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谷揚長而去,常委們也旋即表情不一地匆匆離開。 劉彥在臨走之前,向安在濤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要他臨走之前去她辦公室里去一下,她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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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會之前,安在濤就發現劉彥神色有些不對,似是有話要說,但看到很多領導已經走進了會議室,還是沒有說什麼。
縣長夏庚慢騰騰地收拾著自己的筆記本和水杯子。
開常委會,縣委辦都是會給領導們準備好茶杯和茶水的,但是這些常委們卻沒有一個人會動這些茶杯和茶水,一般都拿著自己的水杯子來開會。但就算是領導們不用,這每次開會的茶杯還是會慣例性地擺上,白色的骨瓷茶杯放在會議桌上,活脫脫一個擺設。
這當然也不是多此一舉。別看只是一個小小的茶杯,但卻代表了領導的權威,領導不用是習慣問題,但你準備不準備就是態度問題——不給領導準備茶杯,在官場上基本上等同於不將領導放在眼裡,這種服務性的細節,對於機關辦公室的人來說,是必須要注意的。同時,這也代表了機關的工作作風,面子上的一切按部就班,輕易不會被打破,但背地裡的風起雲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夏庚將黑色的筆記本夾在腋下,手裡拿著水杯子,慢慢走了過去。說到這筆記本來,其實也頗有幾分值得玩味之處。稍加注意一下,機關領導們使用的會議記錄本都是那種黑色封皮的大筆記本,很少有領導使用其他顏色的筆記本。就像是到了夏天,某某地方搞活動,出席活動的領導都幾乎是清一色的白襯衣加黑色西褲一樣。
這些微妙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官場行為細節,看似微不足道,其實代表了官場的某種文化。
「小安同志哪,你現在就要去省里呢?」夏庚一邊跟安在濤並肩往外走,一邊笑道。
「是的,夏縣長,我這就會趕去省城,肖老還在省城等著我,我跟他約好了晚上一起吃飯。」安在濤慢慢走著,但有意識地落後於夏庚半步,這種適度的恭謹落入夏庚眼裡,讓他感覺非常滿意。
這小安書記在孫谷面前很是強硬,但在自己面前,卻保持著應有的恭謹……夏庚心裡的感覺很爽。
「小安同志,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我是濱海人。」夏庚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瞥了安在濤一眼,笑了起來,「說起來,我們可是老鄉喲!……如今我們都是異地為官,遠離家鄉,可是要在工作上互相照顧,在生活上互相關心喲!」
夏庚眼中投射出的一抹玩味和意味深長的眼神,在安在濤身上轉了一轉,就閃了過去,他大步走去,揮了揮手,「我先走了,有事儘管找我!」
站在那裡望著夏庚遠去的背影,安在濤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夏庚的有意示好,早在好幾個月前就開始了。而夏庚跟孫谷之間的那點「貓膩」,他心裡也是清楚得緊——他不拒絕跟夏庚組建聯盟,但他卻不習慣受人擺布。而目前,他已經發現了某種不好的苗頭:這夏庚似乎跟杜庚有些相似,竟然有想要拿自己當「槍」使的念頭!
