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舉報

  趙遠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他坐起來,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低頭看著袖口上磨出的線頭。那根線頭從他穿上這件工裝那天就掛在那裡,一直沒剪。父親教過他——「工裝上的線頭不要剪,磨斷了就證明你干夠年頭了。」

  他摸了摸那根線頭。八年了,還沒斷。

  他站起來,洗了把臉,穿上工裝,把扳手掛回腰間。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上報。

  不是走管道班的檢修報告——那個沒用。他要去C-7區的行政辦事處,找管事的,當面說。

  他不知道報上去有沒有用。但他知道老孟說的對——鬥不過他們。可什麼都不做,今年冬天C-7區的供暖會降到什麼程度?他見過凍死的人。他不想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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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把扳手。然後他走出去了。

  C-7區的行政辦事處在一棟灰色的三層建築里,外牆是老舊的預製板,表面覆著一層灰黑色的污漬,像被煙燻過一樣。趙遠以前路過這裡無數次,從來沒進去過。

  大廳里排著隊。人不多,但辦事窗口只開了一個,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坐在玻璃後面,面無表情地處理著表格。趙遠排了十幾分鐘,到了窗口。

  「什麼事?」

  「我有個情況要反映。能源數據有問題。」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指的是不是C-7區能源站的數據?」

  趙遠頓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

  「是。管道班的。」

  「有書面材料嗎?」

  「沒有,但我可以口述。」

  「口述不行。你先回去,填個表,交到能源科,我們會儘快處理。」

  「填表——要多長時間能處理?」

  「看情況。一般一到兩周。」

  趙遠站在窗口前,沒有動。

  「我知道你們處理不了,但你至少讓我見一下能處理的人。」

  「負責的同事目前不在工位,你可以先留下材料,我們會轉交。」

  「那他在哪?」

  「在開會。」

  「什麼時候開完?」

  「不清楚。」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老孟說過的話——「你爸當年走的路,你今天也在走。」

  他低下頭,手按在檯面上,指節微微發白。

  「行。」

  他轉身走了。

  走出大廳的時候,走廊盡頭有人叫住了他。

  「趙遠。」

  一個聲音,不高不低。

  趙遠轉過頭。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四十多歲,戴著細框眼鏡,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胸前口袋上別著一枚A區的徽章。他沒見過這個人。

  「你好,趙遠,」那人走過來,語氣平淡,像是在念一個通知,「我是能源部的,姓陳。聽說你剛才在窗口反映能源數據的問題。」

  趙遠沒有回答,等著他往下說。

  「你的情況我這邊收到了。但我需要跟你說明一下——能源數據這塊,涉及全區的統籌調配,不是單看一個區域的數據就能得出結論的。你看到的那些數字,可能有你理解不了的因素。」

  「你指的是什麼因素?」

  「很多。比如管道老化導致的能源損耗,比如設備校準誤差,再比如——操作層面的偶然偏差。這些因素疊加起來,數字上出現一些波動,是正常的。」

  趙遠盯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你父親的事。」那人忽然壓低了聲音,「十年前,他也在能源數據上發現了一些他理解不了的東西。後來出了事故。很遺憾。」

  趙遠的手指收緊了。

  「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還有前途。有些事情,搞清楚了,對你沒好處。」

  他說完,沒有等趙遠回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可以找我。」

  然後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趙遠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沒說「你被調查了」,沒說「你被盯上了」。

  他說的是「你還有前途」。

  ——那是一種比威脅更冷的東西。

  趙遠站在大廳里,看著那扇玻璃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走了出去。外面沒有人,走廊里空蕩蕩的。他停下來,往身後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傍晚,趙遠坐在管道維護站外面的台階上。

  他沒有去食堂。他不想見到任何人。

  他坐在那裡,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面。地上有一小片油漬,是之前修管道時滴下來的,已經滲進水泥里,留下一個暗色的印記。他盯著那片油漬,沒有動。

  有人走過來,在他身邊站了一下,然後坐下了。

  他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

  林小滿沒有說話。她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冒著熱氣。她把缸子遞過去,放在他手邊。

  「喝吧。剛燒的——食堂打的,還燙著。」

  趙遠看了那缸子一眼,沒有動。

  「涼的快涼了。」林小滿說。

  他伸手接過來,握在手裡。缸子很燙,熱量從掌心傳進來,沿著手腕往上走。他握著它,沒有喝。

  林小滿沒有問他去了哪裡,也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麼。她坐在他旁邊,雙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前方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

  像一個不說話的人,陪著另一個不想說話的人。

  過了很久,趙遠開口了。

  「他們說那是正常的。管道老化,設備誤差,操作偏差。」

  林小滿沒有接話。

  「我爸當年也是這樣。他發現了,去報了,然後死了。」

  他把缸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水是熱的,有點燙舌頭,但燙得讓人清醒。

  他坐在那裡,腦子裡反覆轉著今天的事。

  窗口那個女人知道他要去——她問的是「你指的是不是C-7區能源站的數據?「她早就知道有人會來問。那個姓陳的從A區來,戴著A區的徽章,用「你還有前途「來堵他的嘴——不是堵他一個人的嘴,是堵所有可能開口的人的嘴。

  官方這條路,走不通了。

  那走哪條?

  他想起老孟說過的話——「管道班的人有辦法去任何地方,只要有人帶路。」

  認得路的人,在灰市。

  「我明天去一趟灰市。」他說。

  「灰市?「林小滿側過頭,「找什麼?」

  「找人。找一個認得路的人。」

  「灰市的人認識路。」

  「什麼路?」

  「能通往A區的路。」

  林小滿沒有追問。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去,跟我說一聲。」

  「嗯。」

  趙遠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階上,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謝謝。」

  他沒回頭。

  林小滿坐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他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在冒著熱氣。

  她伸手把缸子拿過來,把剩下的水倒在地上,站起來,往回走。

  走廊里,有兩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人從她身邊經過。她沒看他們,他們也沒看她。但她注意到,他們腰間的對講機上別著一枚A區的徽章,和剛才那個姓陳的一模一樣。他們走的方向,是行政辦事處。

  她加快了腳步。不是跑——不能跑,跑就說明她心裡有鬼。但她得在那些人來之前找到趙遠。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

  「林小滿。」

  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