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陳常安分別之後,許然讓自己平靜下來,而後漫無目的地開始在宗門閒逛起來。
想要回歸平淡,讓自己從盛夏的意境中脫離出來,一直待在洞府之內,肯定是不行的。
因此,他想在宗門裡逛逛,看看同門弟子的生活,尤其是底層弟子的日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
他覺得所謂的平淡,最好的釋義就是生活氣息和煙火氣息。
他從青玄峰走到了靈溪峰,最後又走到了靈溪峰的雜役院。
他之前因為小雀兒的原因曾經來過幾次雜役院。
雜役院的弟子,是宗門的最底層,和普通弟子比起來,他們的生活要辛苦許多。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大的窗欞,在嘈雜的食堂里切出幾道溫暖的光柱。
空氣中瀰漫著靈米飯的清香、燉煮靈獸肉的濃香,以及一絲絲年輕弟子們身上汗水的味道。碗碟碰撞聲、咀嚼聲、低聲談笑和偶爾爆發出的鬨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玄清宗最生動、最接地氣的交響。
許然端著簡單的餐盤,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早已辟穀,但青玄老師說過,修行要融入生活。
這食堂的煙火氣,便是生活的一部分。
他慢慢吃著,目光平靜地掃過喧囂的人群。
他看到幾個剛結束高強度體能訓練的弟子,狼吞虎咽,仿佛要將盤子也吞下去。
看到一對似乎是道侶的年輕男女,面對面坐著,女孩把自己碗裡的肉塊悄悄夾到男孩碗裡,男孩愣了一下,耳根微紅,低聲說了句什麼,換來女孩一個嬌嗔的白眼。
也看到角落裡有弟子一邊囫圇吃飯,一邊還盯著手裡一本破舊的功法筆記,眉頭緊鎖。
忽然,一陣壓抑的抽泣聲傳來,雖然輕微,但在許然敏銳的感知里卻很清晰。
他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面容稚嫩的少年弟子,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筷子在幾乎沒動的飯菜里無意識地扒拉著。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普通弟子服,袖口還有磨損的痕跡。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問:「趙師弟,又想家了?還是靈石又不夠了?」那少年弟子用力擦了把眼睛,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帶著哽咽:
「沒……沒什麼,就是今天去任務堂看了,適合練氣三層做的安全任務越來越少了,下個月的靈石可能不夠買聚氣丹了,王師兄,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被稱為王師兄的弟子嘆了口氣,把自己碗裡沒動過的一塊肉夾到少年碗裡:
「別急,慢慢來,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明天我去後山獵低級妖獸,你幫我處理材料,分你一些貢獻點。」
「謝謝王師兄。」少年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許然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雜役院擁有宗門最多的弟子數量,被分配到的資源卻也是最少的。也正因為資源稀少,導致雜役院的競爭遠比內門外門要激烈。
在競爭如此激烈的雜役院,還能見到如此淳樸的同門友誼,也屬實是難得。
修行之路的起點,大多伴隨著這種清苦與忐忑。
生命在成長初期所必須面對的、沉甸甸的壓力與掙扎,就像秋日枝頭的果實,看似飽滿,實則內部正經歷著最後、也是最艱難的糖分積累。
那個少年哭泣的聲音,讓他內心有些感慨,也不知道對方的性子,能在這修行界,走到多遠。沒有刻意催動,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愁緒,卻自然而然地從他心底瀰漫開來,如同秋日傍晚若有若無的涼風,悄無聲息地拂過食堂的這一角,而後朝著更遠的地方瀰漫而去。
隨著這股氣息出現,在場的弟子們動作一頓,隨即鼻尖發酸。
一個正在扒飯的少年弟子,淚水突然就大顆大顆地滴進了碗裡,他想起離家時母親塞進行囊的乾糧,味道仿佛與眼前這碗靈米飯重合。
旁邊有人低聲問他:「趙師弟,又想家了?還是靈石又不夠了?」
少年用力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肩膀微微聳動。
這情緒仿佛會傳染,越來越多的人紅了眼眶,食堂里響起低低的抽泣聲,思鄉之情籠罩了每個人。但這悲意並未讓人沉溺。
意境悄然流轉,蕭瑟化作了稻穀滿倉的豐饒與踏實,一股「落葉歸根、積蓄力量」的韌勁升騰而起。哭泣的少年猛地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氣,抓起筷子,狠狠地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飯,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其他人也相繼抬頭,彼此相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中淚光未乾,卻已燃起了振作起來的決心。躲在角落裡的許然默默地看著這一幕,而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靈溪峰外圍的公共靈田區,清晨。
