「領導知道廣貴情況複雜,彭來昌同志作風比較硬朗,所以讓我單獨跟你聯繫,講一講接下來的工作方向……」
馮浩然的語氣當中有種陰陽怪調的感覺,當然,也沒有之前那種對蔣震頤氣指使的感覺,輕笑一聲後,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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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說了,你剛去,不用急著推改革,先把『脫貧攻堅』的擔子挑起來——廣貴的貧困人口,是領導最惦記的,你得把這事盯緊了,每月往上匯報一次進度。給我匯報就行。」
脫貧攻堅是硬任務,沒錯。
可,讓他每月向馮浩然匯報,再由馮浩然轉報領導,這意味著他在廣貴的工作,多了一雙「盯著」的眼睛,而且這雙眼睛直通核心。
他原本想先摸清廣貴的幹部情況,慢慢搭自己的班子,再著手調整產業,可現在,脫貧攻堅成了首要任務,還得跟馮浩然對接,節奏一下就被打亂了。
「明白,一定落實好領導的指示。」蔣震嘴上應著,心裡卻清楚,這不是簡單的「盯任務」。
馮浩然是領導的大秘,這話里的分量,遠不止「匯報進度」。
潛台詞是——領導在看著他!
而彭來昌書記也會知道他直接向領導這邊匯報,這在官場裡,等於把他放在了一個微妙的位置:
既不是彭來昌的「自己人」,也不是完全的「外來者」,而是帶著「領導關注」的特殊角色。
掛了電話,蔣震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秋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雲州,路景豐說他「不毛躁」。
可現在,馮浩然的電話,更是把他推到了一個必須快速應對的境地。
他拿起桌上彭來昌的資料,指尖在「獨斷」兩個字上停了停。
徐老說過「一手持盾、一手持矛」,現在,盾還沒扎穩,矛就得先舉起來。
脫貧攻堅是矛,要用來打開局面;
而應對彭來昌,還有馮浩然背後的「關注」,就得靠盾,靠他在雲州五年磨出來的沉穩和根基。
蔣震把資料扔進旁邊的粉碎機後,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轉頭對秘書說:「都準備好了嗎?」
「小王已經在下面等著您了……」秘書說。
蔣震走到秘書面前伸出手,「這幾年辛苦你了!」
秘書一臉感激地雙手握住蔣震的手:「蔣…蔣省長……」
「我這還沒走呢……還是部長……你的工作給你安排得還滿意吧?」蔣震微笑問。
秘書流下淚來,猛地點頭說:「我王茂真是不知道燒了什麼高香,能遇到您這樣的好領導!領導,您放心,以後,有需要我王茂的地方,您一定要跟我說……兩肋插刀,我王茂絕對義不容辭!」
「誇張了……」蔣震用力握了握王茂的手說:「我帶出來的人,不欺負別人,但是也不可能由著別人欺負!以後,遇到問題,記得跟我聯繫!」
「領導!」王茂直接給蔣震跪下,「我,我真捨不得您啊!」
蔣震沒有急著扶王茂,慢慢彎身,慢慢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微笑說:「好好干!我這些年培養了不少人,你是我最器重的!我會,一直關注你的成長……」
蔣震說罷,輕輕拍了拍秘書王茂的肩膀之後,徑直走向門口。
王茂擦了把臉上的淚水,拿過旁邊另一個公務包就跟了上去。
——
蔣震原本想要靜悄悄地走,可是,來到樓下的時候,發現組織部的同志們,以及其他一些廳級領導,甚至還有兩個常委都在樓下等著送別他。
蔣震感動上前,一一握手。
眾人看著蔣震的車漸漸消失在遠處之後,眼神之中都透著一種失落,卻也透著更為明顯的佩服。
這個年輕人,當真讓他們感覺到「老道」。
如此年輕就如此穩重得體,關係也處理得如此精妙,當真讓人感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之大呀……
——
廣貴的秋天跟雲州如出一轍,空氣里總裹著一股化不開的濕熱,黏在皮膚上,讓人渾身不自在。
蔣震到廣貴已經一周,行李箱還放在宿舍的角落,都沒來得及打開——不是沒時間,是這一周的處境,讓他沒心思打理生活。
他住的省政府宿舍,窗外是棵老榕樹,枝葉繁茂得遮住了半扇窗,風一吹,葉子「嘩啦」響,像無數雙眼睛,盯著他這個「外來的省長」。
這一周,他只跟省委書記彭來昌見過一次面——就是上任當天的接風會。
會議室里的長條桌,彭來昌坐在主位,面前擺著厚厚的文件夾,開口就沒提「歡迎蔣震同志」,反而直接講起了他自己在廣貴的「政績」……
說去年咱們的GDP增速比前年提高了1.2個百分點,說什麼工業投資增長8%,說,這些都是同志們真抓實幹的結果之類的,表揚了他,也表揚了各位同志。
蔣震坐在他右手邊的第二個位置,手裡捏著筆,卻沒什麼可記的。
彭來昌的話里,沒提一句廣貴全國倒數的經濟總量,沒提12.7%的貧困人口,更沒問過他這個新省長的想法。
底下的常委們倒是配合,彭來昌每說一句,就有人跟著點頭,偶爾插一句「彭書記領導得好啊」之類的。
把接風會活脫脫開成了彭來昌的個人政績匯報會。
蔣震掃了圈眾人的臉,有人眼神躲閃,有人面帶討好,還有人悄悄往他這邊瞥,那眼神里沒有歡迎,只有觀望。
像在看一個不知道能待多久的外人……
後來才從自己秘書嘴裡知道,蔣震才知道這廣貴官場早傳開了關於他的「傳言」:
有人說他當年在西東「太能惹事」,得罪了上面的人,才被從外事部降去雲州;
有人說他在雲州五年「沒幹出什麼政績」,這次來廣貴,不過是因為花了巨款攀上了京城某高管;
還有人說,彭書記是大領導親自點的將,蔣震就是個「擺樣子的二把手」……
這些話像風一樣,飄進他的耳朵里,蔣震沒當回事,卻也清楚,自己在廣貴的「開局」,比在雲州難多了。
這一周,他沒急著進辦公室處理文件,反而帶著秘書跑了三個貧困縣——黔西縣、織金縣、納雍縣,都是廣貴最窮的地方。
黔西縣的山路最難走,車子開不進去,他就跟著村幹部走了兩小時山路,到了一個叫「岩腳寨」的村子。
畢竟,這是大領導交待的事情,你必須要認真對待。
倘若有大領導在後面罩著,這廣貴省的官場問題,就不是問題。
同樣,如果處理不好大領導的關係,單單是這個扶貧工作都搞不好的話,後期你怎麼指望大領導幫你?
雖然跟雲州的老書記路景豐關係很好,可是路書記去了京城之後,並沒有在實權部門待著。只是一個勉強能給上面遞個話的人物。
所以,這邊的事情,還要自己實打實,一步步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