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理解父親

  蘇夢當年是真的漂亮。

  蔣征同將她帶回家後,一直細心照料。

  只是那時候的蘇夢瘋瘋癲癲,嘴裡吐出來的話,咕咕囔囔誰都聽不清。而且,一碰她就嚇地呱呱亂叫!

  蔣征同也不在乎那麼多,自己這麼個收破爛的殘疾,能找著個媳婦兒就不錯了,哪兒還會那麼多講究?

  當蘇夢稍微有些正常後,蔣征同便給蘇夢到裡屋里弄了好幾盆熱水。

  蘇夢自然是有洗澡意識的,洗完澡之後,蔣征同就愣神了。

  那真是十里八村都找不到一個的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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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自家弟弟來了之後,都夸著說蔣征同有福氣。

  但是,蘇夢眼裡沒有蔣征同,夜深人靜的時候,還總是會流淚。直到那天,見到蔣征同忽然穿著身軍裝走出來的時候,蘇夢的眼淚才慢慢少了些。

  ——

  「你一說我才想起來,你媽當年最瘋的時候,嘴裡念叨過什麼程民程民的,我當時還以為她以前的對象叫姓程,沒想到竟然是李承民!?你等等,我找找還有沒有!」

  蔣征同說著,忽然跑到臥室里翻箱倒櫃。

  不一會兒,從裡面泄氣似的走了出來。

  「找不著了!以前你媽懷裡總揣著張照片來著,上面的人頭都被她扣沒了,卻還整天當寶貝拿著!你說她得多想那個人!我之前就跟她說,你要是想這個人,我就帶你去找她!可是,沒等我問出那個男人的名字來,光是嘴上提一提她就嚇得嗷嗷大叫,鬼哭狼嚎的!打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敢問過……可是,你媽那樣,就是個傻子也能看她的痴情來啊!」

  「您別急……」蔣震隔著小桌,拉他坐下說:「您急也沒用。」

  「我能不著急嗎?她死的時候,你太小,雖然她是你媽,但你根本沒什麼印象,對她也不會有多少感情……可我不一樣!那是我蔣征同這輩子唯一的老婆啊!她就是死了,也是咱蔣家的鬼啊!這李承民要是真那麼說,那你媽死得多怨啊!你快說……那李承民到底說啥了?」

  蔣震那刻便意識到,縱然是父子,每個人內心中所想所欲都是不同的。

  雖然自己也很在乎母親的過去,但是,遠遠沒有達到父親這般在乎。

  自己去找李承民,更多地是想李承民能看在蘇夢的份兒上,幫自己一把。但是,未曾想李承民知道後,卻喊著讓他滾。

  「李承民質問我,是不是我媽讓我去找他的。還問我找他是不是有什麼目的?模樣還特別生氣。然後……然後又說讓我以後不准再去找他,還說跟我媽已經三十年不聯繫早就沒有任何感情,也不可能再聯繫了。最後,還威脅如果去找他的話,他就……」

  「他就咋?啊?他想幹什麼?他就是個王八蛋!負心漢!!」蔣老漢氣得再次站了起來。

  「他沒說怎麼樣,他沒來得及說的時候,我直接告訴他說,我媽已經死了二十一年了!說完,我就走了,他都喊著讓我滾了,我要再留在那跟他理論這些東西也沒意義了啊。」

  「你做得很對!」蔣征同一屁股坐下,說:「你就是該走!你不能受他的氣!但是,我不一樣!我是蘇夢的男人!我倒是要看看他敢不敢罵我!我倒是要看看他見我了敢不敢這麼猖狂!這個負心人……我真替你媽感到悲哀!悲哀!!」

  蔣征同像是一口氣將這二十多年的怨氣統統都釋放了出來,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乾掉,命令的口吻說:「明天!明天周六你有空吧!?你帶我去找李承民!」

  「這……」蔣震心裡是有顧慮的,就父親現在這脾氣,去了之後也是擔心他搞出什麼不愉快來啊。

  「你是不是擔心我跟李承民吵起來啊?是不是擔心我這個身份過去不受他待見?如果你擔心這些,完全沒必要!那個…李承民是不是退休了?」父親似是擔心蔣震擔憂,聲音都壓制下來。

  「對,退休兩年了。」

  「那就是了!我是部隊出身,這個李承民應該也是部隊出身吧!」

  「對,聽說當初李承民因為媽還受了處分。付國安說的,付國安聽說過有我媽這個人,但是沒見過我媽。」蔣震說。

  「那不就得了!我也是部隊出來的,付國安這個省長想找我,我都不見他,何況他李承民還是個退了休的書記!我穿上軍裝之後,我倒要看看他能拿我怎麼樣?他年紀比我小吧?」

  「小點兒,也小不了太多。」

  「算了!不管年紀大跟小,他身上要是還有點兒軍人的血性,我就不信我穿上軍服去見他,他能讓我滾!!」

  蔣震那刻更擔心了……

  軍服是有點兒影響力,但是,李承民是什麼?是一省之書記啊,將軍都見過不少,又怎麼會……

  父親想穿個軍裝就震懾住李承民,這不是異想天開嗎?