天光微熹,薄霧如紗,籠罩著阡陌縱橫的靈田。
葉片上凝結著晶瑩的露珠,在曦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空氣中充滿了泥土的芬芳和各類靈植幼苗散發的清新靈氣。
許然這幾天每天都早早地來到這裡散步。
現在的他並沒有靈田需要照料,只是喜歡看。
今天,他注意到一塊新開闢的靈田邊,圍著四五個年輕弟子,正嘰嘰喳喳地爭論著。
他們大多是練氣中期,穿著靈植峰弟子的標準服飾,袖口上沾著新鮮的泥點。
「李師妹,你這小雲雨訣範圍控制得還是不太穩,你看這邊角上的月光草幼苗,水都濺到根莖了,容易爛根!」
一個圓臉男弟子指著田壟一角說道。
「我……我再試試!」
被點名的女弟子臉一紅,深吸一口氣,再次掐訣。一小片雲霧在她掌心凝聚,淅淅瀝瀝的靈雨落下,範圍比剛才集中了些,但落點還是有些飄忽。
「哎呀,你這樣太緊張了。放鬆,感受靈氣像呼吸一樣自然流轉。」
另一個高個子男弟子在旁邊比劃,「想像你不是在施法,而是在嗬護。就像這樣……
他示範了一下,動作流暢,靈雨均勻。
「孫師兄說得對,我來給寧神花鬆土,你們看,翻土訣要這樣,力道輕柔,不能傷到鬚根……」一個看起來更小些的弟子也加入進來,揮舞著小鋤頭似的法器,動作稚嫩卻認真。
他們並非在完成什麼重要任務,只是在協作照料這片屬於他們幾個人的小小試驗田。
田裡種的都是些低階但需要精細照料的靈植,是他們用省下來的貢獻點換的種子,夢想著能種好,換點靈石補貼修行。
許然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沒有打擾。
他看著這些年輕弟子因為一個法訣、一株幼苗而認真討論、互相指正的模樣,看著他們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眼中純粹的光亮,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想起自己剛加入宗門時的場景,當初的他,也是在這片靈田上,開始宗門生活的。
一股暖流,如同春日破冰的溪水,悄然在他心田淌過。
眼前那片剛剛播下種子或還是幼苗的靈田,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
嫩芽破土、抽枝、展葉、開花、結穗,轉眼間,金黃的穗浪在田中搖曳,虛擬的飽滿靈氣與果香撲面而來。
正在練習法術的弟子們全都驚呆了,一個女弟子失聲叫道:「快看,熟了,我們的靈植熟了。」幾人忍不住伸手去觸碰那沉甸甸的穗子,指尖卻徑直穿過,那並非實體,而是幻象。
泡影散去,靈田恢復原狀,依舊是那些稚嫩的幼苗。
但弟子們眼中已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動與渴望。
「剛才……那是我們的田將來能有的樣子?」
「一定是,我們好好照料,肯定也能那樣。」
「還愣著幹嘛,繼續練啊,為了剛才看到的那個。」
他們幹勁十足地重新投入練習,仿佛已經提前品嘗到了收穫的喜悅。
站在田埂上的許然,看著這充滿活力的一幕,只是輕輕一笑,隨後悄悄的離開了。
幾天後,許然默默地走出自己的洞府,此時他身上的氣息已經恢復到了平日裡的樣子。
目光平靜,悠閒,再也沒有絲毫的志得意滿。
之前兩次因為看到宗門弟子們的日常而自然流露的意境,讓他對悲秋和暖春這兩種意境也有了更深的領悟。
也讓他藉此從盛夏意境的心態中脫離了出來,回歸了平淡。
走出自己的洞府之後,許然在路上突然聽到了一些弟子似乎是在討論些什麼。
「聽說了嗎,據說前些天,宗門裡有某位前輩去到靈溪峰雜役院的食堂,施展意境,讓大半個雜役院的人眼睛都哭紅了。」
「真的嗎?到底是什麼人,這麼惡趣味,好端端的,讓人哭鼻子。」
「這有什麼,據說靈溪峰靈田那邊也是,有師兄師姐說,他們照料的靈田唰一下就在眼前成熟了,金燦燦一片,香得嘞,雖然一摸是空的,但可把人給饞壞了,現在那幾個弟子天天蹲在田邊,比照顧自家洞府還上心。」
「還有這事?這些前輩們未免也太無聊了……」
聽到弟子們討論的許然臉色微微一僵,他也沒有想到,自己僅僅只是隨意的舉動,居然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師伯,前些天靈溪峰那邊的動靜,是您乾的吧?」
當他回到洞府之後,正好看到李道一站在門口,神情無奈的看著他。
許然尷尬的點了點頭。
李道一嘆息一聲,說道:「我聽那些人描述,就感覺和您的意境有點像,能麻煩您別在人多的地方隨意施展意境麼?搞不好會弄出亂子的,長老們以為宗門又出了什麼天驕弟子,現在正到處找人……」許然連連點頭稱是,他可沒有辦法再找出幾個天驕弟子給那些長老們交待啊。
李道一見狀也沒有多說什麼,接著說道:
「弟子這次來找您,是因為弟子近期也新領悟了一式劍法,想讓您品鑑一下。」
許然聞言驚訝的看了他一眼,從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來,估計這一次他領悟的劍法不簡單啊,這讓他不由得也有些期待起來。
李道一看著許然的反應微微一笑,「不僅是我,楚道友和千雪道友也傳信說,他們最近也領悟了一些了不得的東西。」
許然聞言想起自己之前領悟了《驕陽》之後,就開始有些志得意滿起來,哪怕是因為盛夏意境的影響,還是有些惆悵。
他嘆息了一聲,「你們這些年輕人,真的是一點活路也不給我們這些老一輩的啊。」
說完他微微一笑,「不過,我更加期待,你領悟了什麼了。」
他對著李道一招了招手,「來吧,讓我見識一下。」
李道一聞言微微抬了抬手,「恭敬不如從命,師伯,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