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胡步雲對張悅銘即將反水一無所知。
浩南市政府一間不大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胡步雲正在聽取市長姜宇豪匯報「浩南都市圈」項目資源共享試點的進展,會議室里坐著的浩南市領導班子和相關局委頭頭們,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
「胡書記,按照您上次的指示,我們重點梳理了各區縣的閒置資源,初步搭建了一個信息共享平台,目標是讓土地、人才、數據這些要素……」姜宇豪說得正起勁,唾沫星子都快趕上窗外初冬的細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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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步雲微微頷首。「葡萄園」事件像一瓢冷水,把浩南市從上到下澆了個透心涼,現在看來,效果不錯,至少開會沒人再敢念稿子念到打哈欠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龔澈側著身子溜了進來,臉上那表情,像是剛生吞了一隻活蒼蠅,還是沒掐頭的那種。
他快步走到胡步雲身邊,彎腰,用手遮著嘴,聲音壓得極低:
「書記,剛接到省公安廳馬非副廳長的電話,說浩鯨酒店那個叫趙妍妍的服務員,昨晚在出租屋,服用過量安眠藥……人已經死了。」
胡步雲敲擊筆記本的手指倏地停住。他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眼皮微微垂了一下,仿佛在確認一個早就預料到的壞消息。也就一兩秒鐘,他抬起頭,對正眼巴巴看著他的姜宇豪平靜地說:「宇豪市長,會議暫停一下,我處理點急事。」
姜宇豪多精的人,立刻從龔澈的臉色和胡步雲瞬間的凝滯里嗅到了不尋常,嘴上連忙應著:「好的好的,胡書記您先忙,我們正好消化一下剛才的內容。」
但是姜宇豪心裡的小鼓已經敲得震天響:這又出什麼么蛾子了?可千萬別再是浩南的事兒!
胡步雲起身,走進會議室隔壁的小休息室。龔澈跟進來,輕輕帶上門。
「說說具體情況。」胡步雲言簡意賅。
「馬廳長初步了解,這趙妍妍性格比較內向。上次婚禮朋友圈事件後,酒店按照您的指示,沒有開除她,但把她從宴會部調到了後勤部門,負責布草清洗。據她室友反映,她最近情緒很低落,覺得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煩,前途毀了。遺書也找到了,主要是寫對生活失去希望,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連累了家人……裡面有『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我只是一隻小螞蟻』這類話,但沒有具體指認任何人。」
胡步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馬路上螞蟻般大小的車流。「他們」?「小螞蟻」?這遺書寫得,跟懸疑小說開頭似的,留白多得能跑馬。
「家屬呢?」
「她老家在南樂市,算是偏遠山區,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只有一個在省城打工的遠房表叔過來處理後續。這個表叔……情緒比較激動。」
胡步雲沉默片刻。一條年輕的生命,就這麼沒了。不管是不是無心之失,總歸是卷進了他的漩渦里。他心裡有些發堵。
「告訴馬非,依法依規,妥善處理善後,安撫好家屬情緒。但是,」他轉過身,目光銳利,「讓他務必查清楚,趙妍妍在自殺前,接觸過什麼人,有沒有異常。還有,封鎖消息,至少在搞清楚狀況前,不能任由輿論發酵。」
龔澈立刻點頭:「明白,我馬上聯繫馬廳長。」
胡步雲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嘲諷:「順便問問馬非,他那些『非正規』渠道,這次能不能派上點正經用場。」
胡步雲希望封鎖消息的指令,下得還是晚了半步。不,不是晚了半步,是壓根就沒趕上趟兒。
網際網路時代,壞消息坐的是火箭,好消息拄的是拐杖。
就在胡步雲還在浩南市政府小休息室里布置任務的時候,幾顆精心炮製的「炸彈」已經在網絡世界的陰暗角落裡引爆了。
首先是一個註冊在海外的匿名論壇,出現了一個標題聳人聽聞的帖子:《花季少女慘死出租屋,是誰捂住了她的嘴巴?——起底某H姓副書記千金奢華婚禮背後的黑幕》。
帖子文筆老辣,極盡煽動之能事。
內容更是「乾貨」滿滿:
第一彈: 趙妍妍當初那條朋友圈的截圖,但做了精心的「裁剪」,只突出了宴會廳的金碧輝煌、堆積如山的進口酒水(雖然大部分是章家自帶的),以及一些看似「非富即貴」的賓客側影。配文:「看看這排場,一頓飯夠我們老百姓吃多少年?」
第二彈: 一張趙妍妍在酒店後勤部工作的照片,角度刁鑽,顯得環境昏暗,她正抱著一大堆髒床單,表情木然(實際是正常工作時被抓拍)。配文:「只因不小心曝光了真相,從光鮮亮麗的宴會服務員被發配去洗臭床單,這是赤裸裸的打擊報復!」
第三彈: 遺書部分內容的模糊照片,重點用紅圈標出了「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我只是一隻小螞蟻」這幾句。配文:「一個年輕生命最後的控訴!『他們』指的是誰?細思極恐!」
第四彈: 一段經過剪輯的音頻,裡面一個帶著哭腔的男聲(後來證實是那個遠房表叔)反覆念叨:「我家妍妍老實巴交的,就是膽子小,肯定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被逼得沒活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