我像一支「槍」嗎?安在濤有些自我嘲諷地站在那裡笑了起來,但笑容旋即一斂,下意識地露出一絲陰冷。
劉彥的辦公室里,縣文明辦的副主任李龍濤正在跟她匯報工作。見安在濤走了進來,趕緊起身恭謹地笑道,「安書記好!」
「你是……」安在濤呵呵笑了笑,他對於縣裡機關上的人員並不怎麼熟悉。劉彥起身來給安在濤倒了一杯水,然後盈盈走過去輕輕遞了給他,同時順手為安在濤拂去了肩頭的一縷灰塵,「安書記,這是縣文明辦的李副主任!」
這種下意識地行為和異樣的溫柔,幾乎忽視了李龍濤的存在。按理,當著下屬的面,劉彥似是不該這樣,但她心底里的那根緊繃的矜持和驕傲的心弦,在見到安在濤之後早就無形消散了。
瞥見一向高高在上冷艷無比眼高於頂的劉部長,竟然對一個男子瞬間流露出剎那的溫柔,李龍濤看得有些發呆。但他旋即就覺得劉彥那清冷的目光投射過來,不禁心裡一凜,趕緊低頭起身走了出去,「劉部長,安書記,我先回去了——劉部長,我一會再拿材料來給您審閱!」
安在濤掃了離去的李龍濤一眼,哈哈一笑,「劉彥,你的部下似是都很害怕你喲,我可跟你說,這樣可不好……」
劉彥撇了撇嘴,「怕就怕吧,我也不是有意的。反正,他們也該了解我了,無論是對於領導還是對於普通科員,我都是這種態度,也不全是針對他們!」
安在濤聳了聳肩,也沒在這種問題上繼續跟劉彥較真,「劉彥,你找我有事?」
「早上,陳叔叔給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我說了一個事情——安在濤,你先別激動,聽我說下去。陳銳突然被查出有再生障礙性貧血,目前病發住在省立醫院裡……陳叔叔說醫院說了,這種病要想根治只能通過……」
安在濤一驚,脫口而出,「骨髓移植?!」
他雖然對陳近南和陳銳這對父子心裡頗有幾分怨憤和排斥,但聽說陳銳突然得了這種病,也有些意外。
劉彥壓低聲音,嘆了口氣,溫柔地點了點頭,「嗯,是的,需要骨髓移植……我也不太懂這個,反正聽陳叔叔的意思是說,這種病,趁著陳銳還年輕,越早進行骨髓移植將來治癒的可能性就越高……現在醫院一方面向全國徵求配型的骨髓源,一邊……」
說到這裡,劉彥頓了頓,走過來輕輕地扯了扯他的胳膊,「我知道你過去受的苦難和委屈……真的,安在濤,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要是我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可能表現得比你還要激烈!但是,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陳叔叔怕你不接他的電話,就讓我替他懇求你,讓你去省里一趟驗一驗骨髓的HLA——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或者還真能配型成功呢……」
劉彥說完,見安在濤面色變幻,默然無語。雖有心想再勸他兩句,但又怕他誤會自己,就把話又咽了回去。但是,以她對安在濤的了解,她知道,對於這樣的事情,安在濤是不會拒絕的。畢
""竟,人命關天,縱然他對陳家懷有深深的怨憤,也不會見死不救——當然,如果他的骨髓能跟陳銳配型成功的話。
安在濤扭頭默然離去,一句話也沒有說。但他知道,劉彥也跟了上來,嘆息一聲,「你就不用開車了,我們一輛車吧,我會去醫院試試。」
……
……
下午3點多趕到省城,安在濤一路上都沒有說什麼,他開車到了省立醫院門口就放下了劉彥,然後低低說了一句,「我先去跟肖老談點事情,大概,晚上會過來。」
劉彥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麼。聰明如她,知道這個時候,她什麼都不要說保持沉默最好。安在濤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他如果不肯,誰說也白搭。
望著安在濤開車駛入奔流不息的車流中去消失不見,劉彥這才嘆了口氣,慢慢走進了醫院。雖然她對陳銳沒有感情,但兩家畢竟是世交,陳銳突然被查出這種可以致命的重病,她怎麼說也是該來探望一下的。
坐著電梯走上省立醫院住院大樓十三樓的高幹病房,在一間單人無菌病房門口,一群人正圍攏在門口,有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還有穿著體面的政府官員,看樣子是來探視陳銳的人,不好進病房,就都堵在了病房門口。
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陳近南的兒子患了重病,豈若等閒,省委機關上的一些官員、省衛生廳的領導和醫院的領導,這兩天就一直沒有斷下來探望。
京城請來的專家和省里的專家會了會診,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趕緊骨髓移植,越快越好!
