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多事之秋

  送走張悅銘,胡步雲揉揉眉心。蘇永強在人事上布局,張悅銘在錢袋子上設卡,這配合,默契得像排練過。

  他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裡的銀杏樹,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

  秋天了。收穫的季節,也是萬物開始藏鋒斂芒的季節。

  破局的腦子還沒動起來,秘書龔澈又進來了,這次臉色比上次匯報流言時還凝重三分。他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保密信封。

  「書記,機要處剛送來的,『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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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步雲接過,拆開火漆,裡面是幾頁複印紙。只掃了一眼標題,他臉色就沉了下去。

  一封匿名舉報信的複印件,京都紀委批轉下來的。羅列了他胡步雲三大「罪狀」:

  一、在「金鼎財富」案中濫用職權,打擊面過寬,程序違規,搞得幹部隊伍人心惶惶,影響穩定大局。

  二、縱容親信。指公安廳長出身的副省長程文碩插手經濟糾紛,其家屬利用影響力承攬工程;暗示在和懷市主持舊城改造的黎明存在重大利益輸送。

  三、好大喜功。浩南都市圈規劃脫離實際,勞民傷財,是典型的「形象工程」、「政績工程」。


  事情大多經不起細查,但噁心人就夠了。

  一旦被上面盯住要求核查,足夠他喝一壺,光是應對和解釋就能耗掉半條命。

  自證清白是天下最難的事。

  信你的人不用你證,不信你的人你證了也白證。

  「這東西是哪裡來的?」胡步雲冷冷地問道。

  龔澈搖頭:「機要處說京都直接轉下來的,原始來源查不到。但看內容,對咱們北川,特別是對程副省長和黎書記的事,門兒清。」

  胡步雲把信紙扔回桌上,淡淡說道:「暗箭來了。」

  這不像散兵游勇乾的,更像有組織、有預謀的政治攻擊。

  目的明確:在京都層面抹黑他,製造麻煩,動搖上面對他的信任。

  是誰?穆家殘餘勢力的反撲?北川省內被他動了蛋糕的人的聯合反擊?還是京都其他派系,看他崛起快,下個絆子?

  都有可能。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位置越高,盯著你的眼睛越多,暗處的冷箭也越多。

  這信惡毒,但確實戳到了幾個敏感點。

  程文碩手腳不算乾淨,他清楚,平時沒少敲打,但難保沒打過擦邊球。

  黎明在和懷大刀闊斧,得罪人太多,有點問題被放大不意外。

  浩南都市圈投入巨大,有爭議也正常。

  這些事,可大可小。沒人追究,就是改革中的問題。一旦被盯上,往死里摳,就可能變成要命的弱點。

  他下意識想去抓紅色保密電話,手指碰到又縮了回來。不能事事都找高隆。得自己先扛。

  沉思幾分鐘,他對龔澈吩咐:「幾件事,馬上去辦。」

  龔澈立刻拿出筆記本。

  「第一,把這封信的內容,用非正式渠道,『巧妙』地讓程文碩和黎明知道。讓他們自己把屁股擦乾淨,最近都夾緊尾巴做人,別留任何把柄。」

  「第二,讓政策研究室儘快整理一份關於浩南都市圈規劃的科學性、必要性和前期成效的報告。數據要硬,論據要足,拿去能砸死人的那種。」

  「第三,讓齊副秘書長以省委辦公廳名義,給京都紀委寫個簡要情況說明。主動匯報北川近期深化改革、處理歷史遺留問題的工作,重點強調我們依法依規、注重維穩、推動發展。不用提這封舉報信,但要針對性地回應那些不實指責。語氣誠懇點,姿態放低點。」

  龔澈筆走龍蛇:「明白。」

  「還有,」胡步雲補充,「嘴巴嚴實點。」

  「是,書記。」

  龔澈離開,輕輕帶上門。

  胡步雲重重靠進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內部的制衡還沒化解,外部的暗箭已經扎到眼前了。

  程文碩那邊接到「風聲」後,鬧了個笑話。

  他大概是被這匿名信嚇得不輕,又接到胡步雲這邊隱晦的提醒,有點草木皆兵。第二天上午,他親自跑到省委大樓,說要當面向胡步雲匯報工作。

  進了辦公室,程文碩搓著手,一臉緊張:「書記,那個……信的事,我知道了。我向您保證,我程文碩絕對乾乾淨淨!我老婆孩子也絕對安分守己!就是……就是去年我小舅子開了個飯館,生意還行,這不算利用影響力吧?執照都是正規辦的……」

