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地表的「早晨」來得很慢。
微光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不是亮起來——是灰黑色慢慢地變成深灰色，再變成一種介於灰和藍之間的顏色。趙遠站在門口，看著天空的變化，沒有說話。他站了很久，直到能看清廢墟的輪廓，才轉過身。
「走吧。」
他們沒有說話，收拾好背包，把取暖器裝進包里，走出遮蔽空間。
風小了一些，但溫度沒有回升。蘇敏看了一眼儀表——零下七十八度。比晚上暖了一些，但不多。
他們繼續往北走。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們遇到了一片廢墟，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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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廢墟是住宅區——倒塌的樓房，破碎的玻璃，歪斜的路燈杆。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建築更密，更高，有的建築還保持著完整的外牆，只是窗戶全部碎了，黑洞洞的，像是一排排空洞的眼睛。
趙遠停下來，看了一眼。
「這裡以前是什麼地方？」
「市中心。」蘇敏說。
她指了指一棟建築殘骸——外牆已經垮了，但入口處的門框還在，門框上方有一塊橫匾，上面的字已經被冰霜覆蓋，只能看到最後一個字的輪廓。
「舊時代的城市中心區。商業街，辦公樓，廣場——都在這裡。」
趙遠沒有說話。他沿著街道往前走，腳下是碎玻璃和瓦礫，踩上去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走到一棟建築的前面，停下來。
這棟建築和其他建築不一樣——它的外牆還在，大門還在，只是門已經歪了，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片黑暗。門框上方有一塊招牌，比其他招牌乾淨一些，上面寫著幾個字，但被冰霜覆蓋了一半。
林小滿走到他旁邊，抬起頭，看著那塊招牌。
「市圖書館。」她說。
趙遠轉過頭。
「你怎麼知道？」
「那兩個字還沒完全被冰蓋住。」林小滿指著招牌，「市——圖——書——館。」
趙遠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看著那扇半開的門。
「進去看看。」
他們推開門，走了進去。
大廳很大，比趙遠想像的大。手電的光照不到盡頭，只能照到一排一排的輪廓——書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書架上的書還在，在黑暗中沉默地站立著，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趙遠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書架，沒有說話。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書。
在地下城，書是稀缺物資。舊時代的電子書存儲在知識庫里，但紙質書幾乎不存在——紙太珍貴了，配額里沒有紙。他見過的最多書的地方，是林小滿的設備間，她有三本舊時代的操作手冊，那是她全部的藏書。
但這裡，有幾千本，幾萬本。
他走進去，走到一個書架前面，伸手抽出一本書。書皮是硬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了下面的字——一個他看不懂的標題，不是中文。
他把它放回去，繼續往裡走。
林小滿沒有跟著他。她站在大廳的入口處，沒有動。
趙遠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她站在那裡，手電垂在身側，光對著地面，一動不動。
「林小滿？」
她沒有回答。
他走回去，走到她面前。
她的眼睛是紅的。
「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趙遠沒有追問。他站在那裡，等了她一會兒。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我小時候，我爸跟我說過圖書館。」
趙遠沒有說話。
「他說，舊時代有一個地方，裡面有好多好多書，誰都可以去看，誰都可以去借。不要錢。不要貢獻點。只要你想看，你就可以去。」
她頓了頓。
「我不信。」
趙遠沒有說話。
「我說他騙我。怎麼可能有這種地方？不要錢，不要貢獻點，誰都可以進去？那不是所有人都把書拿走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手電。
「他說，不是的。書是借給你看的，你看完了，要還回去。別人也要看。」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書架。
「原來他沒騙我。」
趙遠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和她一起看著那些書架，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說，「看看裡面有什麼。」
他們分頭搜索。
阿坤在入口處放下包，坐在一扇倒塌的門上，說他負責「警戒」。蘇敏沒有理他，她走向大廳的右側——那裡有一個牌子，寫著「自然科學」。
林小滿走向大廳的左側——「歷史與社會科學「。
趙遠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所以他隨便選了一個方向，往裡走。
他走過一排一排的書架，手電的光在書脊上滑過。他看不懂那些標題——大部分是英文，還有一些其他語言，他一個字都不認識。他在地下城只學過中文讀寫，能看懂管道圖紙上的標註，但看不懂這些外文書。
他穿過幾個房間，走進一個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房間，門已經塌了。
他側身走進去。
這是一個辦公室。桌子還在，椅子翻倒了，文件櫃開著，裡面的文件散了一地，覆蓋著一層霜。牆角有一台舊時代的電腦，屏幕碎了，鍵盤上結了一層冰。
他蹲下來，隨手撿起一張紙。
紙很脆，邊緣已經泛黃了，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是列印出來的，標題是「關於本市緊急疏散路線圖的補充說明」，下面的日期是——