雖然陳近南在東山省權勢赫赫,他的老丈人歐陽家在京里也算是一號人物,但是要想在有限的時間裡尋找到合適的骨髓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畢竟,這不是有錢有權有勢就能解決的問題。
所謂骨髓移植,簡單地說就是將正常的骨髓移植到病人不正常或失去造血功能的骨髓里,恢復病人的造血機能。骨髓移植依骨髓來源不同,分為異體骨髓移植與自體骨髓移植,異體骨髓移植供髓者為病人兄弟姐妹或其他近親家屬。陳近南夫妻兩人已經化驗過了骨髓,跟陳銳的配型都不算太成功,而且,兩人畢竟過了40歲,還都有高血壓、糖尿病之類的富貴病,也不合適做供體。目前,陳家夫妻倆就只能企望安在濤這個私生子了。
畢竟,他跟陳銳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配型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但是——想起安在濤那冷冰冰的「我父親已經死了」的話語,陳近南就有些不寒而慄。
他會來嗎?……
……
……
走廊上,劉彥走得很慢很慢,她正在梳理著自己的心緒。說實話,她也有些不願意見到歐陽丹。
新任房山市委書記、前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張鵬遠,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他腳步匆匆地越過劉彥的身影,帶過一陣風。張鵬遠明天就要去房山市委上任,突然聽說自己的老領導陳近南的兒子得了再生障礙性貧血這種怪病,心下也有些唏噓,就趕到醫院來探視。
「陳部長,陳銳這孩子……」張鵬遠一邊跟幾個相熟的官員點了點頭,一邊向面色陰鬱的陳近南問了一句。
陳近南嘆了口氣,「老張,來了……真是人有旦夕禍福啊!我也沒有想到,這孩子突然會得這怪病!」
張鵬遠瞥了一眼站在一側的省立醫院的院長老趙一眼,這老趙是他的堂姐夫。老趙見到張鵬遠過來,也走過來向張鵬遠點了點頭,「陳部長,您也不要太擔心了,現在醫學技術發達了,我們醫院可以向您保證,只要找到配型成功的骨髓源,我們就有把握手術成功!現在國內和世界上這種骨髓移植成功的病例已經很多了……」
歐陽丹從病房裡走出來,她神色之憔悴,令漸漸走過來的劉彥看了吃了一驚。歐陽丹疲倦而哀傷地跟張鵬遠點了點頭,突然瞥見了劉彥,歐陽丹眼前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來,因為,她沒有看到那個她不願意看到但卻又迫切想要看到的英挺身影。
歐陽丹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匆匆走了過去,拉起劉彥的手來,聲音很是低沉和嘶啞,「小彥,他不肯來?」
劉彥嘆了口氣,見周圍人多,就避而不談這個問題,而是低低問道,「歐陽阿姨,小銳不要緊吧?」
……
……
安在濤心情複雜地開車去了南郊賓館,肖老帶著他的助理黃亞龍已經等候在賓館門口,見安在濤的車開了過來,笑著就迎了上來。安在濤其實來省城跟肖老見面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事情,只是肖老給他打了幾個電話,催他來省里見一面,說是他要回南洋,臨走想要跟他一起吃個飯。
自打認了這個跟自己死去兒子像極了的乾兒子之後,肖老的一腔老來情懷就都寄托在了安在濤的身上。
如果不是安在濤太有「個性」、太有主見,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將安在濤弄到南洋,不讓他離開自己半步。這些日子,他之所以一直遲遲不肯離開國內,就是惦記著安在濤。眼前屢屢浮起安在濤那張英挺淡定的面孔來,他都有一種兒子死而復生的夢幻感覺。
見肖老竟然親自迎了出來,安在濤趕緊下車來笑道,「老爺子,您怎麼出來了?嗯,黃助理好。」
黃亞龍溫和地笑了笑,站在一旁沒有說話。肖老呵呵笑著一把抓住安在濤的手來,「小濤,你隨我來——」
肖老將安在濤拉著一直走到了南郊賓館停車場的最後端,那裡停著一輛天藍色的嶄新型號的保時捷跑車。這輛車大概是最近保時捷推出的最新款式了,僅僅從外觀來看,車體的線條非常流暢猶如波浪一般圓潤,在血紅的夕陽餘暉中,天藍色而飽滿的車漆反射著淡淡的幽幽藍光,給人的感覺既高貴又典雅。
安在濤雖然不太懂車,但也知道這是世界名牌跑車,價格當然是不菲。
「小濤,乾爹就要回南洋了……我看你的車太爛了,嗯,我就讓亞龍訂購了這輛跑
"",算是乾爹給你的禮物吧。」肖老瞪了安在濤一眼,擺了擺手,「你不要給老頭子我推辭!乾爹送你一輛車,這有什麼?你要是不收的話,你就別認我這個乾爹了!」
