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玲住進了醫院,當然並非是有什麼突發的疾病,而是因為疲勞過度、體力不支,加上當時在現場情緒過於激動而導致的的暫時性昏迷。
安在濤帶著梁茂才以及張婧婧等人趕去了醫院,見孫曉玲並無大礙,才放下心來,囑咐她安心在醫院休養,並安排張婧婧在醫院裡照顧她。
孫谷和縣長夏庚也來醫院探望了一回,算是表達了一下縣委縣政府領導對於基層幹部的關心。
經過了這麼一場,鎮上資河村村民張旺財等人的「鬧騰」,也就因此無疾而終。一來,他們見鎮上態度堅決絕對不會提高補償款,二來,聽說因為這些人鬧騰起來、導致鎮上的公路修不下去,很多周邊的村民都聚集在資河村村委會門口「示威」……群眾的力量是無窮的,張旺財這些人一看犯了眾怒,也就暗暗滅了那點貪心的念頭。
不過,張旺財兩口子因此成為鎮上出名的「刺頭」,得到了很多農民的反感,兩口子開的小賣部一時間生意冷清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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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鎮人大就開始籌備新鎮長選舉的事情。馬明亮要想正式成為資河鎮鎮長,必須要經過鎮人代會的選舉,這是法定的基本程序,不走不行。
而借著這個機會,安在濤見沒有將孫曉玲推上鎮長的位置上,便想退而求其次,提拔梁茂才和老路這兩人當副鎮長進入鎮領導班子。
鎮上的候選人推薦報告到了縣裡,縣長夏庚很痛快,早就跟安在濤通過電話,同意了這兩名候選人。但要想得到組織部的正式提名,就必須要作為縣委一把手的孫谷點頭。可孫谷卻好幾天都沒有明確表態,既不同意也沒反對。
安在濤明白孫谷的那點心思,他是在等待,等待著這兩名候選人去主動向他表示「忠心」。但梁茂才和老路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再加上他們一切都看安在濤的眼色行事,於是便沒有任何動靜。
安在濤耐心等了幾天。無論是從哪一方面看,梁茂才和老路兩人,都充分符合被提拔的條件。黨員,都有大專學歷,都在基層鎮黨委政府里擔任股級中層幹部達6年以上,工作紮實群眾威信高,硬體軟體條件都具備了。
唯一的「缺憾」是,老路的年齡偏大一些,已經46歲了。但這個年齡,提個副科級也不是不可能的。老同志在基層工作多年,總要照顧一下吧?這樣的組織照顧比比皆是,尤其是在基層鄉鎮機關里。所以,安在濤的推薦也不為過。
報告打上去的第五天,安在濤逕自去了縣委機關辦公樓上。他先是走進縣委辦主任童洪剛的辦公室里,童洪剛正在整理材料,突然見安在濤進門來,趕緊起身笑著招呼了一聲,「安書記!您怎麼來了?」
「童主任,我想問一問,我們鎮黨委打上來的副鎮長候選人推薦報告,不知道孫書記批閱了沒有?」安在濤淡淡一笑。
童洪剛一怔,但旋即尷尬地搓了搓手,低低道,「安書記,這個,呃,孫書記這幾天很忙,可能還沒有顧得上這個事情吧。」
安在濤笑了笑,「那好,你把報告給我,我去找孫書記談一談。」
童洪剛瞥了安在濤一眼,心道:小安書記啊小安書記!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啊!那報告早就壓在了孫書記那裡,究竟是為什麼你還不明白?這縣裡提拔幹部,縣委一把手那裡不通過怎麼能行?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伏在安在濤耳邊小聲道,「安書記,您還是回去讓那兩位同志來縣裡跟孫書記匯報一下思想情況吧,嗯,領導畢竟還是要親自見一見這兩位同志的嘛!」
安在濤嘴角抽動了一下,也沒有說什麼,轉身就離開了童洪剛的辦公室。
站在孫谷的辦公室門口,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定了定神,然後輕輕地敲了敲門。
「進來。」
安在濤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孫谷正在看報紙,突然見安在濤進來,不由微微皺了皺眉,但旋即朗聲笑道,「小安同志啊,怎麼今天有空來縣裡了?」
「孫書記,我實在是等不及了……鎮上現在工作千頭萬緒,領導班子人手不足根本就忙不過來,否則孫鎮長也不至於累趴下——孫書記,我們鎮黨委打上來的推薦副鎮長候選人的報告,不知道您看過了沒有?」安在濤沒有任何的廢話,
""直接就說出了來意。
他今天本就是有備而來,或者說是有「意」而來。
孫谷皺了皺眉,冷冷地掃了安在濤一眼,心道:你個小毛孩子懂個屁!這幹部提拔的事情是那麼草率的嗎?你說要提拔誰就提拔誰,乾脆你來做這縣委書記算了,還要老子幹啥?
