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9章 馬非的執念

  公安廳副廳長馬非的辦公室,煙霧濃得能當殺蟲劑使。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像座小型墳塋。馬非盯著電腦屏幕,眼裡布滿血絲,鬍子拉碴,襯衫領口松著,哪還有半點往日那個精明幹練的副廳長樣子。

  上官芸的追悼會過去快一個月了。官方結論早就下了:「交通意外」。案子移交到交警總隊,按流程走著。所有人都勸他節哀,向前看。

  去他媽的向前看。

  馬非掐滅又一個菸頭,拿起內線電話,聲音沙啞:「老趙,我馬非。把三個月前,鄰省L市『平安運輸』公司名下所有重型貨車的GPS軌跡數據,還有司機檔案,調出來給我。對,現在。理由?廳里涉企風險排查,需要交叉比對。嗯,保密。」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上官芸最後那條匯報行程的簡訊,還躺在他手機里。他幾乎能背出來每一個字。

  「例行排查」,這是他找的藉口。利用副廳長的權限,繞過辦案系統,以「安全監管」、「數據備份核查」等名義,調取一切可能與那天晚上有關的碎片。

  他知道這違反紀律,知道一旦被發現,後果嚴重。但他控制不住。一閉眼,就是上官芸躺在殯儀館裡的樣子。他們夫妻感情是淡了,但那是他老婆。跟了他二十多年,給他生了女兒,最後死得不明不白。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

  意外,他馬非幹了半輩子刑偵,就不信有這麼「乾淨」的意外!

  數據很快傳了過來。海量的信息,密密麻麻的經緯度坐標,成千上萬的司機信息。

  馬非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外賣放在門口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像一頭固執的老狼,盯著幾名下屬,用最原始的方法,在數據的荒漠裡嗅探著可疑的氣息。

  他重點圈定車禍當晚,事故地點前後五十公里高速路段,所有「平安運輸」貨車的行駛記錄。一輛輛比對,一秒秒核對。

  眼睛乾澀得滴了眼藥水也沒用。頸椎發出抗議的嘎吱聲。

  第三天凌晨,屏幕上一個微小的異常,像根針一樣扎了他一下。

  一輛車牌為「L·B7R89」的重型廂式貨車,在車禍發生前約四小時,曾偏離主路,從浩南西收費站下了高速。下去後,GPS信號消失了大概二十三分鐘。然後重新出現,返回高速,繼續行駛。

  消失點附近,是浩南市西郊的老工業區,遍布著各種小型物流站、修理廠和廢棄倉庫。

  這段消失的軌跡,在最初交警部門的調查記錄里,根本沒有提及。或許是疏忽,或許是覺得短暫偏離和信號丟失在長途運輸中很常見。

  但馬非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調出該車司機信息:李強,四十二歲,L市人,駕齡十五年,無重大違章記錄。看起來平平無奇。

  他又調取了該車近半年的維修保養記錄。大部分在L市進行。唯獨有一次,就在車禍發生前五天,記錄顯示在浩南市一家名為「順達快修」的店鋪更換過剎車片。

  「順達快修」的地址,就在GPS信號消失的那個區域邊緣。

  馬非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立刻在內部系統里查詢「順達快修」。註冊法人:王繼武,四十五歲,本地人,經營該店超過十年。無犯罪記錄。

  一切看起來依舊正常得過分。

  馬非不死心。他動用權限,接入了交警部門的道路監控系統,試圖尋找那輛「L·B7R89」貨車當晚下高速後的影像。

  大部分監控覆蓋主要路口,對於支路和小巷,存在大量盲區。

  他熬紅了眼,一幀一幀地翻看浩南西收費站出口以及周邊幾個可能路口的監控錄像。時間一點點回溯到那個夜晚。

  找到了!

  在收費站出口往老工業區方向的一個岔路口,較為模糊的監控捕捉到了那輛貨車的背影,轉向了一條通往密集小型廠房和倉庫的輔路。那條路,監控探頭極少。

  馬非記下時間點,繼續追蹤貨車返回高速時的入口監控。時間比對,間隔正好是二十多分鐘。

  這二十多分鐘,這輛車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他反覆放大那個岔路口的監控畫面,由於像素和光線問題,駕駛室里司機的面容很模糊。但副駕駛位置上,似乎還有一個人影?一個戴著鴨舌帽,看不清臉的人影。

  車禍調查報告裡,可沒說事發時貨車上有兩個人!現場也只找到了司機李強一人的遺體。

  馬非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打草驚蛇。現在的調查完全是他的個人行為,沒有任何授權。

  他關掉所有查詢界面,清除了瀏覽記錄。然後拿起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猴子,我,老馬。」馬非壓低聲音,「幫我盯個地方,西郊那邊的『順達快修』……對。悄悄的,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麼生面孔,或者有什麼異常。特別是……有沒有人打聽大概一個多月前,一輛L市牌照的大貨車去修車的事。嗯,謝了,欠你一頓酒。」

  掛了電話,馬非走到窗邊,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他看著樓下漸漸甦醒的城市,攥緊了拳頭。

  他下定決心,不管是意外,還是有人搞鬼,我一定把這事兒,查個底朝天。

  他回到辦公桌前,打開一個加密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下:

  「L·B7R89,順達快修,GPS丟失23分鐘,副駕?鴨舌帽。」

  後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又重重地圈了起來。

  執念,像藤蔓,已經爬滿了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