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市不在C-7區的任何一張地圖上。
它在管道走廊的深處，一段廢棄的排水管改造出來的空間。入口藏在一條分支管道的末端，要側著身走十幾米才能到。頭頂最高處不到一米七，大部分地方得彎著腰。通風靠一台從舊設備上拆下來的風扇，嗡嗡地轉著，吹出來的風混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
趙遠到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了。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
他昨天在走廊里聽到有人提過「新太陽城」這個名字——一個灰市商人說的，說那地方在地表，要找的人只有灰市才有。他當時沒找到人，今天總算碰上了。
一個瘦高個兒蹲在角落裡，正對著一堆零件翻來翻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灰色的線頭。他聽見有人進來，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翻他的零件。
「今天不營業。」
「有人讓我來的。」趙遠說。
「誰？」
「不知道。門口塞了一張紙條，說'三天後，老地方'。」
瘦高個兒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把趙遠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管道班的？」
「是。」
「那個誰介紹你來的？」
「哪個誰？」
「你不知道是誰介紹你來的，你就來了？」
「紙條上寫的。」
瘦高個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比趙遠高半個頭，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轉得很快，像是一刻不停地在觀察周圍。
「你膽子挺大。」
「我趕時間。」
「趕時間？「瘦高個兒笑了一下，露出嘴裡少了一顆的牙，「這地方的人都不趕時間。趕時間的都死了。」
趙遠沒有接話。
「你叫什麼？」
「趙遠。」
「趙遠。」瘦高個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腦子裡搜索什麼信息，「管道班的趙遠……前兩天鐵虎追的那個人，是你？」
「是我。」
「操。」瘦高個兒又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更開了，「你膽子不是大，是不要命。」
「他要你的命，你還敢出來？」
「我需要裝備。」
「什麼裝備？」
「地表裝備。防護服，氧氣瓶，加熱系統——能在地表用的。」
瘦高個兒愣了一下，然後收了笑。
「你要去地表？」
「是。」
「去幹什麼？」
「找人。」
「找誰？」
「找一個叫'新太陽城'的地方。」
瘦高個兒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趙遠看了幾秒鐘，然後蹲下來，從零件堆里翻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新太陽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嘴裡嚼了嚼，「你聽誰說的？「
「聽說的。」
「聽誰說的？」
「一個撿破爛的。」
「老周？」
趙遠沒有說話。
「你不認識老周。你連老周是誰都不知道，你只是聽說了'新太陽城'這個名字，就準備去地表？」
「是。」
「你知道地表什麼溫度嗎？」
「不知道。」
「你知道地表還有沒有氧氣？」
「不知道。」
「你知道新太陽城在哪嗎？」
「不知道。」
「那你準備怎麼找？」
「往北走。」
瘦高個兒看著他，煙夾在指間，沒有抽，菸灰落下來，掉在地上。
「你爸也是管道班的？」
趙遠的手指收緊了。
「是。」
「你爸叫什麼？」
「趙建國。」
瘦高個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煙摁滅在地上。
「你爸的東西，我這裡有。」
趙遠愣了一下。
「你爸十年前來過我這裡。他買了一套地表裝備，賒的帳，說回來再給。他沒回來。」
瘦高個兒站起來，走到角落裡一個鐵皮柜子前面，打開鎖，從裡面翻出一個背包，放在桌上。
「這套裝備，放了十年了。沒人動過。你拿走。」
趙遠看著那個背包，沒有動。
「多少錢？」
「不要錢。你爸賒的帳，你來還。」
「怎麼還？」
「你要是找到了新太陽城，回來告訴我——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叫什麼？」
「阿坤。」
「阿坤。你為什麼想知道新太陽城的事？」
阿坤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又翻了一根煙出來，點上，吸了一口。
「我有個妹妹，十歲那年死的。配額不夠，活活凍死的。那一年有人說，只要找到新太陽城，大家就不用再躲在洞裡了。我那時候信了。」
他吐了一口煙。
「後來不信了。」
「為什麼？」
「因為說那話的人，是顧維鈞。」
趙遠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誰不認識他？」阿坤彈了一下菸灰，「顧部長嘛。他那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反正他調去A區之後，日子好過多了。」
趙遠沒有說話。
「你知道新太陽城是什麼嗎？」
「不知道。」
「你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就要去找它？」
「你剛才說，你小時候也信過。」
阿坤看著他，手裡的煙慢慢燒著，菸灰落在桌面上，沒有彈。
「你這人，挺有意思的。你爸當年也差不多——也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就敢往前走的人。」
阿坤把煙掐了，站起來。
「地表裝備不能白拿。你爸賒了一次，你不能賒第二次。」
「你要什麼？」
「我要你帶一個人。」
「誰？」
「我。」
趙遠看著他。
「你去地表，我和你一起去。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麼？」
阿坤沒有回答。他轉身，從鐵皮柜子里拿出另一件防護服，疊好，塞進背包里。
「我離開G區很久了。有些事，想回去看看。」
他拉上背包拉鏈，拍了拍包面。
「地表裝備，我本來是自己用的。但一個人去，心裡沒底。兩個人，好一點。」
趙遠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林小滿。
林小滿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
「行。」趙遠說。
「那就明天出發。」
「不行。」
阿坤抬起頭。
「三天後。」
「為什麼？」
趙遠沒有回答。
但他腦子裡閃過鐵虎的聲音——「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你來A區安保隊找我。」
阿坤看著他的表情，沒有再追問。
「行。三天後，老地方。」
他背上背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你剛才說'新太陽城'——我以前賣給過一個A區來的工程師一套裝備，他喝多了說了一句——'新太陽城？那地方，和你想的不一樣。'」
「什麼意思？」
「不知道。他就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醉得說不出話了。但我記住了。」
阿坤說完，側身擠出了通道，腳步聲在管道走廊里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趙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放在桌上的背包。
「那地方，和你想的不一樣。」
他想起老孟說過的話——「你爸當年走的路，你今天也在走。」
他也是。
他拿起背包，轉身走出灰市。
林小滿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沿著管道走廊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
她注意到趙遠走路的時候，一隻手一直握著腰間那把扳手的握柄，沒有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