心裡這樣想著,他的聲音就冷淡下來,揮了揮手,「小安同志啊,這事兒先不急,畢竟幹部提拔不是一件小事,必須要慎重。至於你們報上來的候選人,等過兩天召開常委會研究一下再做決定吧。」
「過幾天?什麼時候召開常委會?孫書記,我作為縣委常委,我要求縣委立即召開常委會研究這件事!按照組織原則,我有這個建議權!」安在濤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安在濤雖然在資河鎮表現得很是「耀眼」,折騰出很大的動靜來,但在縣裡,他卻一貫是比較低調謙和的,今兒個他的態度突然變得這麼強硬,竟然跟自己叫起板來,孫谷不由一怔,微微有些意外。
如果是普通的年輕幹部,孫谷定然會不屑一顧,認為年輕人政治智商太低了,你縱然是一個縣委常委,但直接跟縣委書記叫板,還是太幼稚和不明智了一些。但對於這個年僅22周歲的後備幹部安在濤,孫谷就隱隱覺得似是有些不對:他,莫非又有了什麼倚仗?
但這種情緒只是一閃而過,瞬間,縣委書記的絕對威權被挑釁,馬上就讓孫谷怒火勃發,他霍然站起身來,冷冷地盯著安在濤,「在我的面前提什麼組織原則,小安同志,你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孫谷氣得臉色漲紅,肩膀都有些哆嗦,他使勁拍了拍桌子,吼道,「你放肆!給我出去!」
「我會出去的,但,不是現在。」安在濤淡淡一笑,深深地望著氣急敗壞的孫谷,「我就是要問問孫書記,到底什麼時候召開常委會研究資河鎮副鎮長候選人的問題!孫書記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答覆,我還就是要留下看看,孫書記這一天到晚究竟是在忙些什麼!」
說著,安在濤大刺刺地走到孫谷辦公室里的沙發上坐下,神色坦然沒有任何的激動之色,只是目光炯炯地盯著孫谷。
他原本清朗的目光落在孫谷眼裡,無疑就成了一種赤裸裸的挑釁和威脅。
孫谷為官十多年,還是頭一回遇到像安在濤這樣的下屬幹部,竟然敢這樣當面公開跟他一個縣委書記叫板。更可恨的是,明知安在濤在「挑釁」,但他卻無可奈何感覺拿他沒有辦法。這小子是中組部直接任命的重點後備幹部,雖然只是個副處級但卻是省管幹部,他固然作為歸寧縣委一把手,但對他卻無任何的「約束力」。
尤其是孫谷心裡還有某種釋不掉的猜疑。雖然他通過側面正面的詳細了解之後,已經確定安在濤沒有什麼太大的後台,家世普通。但他卻永遠也忘記不了那晚,省委肖書記、愛國僑商肖老跟安在濤三人神色親密地一起走進歸寧賓館咖啡館的背影。
孫谷面色陰沉似水,手裡緊緊攥著的鋼筆幾乎要捏成兩段,他站在辦公桌背後,肩頭微微有些顫抖,氣得嘴唇發青,但卻是一句話再也說不出口來。
孫谷剛才吼叫的聲音很大,已經有一些縣委辦的機關人員察覺到了孫書記辦公室里的動靜似是有些不太對勁,幾個人站在走廊上,望著孫谷辦公室虛掩的門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縣委辦主任童洪剛有些震驚地走出門口來,心道:這小安書記竟然跟孫谷吵了起來?今兒個,今兒個他的態度似乎有些強硬啊!