黃亞龍也在一旁笑道,「是啊,小濤兄弟,這是老爺子的一番心意,左右不過是一輛車,也沒有什麼,你還是收下吧——」
肖金豐富甲南洋,這樣一輛車對他來說當然就跟買一部手機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安在濤苦笑著聳了聳肩,「老爺子,不是我不收,只是我現在大小也是個政府官員,開這樣豪華的車,怕是影響不好啊!」
「怕什麼?」肖金豐擺了擺手,「你是我的乾兒子,這個肖書記可以作證,我們肖家的人開輛跑車算什麼?」
見安在濤還在猶豫,肖金豐皺了皺眉,「好了好了,別再說了,就是一輛車,你如果不要,就扔這裡吧!」
……
……
已經是晚上7點多了,這裡是高幹病房,病號很少,走廊里非常安靜。燈光非常明亮甚至可以說有些刺眼,劉彥坐在病房外面的座椅上,靜靜地望著電梯口處。歐陽丹心急如焚又神色複雜地站在一側,坐立不安。而陳近南則站在走廊盡頭的防火門處,悶頭抽著煙。
雖然劉彥說安在濤「應該會來的」,但夫妻兩個實在是沒有任何的把握。
「小彥,要不你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歐陽丹低低道,「我可以去求他,只要他肯來……」
劉彥嘆息一聲,猶豫了一下,還是摸出手機來給安在濤打了過去。
「你在哪裡呢?」劉彥起身慢慢走向了電梯口。
「我在南郊賓館的餐廳里陪肖老吃飯。」安在濤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劉彥心裡又是嘆息一聲。
「哦。」劉彥低低道,「我知道了,一會你還來醫院嗎?你要是有事不來,那我就不等你了。」
電話里,聽了劉彥這話,安在濤沉默了一會,「你等我!」說完,安在濤就扣掉了電話。
肖金豐見安在濤扣掉電話後臉色有些難看,就隨口問了一句,「怎麼了,小濤?」
安在濤嘴角抽動了一下。在這間燈光朦朧的包廂里,望著這個待自己非常真誠的老人,他心裡突然涌動起一股子傾訴的欲望。他原本以為,他跟這陳家人完全可是作為陌路人互不相干,但是,自打從劉彥那裡得知了陳銳患病的消息後,他的心裡就開始不平靜起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波動,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肖金豐笑吟吟地望著安在濤,眼角的一抹慈祥慢慢就融化了安在濤心底的那塊堅冰。一時間,他心情激盪起來,覺得自己也該跟這個老人說一說自己的身世了。
安在濤慢慢地說著,淡定的話語中所透出來的淡淡的哀傷和不甘與怨憤,以及他離奇詭異的身世,讓肖金豐這個歷經人世滄桑的老人心悸。
他緊緊地抓住安在濤的手來,深深一嘆,「孩子,你能跟我說這些,我很高興……看來,我們爺倆還真是同命相憐啊!不過,這些都過去了,好日子還在後頭,把心放開一點!」
說出了這些,安在濤覺得心裡坦然了很多。激盪的心緒漸漸安定下來,他微微笑了笑,「老爺子,我倒不是跟您訴苦來著,只是一時間心有所感,就跟您嘮叨兩句!這些,也沒什麼!」
「孩子……」肖金豐慢慢鬆開他的手,「老頭子覺得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雖然他們對不起你在前,但是咱們也不能見死不救不是?孩子,去吧,趕緊去吧,不管怎麼說,畢竟你們還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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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在濤開著那輛肖金豐送的天藍色保時捷跑車,在8點多趕到了省立醫院。他本來不想收下這車,但一來是不收肖老要發火,二來轉念一想自己乾爹都認了,如果再這麼矯情就顯得有些假了。反正自家這乾爹啥都缺就是不缺錢,他想了想就沒再推辭。
將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上,安在濤下了車,站在車前抽了根煙,仰首望著醫院病房大樓上那閃爍的燈火,任憑有些清涼的風吹拂著心胸,平靜著自己的心緒。
掏出手機來,他給劉彥打了一個電話,完了慢慢就向病房大樓走去。他知道,在等他上樓的時間裡,想必以陳近南的權勢,雖然是下班時間,但醫院裡也會很快組織好人手隨時準備給他抽取骨髓樣品吧。
如果配型成功的話,他不反對給陳銳提供一點骨髓救命。但他卻不願意跟陳近南夫妻兩個面對面地接觸太多,上去抽了骨髓樣品後就趕緊離去。配型成功,則再來一趟,不成功,就罷了——