他停住了。
日期是2090年4月。
現在是2140年。
五十年了。
他放下那張紙，又撿起另一張。手寫的，字跡很潦草——「他們說北邊有避難所，但我不信。北邊什麼都——」後面的字斷了，紙的邊緣撕裂了。
他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搜索。
林小滿在圖書館的深處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歷史與社會科學」區的角落，有一個單獨的架子，上面放著一排檔案盒。盒脊上印著「本市日報·合訂本」的字樣，從2085年到2090年，一共六本。
她翻了幾本，2089年的內容太舊了，沒有提到新太陽城。她拿起最後一本，翻到三月份——
紙已經脆了，她翻開第一頁，紙的邊緣就碎了一塊，掉在地上，像雪一樣散開。她放慢了動作，一頁一頁地翻，不敢用力。
她在找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這個地方，應該有什麼東西——關於「新太陽城」，關於「北邊「，關於那個趙遠父親想找卻沒能找到的地方。
她翻到三月份的時候，停住了。
報紙的頭版上，印著一張照片——巨大的建築工地，鋼鐵結構的骨架，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照片的標題是「新太陽計劃：軌道反射陣列奠基儀式今日舉行「。
她盯著那行字，沒有動。
「新太陽計劃」。
她翻到下一頁，繼續讀。
「本報訊今日，地球聯合政府正式宣布啟動'新太陽計劃'——在地球同步軌道上建造一座大型核聚變反射陣列，旨在增強太陽輻射輸出，應對全球氣候變冷趨勢。該項目預計耗時十五年，建成後將為地球提供相當於當前太陽輻射總量百分之三十的補充光照。」
她翻到下一頁。
「該陣列將在軌道上展開，面積相當於一座中型城市，因此被命名為'新太陽城'。據項目負責人介紹，'新太陽城'將採用模塊化設計，首批模塊已於上周運抵發射場——」
她翻到下一頁，但這一頁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一行字：
「專家警告稱，太陽活動的持續衰減可能並非自然現象——」
她停住了。
她反覆讀了幾遍那行字，然後抬起頭，看著前方。黑暗裡，書架在沉默地站立著，什麼也沒有。
「蘇敏。」她叫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然後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
「怎麼了？」
蘇敏走過來，看到她手裡的文件夾，蹲下來。
「這是什麼？」
「新太陽計劃的報導。」林小滿的聲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2090年3月的。那時候——'新太陽城'還在建。」
蘇敏低下頭，看著那張泛黃的報紙。
「它還提到了一件事。」林小滿說。
「什麼？」
林小滿把報紙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指著那行殘字。
「專家警告稱，太陽活動的持續衰減可能並非自然現象——」
她抬起頭，看著蘇敏。
「太陽衰減不是自然現象。是人為的。」
蘇敏沒有說話。
「這篇報導被人撕掉了下半部分。有人不想讓這件事被知道。」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
「給趙遠看。」蘇敏說。
趙遠站在辦公室里，看著那堆散落的文件，沒有動。
他聽到腳步聲從走廊里傳來，轉過身，看到林小滿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找到了什麼？」
林小滿沒有說話。她走到他面前，把文件夾翻開，指著那篇報導。
趙遠低下頭，看著那張泛黃的報紙。報紙上的字他大多不認識，但他看到了那張照片——巨大的鋼鐵結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什麼？」
「新太陽城。」
趙遠的手指收緊了。
「不是城。」林小滿說，「是一台機器。軌道上的機器，用來反射太陽光。2090年開始建的。」
趙遠沒有說話。
「他們說——太陽在變暗。不是自然原因。」
趙遠抬起頭，看著她。
「還有呢？」
「報導被撕掉了下半部分。只能看到這些。」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著那張照片。
鋼鐵結構，在陽光下。
「它還在嗎？」他問。
「不知道。」林小滿說，「報導說計劃耗時十五年。從2090年開始算，應該是2105年完工。」
現在已經是2140年了。
「如果它建成了，它還在軌道上。」蘇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五十年，沒有人維護，但它還在。」
趙遠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往北。繼續走。」他說。
「去哪？」
「找那個地方。既然它不是城，那我們應該能找到它留下的東西——科研站，發射場，總控中心。總有什麼東西留下來了。」
他把文件夾合上，遞給林小滿。
「帶上它。」
他們走出圖書館，重新踩進廢墟里。
風又大了一些，從北面吹過來，吹在防護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趙遠走在最前面，腳步比早上快了一些。
林小滿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那個文件夾。
阿坤走在最後，沒有說話。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開口了。
「那玩意兒——新太陽城——如果它是一台機器，那它有什麼用？」
沒有人回答。
「我是說，如果它真的是用來反射太陽光的——那它建成了，為什麼我們還要躲在洞裡？」
趙遠沒有停下腳步。
「因為它沒有建成。」蘇敏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它建成了，我們就不會在這裡了。」
阿坤沉默了一會兒。
「操。」
他罵了一句，然後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趙遠走在最前面，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灰黑色的，和昨天一樣。
但地平線上那道微光，還在。
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