不過,轉念又一想,這小安書記再怎麼成熟穩重,也畢竟才是一個22歲的年輕人,年輕人嘛,火氣總是要大一些的!童洪
""心裡嘆了口氣,驀然覺得在自己心裡漸漸虛化了、近乎無所不能的小安書記,突然也呈現出人性化真實的一面。這樣的小安書記,才算是真實的吧。
童洪剛的心思變化,其實代表了縣委機關里很多人的心態。
自打這位空降來的小安書記到了歸寧和資河鎮以後,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裡,交通廳長來考察、市委書記來調研、省委書記來出席活動、愛國僑商來投資,修路、招商引資……一切幹得是風生水起,如今在歸寧縣,安在濤這個名字風頭正勁,成為坊間關注的焦點人物。對於他的實幹精神,縣裡上下如今是有口皆碑,而對於他的能量之大眾人卻又懷有某種猜疑不定。
作為萬眾矚目的官場新秀,他的家世背景和學習工作履歷,已經被很多人耳熟能詳——而正因如此,很多人才覺得非常好奇:如果是「太子黨」,安在濤能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來也不奇怪,但他卻不是。這樣一個家庭出身一般的年輕人,究竟是怎樣做到的……
交通廳長給面子,或者可以說是一種巧合,市委書記去調研也或者是偶然,但愛國僑商肯來投資捐建公路、省委書記肯來出席一個偏僻小鎮的捐建公路活動,這還能是巧合嗎?但不是巧合的話,又是因為什麼?
安在濤的身上,蒙上了一層迷霧,再加上他在縣裡行事低調沉穩,表現出遠遠超乎他年齡的成熟穩健……一切的種種,都無形中讓「安在濤」這三個字變得有些霧裡看花讓人看不透。
但小安書記今兒個還是表現出了真實的一面。安在濤與孫谷在孫谷的辦公室里僵持的當口,小安書記跟孫書記頂牛吵架鬧翻了的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縣委機關大院上上下下。畢竟是個22歲的年輕人啊!聽到這個消息,多數人竟然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尤其是幾個跟安在濤級別相當的領導。
……
……
孫谷的辦公室里,氣氛異樣地壓抑低沉。孫谷一直都沒有坐下,站在那裡呼呼地喘著粗氣,揮動的手慢慢停頓在半空中,他心裡的憤怒已經累積到了一個即將爆發的邊緣。
想要爆發但卻又爆發不出來,這種滋味兒很難受。
「瑪勒格碧的!」孫谷在心裡爆了句粗口,看到安在濤那張淡定的臉龐,以及他微微翹起的嘴角掛著的一抹不可捉摸的微笑,他恨不能想要衝上前去,狠狠地揮動拳頭將這小子打趴在地上,一出胸中的這口惡氣。
「孫書記……您考慮好了嗎?」安在濤突然緩緩站起身來。
「你,你今天是專門來跟我作對的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治不了你?安在濤,我告訴你,在歸寧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孫谷說一不二,我不點頭,你什麼事情也做不成……哼,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這事兒我絕不會同意。」孫谷長出了一口氣,慢慢又坐了回去。
「是嗎?」安在濤嘴角一曬,「孫書記不同意資河鎮修路,我們沒從縣裡拿一分錢,這路不是也快修完了?孫書記不扶持資河鎮的經濟發展,我們不是現在也招商引資成功,好幾項大工程正在建設中?當然了,我知道,孫書記是縣委書記,你不點頭,這兩個副鎮長候選人就推薦不起來,不過,這也沒有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孫書記一天不批,我們就繼續往縣裡打報告……我相信,總有一天,孫書記是會同意的!」
安在濤哈哈一笑,轉身就走,但就在他即將出門的瞬間,他卻又猛然回過頭來壓低聲音道,「對了,忘了告訴孫書記了,後天就是我們鎮上召開人代會選舉新鎮長的日子……」
孫谷心中一跳,手中攥著的鋼筆咔嚓一聲竟然被他掰斷。而與其同時,安在濤使勁給他狠狠地扣緊了辦公室的房門,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選舉?」孫谷皺緊了眉頭,但旋即搖了搖頭,「他敢在選舉上做小動作?不,不可能,他不敢!再說了,他才來了幾天……」
幾個站在走廊那頭看熱鬧的科員嚇了一大跳,見小安書記面色不善地向這廂掃了一眼,便都悻悻地溜進了辦公室里。安在濤嘴角抽動了一下,揚長而去。
劉彥正在辦公室里看縣文明辦送過來的材料,明天她要去縣少年宮去看一個演出,要講講話,這是文明辦給她準備的講話稿。突然聽說安在濤怒沖沖地闖進縣委辦公樓,跟
""孫書記大鬧了一通才離去,劉彥細長好看的柳眉兒旋即玩味地挑了挑,心道:他又想幹什麼?