果然,雖然沒有把握安在濤一定會同意捐獻他的骨髓出來,但歐陽丹還是通知醫院方面立即做好準備。院長老趙一直就侯在這醫生值班室里沒有離開,早就聽陳部長夫妻兩個說要有一個人可能要捐獻骨髓來跟陳銳配型,看那樣子還有幾分把握和期待——老趙心裡雖然有些狐疑,但還是吩咐醫護人員隨時待命。
要想配型成功,除非是有直系血緣的兄弟姐妹才有把握。老趙心裡閃過一抹深深的疑惑,「但這陳部長似乎就只有這一個兒子吧?」
但心裡猜疑歸猜疑,他卻不敢問什麼、也不敢說什麼。
……
……
電梯的門緩緩打開了,在電梯開門的瞬間,安在濤立即看到了三張表情不一的面孔。陳近南的臉上一片複雜的凝重,眉頭緊皺著;歐陽丹嫵媚的臉色漲紅,頭微微垂著;而劉彥則神色平靜地望著他,同時點了點頭,「你來了。」
安在濤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但還是邁步走了出去。他看也沒看歐陽丹和陳近南一眼,逕自走到劉彥跟前,淡淡道,「劉彥,肖老要跟我吃飯,倒是讓你久等了。」
劉彥掃了尷尬的陳近南兩口子一眼,微微一笑,「陳叔叔,歐陽阿姨,安在濤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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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近南肩頭微微抖顫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勉強一笑,「來了……你能來,我很高興,走,到裡面說話吧……只要你的骨髓跟陳銳配型成功,你弟弟就有救了。」
這一聲「你弟弟就有救了」,傳入安在濤的耳朵。他心裡突地跳了一下,突然涌動起一股子莫名的怨憤來。
畢竟是不同啊!從小到大,長到20多歲,這個男人從來就沒有關心過一次,當他們母子是空氣——而為了他的這個兒子,他竟然肯舍下麵皮來跟自己「服軟」。
儘管是重生之後,但這畢竟是他前世今生永遠的創痛。縱然他再沉穩,此刻也控制不住內心的「翻江倒海」,他冷冷地望著陳近南,「怎麼,現在就肯認我了?現在就想起我來了?好像我的存在,就是專門給你兒子準備救命骨髓一樣?!」
安在濤的聲音冰冷異常,他冷哼了一聲,「我沒有什么弟弟,你們陳家我可高攀不起。」
說完,安在濤手心哆嗦了一下,他大步向防火門處走去。其實他也不是想離開,只是想要過去抽根煙平靜紓緩一下因為陳近南一句話引發的激動情緒。
但他的激動和怨憤落在歐陽丹的眼裡,讓她以為是安在濤懷恨在心不肯捐獻。她心裡清楚得緊,安在濤也是陳近南的親生骨肉,他跟陳銳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配型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這幾乎是自己兒子目前唯一的指望,觸手可得的救命稻草啊,她怎麼能放過!
她嘴角抽動了幾下,最終還是兒子的性命高於一切,這個一向自視甚高的驕傲女人終於徹底撇開了自己的面子和尊嚴,她急急走過去,攔在了安在濤的面前。
「小……小濤,對不起,以前都是阿姨的錯,是阿姨對不起你……看在你跟小銳是兄弟的份上,你就救救他吧……」歐陽丹漲紅著臉,顫聲說著,想起躺在病房裡的陳銳,她心神激盪,一把抓住安在濤的胳膊來,聲音哽咽起來,「求你救救他吧——」
「阿姨求你了……」歐陽丹情懷激盪中哭喊了一聲,雙腿一軟,竟然就跪了下去。
「你不要這樣。」安在濤皺了皺眉,立即閃開身避了過去,同時一把扯起歐陽丹來,向劉彥掃了一眼。
歐陽丹的這一跪啊……代表了一個母親此刻無助的惶然,代表了因為一個男人的造孽而牽扯出來的孽債,代表了一種無言的悲哀啊——她轟然屈下的驕傲的雙膝,就像是一支利箭一般飛射進陳近南的心房。
他陡然別過頭去,手心緊緊地攥緊,眼前一陣頭暈目眩,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他的身子踉蹌了一下,無力地靠在了牆壁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歐陽丹泣不成聲,無力地躺倒在劉彥的身上。
劉彥幽幽一嘆,「阿姨,您別這樣,安在濤他既然來了,就肯定會同意的。」
雖然這一層的高幹病房沒有什麼人在,但電梯口處的這一幕還是落入了老趙和一些醫護人員的眼裡。老趙心裡越加的疑惑:這後來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人,似乎……