  「明天再說吧。」蔣震說。他感覺父親此刻是醉了,或許明天就不去了。

  ——

  父親喝了酒之後,一直在絮叨明天去省城找李承民的事情。

  父親許是太久太久沒有喝那麼多的酒了,每一句醉語當中都帶著對母親的思念。

  那確實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妻子,也許也是唯一一個與之發生關係的女人。他怎能不在乎。

  良久,將父親扶上床之後,劉晴從東邊臥室出來,去院裡上了個廁所後,回來問:「今晚還回去睡嗎?」

  「你回去吧。」蔣震說。

  劉晴聽後,沒有應聲,開始收拾晚飯的垃圾。

  蔣震看著她幹練的動作,很難想像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億級集團的董事長。

  她從院子裡端來一盆水,雙腿岔開著開始洗碗。那毫不將就的樣子,與周身的平房環境卻異常契合。

  如果自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的話,便正如父親所言,劉晴會是一個優秀的妻子。

  生兩個孩子,起早貪黑,平淡終老。

  此情此景,不由想到了當年的母親。父親說她曾清醒過一陣子,與常人無異。那一陣的她,或許也像此刻劉晴一樣,一樣地坐在這個屋子裡,一樣地坐在馬紮上洗碗洗筷吧?那時候的父親,看到那一幕時,必然是對未來平淡而又美好的生活充滿了嚮往吧?

  當那樣的美好忽然間成為泡影的時候,他心情何其悲啊?

  那時候母親還大著個肚子,父親推這個三輪車滿世界地找,而今自己雖然回來,可是母親卻永遠回不來了。

  甚至,連骨灰都沒有……

  父親的心,怎能不悲痛?

  想到這些,蔣震忽然覺得今夜醉了的是自己,而不是父親。

  「明天我和咱爸去趟省城。」蔣震說。

  「我都聽見了……」劉晴低著頭,一邊收拾著刷碗一邊說:「什麼書記不書記的,都是人不是……他當年對你媽敢愛,咱現在對他也敢恨。我知道你不會讓我跟著,最好也別讓我跟著,他們要是敢惹咱爸生氣,看我不把他們家砸了才怪呢!」

  話畢,端起盆中的髒水,「嘩」一下潑到了外面的地上!

  而後,回過身問:「我給你打洗腳水嗎?」

  「不用……」蔣震說。

  「那你快去睡吧。」劉晴說。

  「你呢?」蔣震問。

  「我跟你一塊兒啊……咱爸那床那么小,睡不下兩個人。」

  「那你自己睡吧……我喝了酒,不能開車,待會兒去車上眯一會兒就天亮了。」

  「小時候又不是沒一起睡過,現在怎麼還較真了?」劉晴拎著盆子走進來,滿臉不悅地說。

  蔣震沒有理會她,起身將碗筷放進柜子里,又把小方桌豎到一邊,拿過掃帚便掃地。

  「我掃。」劉晴拿過掃帚,一邊掃一邊說:「你要顧忌,就穿著衣服睡。」

  蔣震沒說話,點上一根煙後,拿上外套和車鑰匙就去了院門口。

  「哥!!」劉晴喊他。

  蔣震就當沒聽見,踏出了小院門口。

  春天的夜晚也是有點冷,躺在車裡蓋上厚外套後,便也覺不到冷了。

  抽完煙,扔出窗外,躺在孤冷冷的車后座,看著窗外皎潔的月,他又想付小青了……

  好想,好想……

  就像是月亮上缺掉的那一大塊,總想快點兒補上。

  ——

  第二天一大早,蔣震醒來看了看手機,才六點十五分。

  太陽雖還東山那邊沒露頭,但天已經白了。

  下車,披上外套,推開院門一步步走向堂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到父親一身軍裝端坐在沙發上的時候,他忽然就呆住了!

  父親的軍裝嶄新嶄新,不是剛買的那種新,而是一種精心呵護保養的新!

  當他穿上軍裝端坐在那裡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改變他氣質的不僅僅是他身上的軍服,真正讓人敬畏的是他左胸前那八個光燦燦的軍功章!

  別的軍功章蔣震不認識,但是,最上方的軍功章蔣震認識!

  那是八一一等軍功章!

  父親使勁抬了抬殘掉的左臂,費勁地撐著自己的殘腿,站起來後,直挺著身子問:「咱幾點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