她對安在濤實在是太了解了。她知道,以安在濤的為人和品性作風,他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在縣委機關大院裡搞出這麼一場——就算是孫谷不同意他提的副鎮長候選人,他也不會衝動到去直接跟縣委書記叫板的程度;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這人又在開始「演戲」!
一想起安在濤每次「演戲」,都會一點點將對手引誘著圈入他事先布置好的圈套中而不自覺,劉彥嘴角忍不住浮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來:這個人啊,這個人!他的心裡也不知道容納了多少彎彎繞繞!
一時間,劉彥想起了調任濱海的李雲秋,想起了鋃鐺入獄的前濱海市市長蒙虎,想起了莫名其妙栽倒在地的前濱海市委書記杜庚……她的眼前旋即又浮現出孫谷那張陰慘慘的面孔來,不禁坐在辦公桌背後格格笑了起來,心道:孫谷,這回你又該倒霉了——這人,將做官當成了演戲,將官場當成了舞台,還真是有趣!
想到這裡,劉彥一把抓起電話來,就撥通了安在濤的手機。電話打過去的時候,安在濤正走在縣醫院的走廊上,準備去探視一下還在醫院養病孫曉玲。
「劉彥?」安在濤呵呵一笑,「找我?」
「我聽說你來跟孫谷鬧了一通?……」劉彥格格一笑,「算了,我也懶得問你了,不過,我也大概猜出了你的心思。這樣吧,我安排縣電視台過去採訪一下孫曉玲,同時安排文明辦操作一下樹她一個典型吧——嗯,讓市裡的媒體來採訪一下。呵呵,你跟東山晚報的副總編奕晨這麼熟,給他也打一個電話唄,讓東山晚報也來兩個人!」
安在濤嘿嘿一笑,也沒有說什麼,就算是答應了下來。劉彥果然是知他甚深,他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什麼,她就已經猜出了他的下一步打算,並開始主動著手幫他布局了。
走在醫院的走廊上,安在濤心念電閃,臉上一片剛毅之色。他知道,他今天已經走出了這一步,那麼,接下來,他跟孫谷之間的直接碰撞就開始慢慢展開,沒有退路了!
慢騰騰地走著,身邊不時有幾個醫生護士好奇地瞥向他一眼,突然有一個30多歲的女醫生停下腳步,訝然道,「您,請問您是安書記嗎?」
安在濤一怔,笑了笑,「是我,你認識我嗎?」
「安書記啊,呵呵,我們可是經常在報紙上看到您呢……」幾個女醫生護士們圍攏過來,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雖然安在濤微笑著跟她們一一打著招呼,但其實她們說了些什麼,他一句都沒聽清楚。
好不容易擺脫了一群醫生護士,安在濤匆匆來到了孫曉玲的病房之外。透過門上的小窗戶向里望去,見一身病號服的孫曉玲躺在床上,身邊坐著一個30多歲的男子,正是她的丈夫——歸寧一中的校長寧立剛。
孫曉玲其實已經無礙了,她把張婧婧打發回了鎮上,要不是安在濤再三「命令」她留在醫院裡,她早就出院走了。寧立剛正坐在床前給她拔了一個橘子,突然見小安書記提留著一袋子水果走了進來,趕緊起身感激地道,「安書記,您來了,咳,您來就好了,還買什麼東西!」
安在濤跟寧立剛笑著握了握手,孫曉玲面色有些漲紅地下了床,「安書記,我已經沒有問題了,您整天讓我躺在醫院裡,哎,鎮上還有一大攤子事情要等著我去做!我總不能老是在醫院裡躺著呀。」
安在濤呵呵一笑,「孫鎮長,你最近這一段時間操勞過度,必須要休養一段時間,嗯,這是鎮黨委的決定,個人服從組織,你就別再要求出院了……」
「安書記,我……」孫曉玲還要說什麼,卻被寧立剛扯了扯胳膊,「你就老老實實躺回到床上去,領導這是關心你!嗯,安書記,您放心,我一定會看住她,讓她老老實實地呆在醫院裡,哪裡也不讓她去!」
「對了,安書記,我一直都在想向您匯報呢,安玉竹同學因為表現很好,品學兼優,我們學校準備給她申報省級的三好學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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