劉彥瞥了安在濤一眼,「安在濤——」
安在濤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淡淡道,「我已經準備好了,讓醫院也準備好吧——馬上抽了骨髓,我還要趕回房山去!」
……
……
開始抽取骨髓了,安在濤靜靜地站在那裡,省立醫院血液科主任梁英民笑道,「您不用擔心,也不用緊張,捐獻骨髓不會影響人的身體健康的。一個成年人的骨髓重量大約為3公斤,提供不足10克的骨髓造血幹細胞,不會減弱免疫功能和造血能力。嗯,骨髓是再生能力很強的組織,您在十天左右即可補足所捐的幹細胞量。」
安在濤淡淡笑了笑,「大夫,我不緊張,現在不是還沒配型嗎,不過是一個試驗配型,成功了再說吧。」
梁英民點了點頭,「呵呵,是的,要先配型,成功了才能讓你來捐獻骨髓。嗯,是要做一個穿刺的小手術,您千萬不要緊張,沒關係的,很小的手術,不會影響您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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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在省立醫院做完骨髓穿刺手術後已經是後半夜了,安在濤本來以為是個小手術,完了立即趕回房山,但不成想,完了之後雖然並無大礙,但穿刺部位卻非常疼痛。無奈之下,他只好給肖老的助理黃亞龍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從南郊賓館開了兩個房間,準備和劉彥過去先住下休息一天。
走出手術室,安在濤神色淡漠地被劉彥扶著走進了電梯,從始至終,他沒有再跟陳近南夫妻兩個說一句話。大抵,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下了樓,見安在濤換了一輛很是奢華的保時捷跑車,劉彥非常驚訝,「安在濤,你從哪裡弄了這麼一輛好車?呀,怕不得過百萬?」
「呵呵,是肖老爺子送的,左右這個乾爹也認了,沒啥。」安在濤畢竟是經過了一個手術,心神有些疲倦,「走吧,你來開車,我有些困了。」
兩人趕到南郊賓館住下,劉彥見他無礙也就回房睡了。她走之後,安在濤躺在床上,心神又慢慢開始激盪起來。之前的那一幕又似是浮現在眼前,陳近南、歐陽丹、陳銳,這一家三口三張面孔交替在他的眼前晃動著,他有些煩躁地咳了一聲,順手取過煙盒,點上了一顆煙。
抽完煙,他緩緩躺了下去,迷迷糊糊地就沉沉入睡。第二天一早醒來時,一睜眼就看見了劉彥還有肖老兩人有些擔心地坐在自己床前的沙發上,正在望著自己。
安在濤苦笑了一聲,「老爺子,劉彥,你們怎麼在我房間了?哎,我沒事,不過是一個穿刺的小手術。」但他剛剛活動了下身子,突然覺得穿刺部位一陣鑽心的刺痛,他眉頭緊皺,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劉彥霍然起身撲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安在濤長出了一口氣,「沒事沒事,可能是碰到了傷口,有些痛——老爺子,
""今天不是要趕回燕京嗎?我馬上起來去送您!」
肖金豐笑罵了一聲,「不用你送……臭小子,那我就走了呀,有時間的話,你可記得出國去看看我這個老頭子!……你好好躺著,我一會再去跟肖作年肖書記告個別,完了直接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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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組織部和縣人大的聯合工作組正在資河鎮上,準備指導資河鎮人大重新進行鎮長的改選。第二天的東山晚報上,詳細報導了歸寧縣資河鎮這一次的選舉過程,新聞的標題起得很是招徠眼球也很是意味深長:「她,為什麼意外當選?」
組織部門提名的鎮長候選人在選舉中落選,這在房山的歷史上還是頭一回。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單新民看了今天的東山晚報上的報導,心裡對孫谷的不滿就越加的深重。
他惱火地將電話撥了過去,沉聲道,「老孫,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怎麼這事兒還讓報紙給曝光了?……哼,老孫,不是我不提醒你,市委張書記今天才剛剛到任,你們歸寧就搞出這麼大的亂子來……下面該怎麼做,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孫谷狼狽地跟單新民說著話,心裡的火氣越積越多,卻又發泄不出來,憋得他腹脹胸悶渾身難受。