  胡步雲看著他這模樣,有點哭笑不得,擺擺手打斷他:「你緊張什麼?組織上相信每一位同志。清者自清,做好分內工作就行。」

  程文碩連連點頭:「是是是,書記教導的是。」可他屁股還沒坐熱,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書記,我得到個小道消息,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我聽說,舉報信里提到黎書記在和懷市那個舊城改造項目……好像是因為拆遷隊裡混進了幾個社會閒散人員,跟住戶起了點衝突,被人拍下來放到網上了,標題起得挺嚇人,叫什麼『黑社會暴力拆遷』……其實就跟黎書記沒直接關係,都是下面執行的人胡來!」

  胡步雲眉頭微皺,這事他略有耳聞,但被程文碩這麼一說,感覺更具體了。他不動聲色:「哦?有這事?黎明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程文碩不太確定,「我這也是聽下面人嚼舌頭根子……」

  胡步雲心裡明鏡似的,程文碩這未必是真關心黎明,更多是怕火燒到自己身上,趕緊拉個「難兄難弟」分散火力,順便在胡步雲這裡表表忠心,顯示自己消息靈通。

  「行了,我知道了。」胡步雲語氣平淡,「管好你自己那一攤事,別整天聽風就是雨。黎明那邊,組織會了解情況。」

  程文碩這才訕訕地走了。

  他走後,胡步雲無奈地搖搖頭。這個程文碩,能力有,就是這心理素質和大局觀……有時候真讓人頭疼。他這哪是來匯報工作,簡直是來上演了一出「官場現形記」的滑稽片段。不過,這也從側面反映出那封匿名信帶來的恐慌效應已經開始擴散了。

  就在胡步雲按部就班布置應對,覺得這暗箭雖然噁心但尚能應付之時,又一個意外消息傳來。

  消息來源是胡步雲安排在系統內、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一個老下屬,目前在省紀委某個不太重要的部門任職。他用公共電話卡給龔澈打了個電話,只說了一句:「龔秘,跟老闆說一聲,舉報信原件,據說附了幾張比較模糊的照片複印件,像是程副省長家屬和某個工程老闆在茶樓門口握手的背影。另外,信里提到的黎書記項目的『利益輸送』,具體指向一個叫『安平建築』的公司承攬了核心區大部分土方工程,這家公司的註冊法人,姓穆。」

  龔澈立刻把話原封不動轉給了胡步雲。

  胡步雲聽完,沉默了。

  照片?雖然模糊,但一旦和舉報信結合,殺傷力倍增。尤其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合影」。

  更關鍵的是,「安平建築」,法人姓穆!

  穆?這個姓氏在北川太過敏感。剛剛被打掉的穆家殘餘勢力?如果他們捲土重來,或者乾脆就是有人借屍還魂,想把水攪渾,把黎明乃至他胡步雲拖下水?

  這就不再是簡單的捕風捉影了。如果對方後續還能拋出更「實在」的東西,哪怕依舊是經過裁剪和誤導的,也足夠引發一場大地震。

  原來的判斷需要修正。這不僅僅是想抹黑他胡步雲,搞不好是想把程文碩、黎明這兩個他麾下的幹將一併廢掉,徹底砍斷他的左膀右臂。甚至,可能牽扯到更深的,關於穆家勢力反撲的陰謀。

  對手的狠辣和準備程度,超出了最初的預估。

  胡步雲感到事態正在向更複雜、更危險的方向滑去。他之前的布置,顯得有些被動和常規了。

  他需要立刻調整策略。不僅要防禦,或許……還應該想辦法試探一下,這支冷箭,到底是從哪個方向射出來的。蘇?張?穆家殘餘?還是……幾股力量的合流?

  他重新拿起那份舉報信複印件,目光銳利得像要把紙盯穿。

  北川的秋天,果然是多事之秋。但這潭水,他必須攪動一下,才能看清底下藏著些什麼。

  ……

  感謝「愛吃熗油皮的黃金盟」朋友連續打賞的數個催更符,特此加更此章,一併感謝支持我走到現在的朋友,在此鞠躬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