單新民剛放下電話,卻見他的秘書敲門走了進來,低低道,「單部長,張書記讓你過去一趟。」
單新民心裡一個激靈,暗暗猜測這新來的市委書記張鵬遠今早上才到任,他現在究竟要找自己做什麼。
張鵬遠其人,他以前並不是十分了解,只知道他一直呆在省委機關上,從省委組織部的科長一步步做到了常務副部長,行事比較低調,在省委組織部的幾個副部長裡面,算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後來,他在陳近南成為省委常委兼組織部長之後,出人意料地接了陳近南的位子,成為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這讓下面很多地市級幹部吃驚。
「張書記,您找我?」單新民敲了敲門,推門笑道。
張鵬遠正坐在桌子後面看報紙,見單新民進來,也緩緩起身笑了起來,「老單,來,快請坐!」
「張書記,晚上市委要給您接風洗塵,本來想晚上的時候再來給您匯報工作,呵呵。」單新民也不客氣,就坐在了沙發上。
張鵬遠慢騰騰地走過來,將手裡的報紙遞了過來,微微一笑,「老單啊,我這剛來就看到了這個——組織提名的鎮長候選人竟然落選……」
單新民眉頭一跳,趕緊笑道,「張書記,這說明我們的組織工作出現了一些問題……嗯,這事兒,我是有責任的,我已經跟歸寧縣委書記孫谷通過電話了,讓他們縣委組織部和縣人大趕緊組織聯合工作組去指導那個鄉鎮的改選,估計這兩天就會改選出結果來了!」
「哦。」張鵬遠笑了笑,「老單,這位叫馬明亮的同志是原先雲秋同志的秘書?雲秋同志倒是一個念舊的領導啊,臨走之前還忘不了安排自己的秘書——只是,什麼地方不好去,非要去一個偏遠鄉鎮做鎮長?」
張鵬遠的話雖然說得很輕描淡寫,但他這話單新民聽了,心裡卻一凜,似乎也隱隱聽出了新任市委書記的某種含有不滿情緒的弦外之音。想想也是,從馬明亮下放的時間來看,分明就是在李雲秋臨到濱海上任之前匆匆為之,這讓張鵬遠心裡豈能沒有想法?
單新民趕緊解釋了幾句,張鵬遠顯然無意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老單,我初來乍到,眼前一片烏黑,所以呢,我準備到處走走看看,做好充分的調研嘛!擇日不如撞日,也趕巧,既然這歸寧縣裡出了這種事情,那麼,我第一站就去歸寧吧。嗯,老單,你陪我走一趟。我臨來之前,省委的肖書記還跟我開玩笑,說是這歸寧縣的資河鎮是他的聯繫點,要我多關照一些,呵呵,這回正好也順道去看看。」
單新民心頭一跳,趕緊應道,「好的,張書記,我馬上讓人通知歸寧縣!」
……
……
送走了肖老,在賓館裡休息到中午,安在濤這才跟劉彥一人開一輛車回了房山。路上,安在濤接到了縣委辦童洪剛的電話,說是新任市委書記張鵬遠明天一早要去歸寧考察調研,縣委孫書記要求縣委縣政府所有領導都要到場開大會歡迎張書記。
安在濤笑了笑,「沒有,我是下來透透氣。劉彥,你接到縣委辦電話沒有?明天張鵬遠要去歸寧考察,呵呵,新任市委書記第一站就選擇歸寧,大概與我們鎮上的選舉有關係吧。」
「我說,你肚子裡哪來的這些彎彎繞繞?你怎麼就能肯定,新來的張書記肯定會支持你……」劉彥瞥了他一眼,見他又點菸不由嗔道,「你最近抽菸太兇了,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安在濤嘿嘿一笑,「李雲秋臨走突擊提拔幹部,新來的書記大人會高興?他要是心裡沒有一點想法就奇怪了……他能將考察調研的第一站放在歸寧,這已經說明我的判斷是非常正確的!如果不出我的意料之外,在新書記大人的提點下,改選大概還是要改選的,但改選又能如何?該當選的還是當選,該落選的還是落選!」
「劉彥,要知道,李雲秋在房山經營得鐵板一塊,張鵬遠要想打開局面,這位馬明亮同志可就是一個缺口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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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們,只要我們能堅守住第九名,就勝利了。前面有兩本是新書,還有一本進入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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