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驅鬼儀式
從我這裡看過去,只能看見張軍寶那略微肥胖的背部。這畢竟是個中年人了,又是個不用做什麼農活的人,算得上養尊處優,身材發福在所難免。我還注意到,他的衣服都很新,估計剛用熨斗熨過不久,筆挺筆挺的。農村人沒什麼閒心思熨衣服,所以一看就知道這傢伙是太悠閒了。
張軍寶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似乎還伸手翻了翻阿豹四的眼皮,伸著那隻捏著念珠的手在阿豹四臉上轉了一番,然後似乎沉思了好一會,這才站起身對銀花嬸說道:「這細佬是撞到了一個到處晃蕩的孤魂野鬼,所以被鬼上身了。這個野鬼也不是存心要害他,只要做一場法事把它送走就可以了,包你的兒子沒事。」
銀花嬸自然連聲答應:「要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能保我兒子平安,什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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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豹四他爸當然也是這個意思,他的爺爺奶奶也是這個意思。誰都不想撞鬼,撞上了就趕緊送走為妙。只要能保得平安,花點錢算什麼?
張軍寶對身後的徒弟揮了揮手。那年輕人立即對阿豹四他爸說道:「搬一張桌子給我師父坐下來,準備硃砂、新鮮雞血、嶄新的黃紙和乾淨的毛筆,還要燒上一爐香,我師父要畫符。」
阿豹四他爸立即說道:「有,有!我一早都買下了,都在這裡!」說著從褲兜里拿出一個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揭開,那裡面正是他買來的黃紙硃砂。村里人都知道這回事,看見撞鬼了,在請先生的同時就都買下了。
然後當然就是當場殺雞弄雞血。銀花嬸也不是含糊的,立即到關著雞的雞籠里抓了一隻最大最肥的大公雞出來。那些年紀較大的中年男人都立即紛紛動手幫忙,燒水的燒水,殺雞的殺雞,搬桌子的搬桌子,割黃紙的割黃紙,燒香的燒香,很快就給張軍寶弄齊了一應事物。大伙兒都睜著眼瞧著,議論紛紛,讚嘆不已。這事兒辦的就是利索!
萬事俱備。張軍寶坐到八仙桌旁,雙手合十,腦袋微微低垂,嘴裡不知嗚哩嗚喇地念了一番什麼經文,然後右手提起硃筆,在裝著雞血和硃砂混合起來的糊狀物的小杯里蘸了蘸,筆走龍蛇,飛快地畫起符來。在我這個角度自然是看不到他畫的什麼的,只聽得村民們紛紛讚嘆,交口稱讚,這驅鬼先生就是不一樣,想都不用想,轉眼之間就畫成了一道道黃符!
在張軍寶畫符的時候,阿豹四一直在微微地顫抖著,發出一些痛苦的呻-吟,明顯是非常的不舒服。阿豹四的奶奶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他旁邊,不停地用冷水給他擦臉,嘴裡不停地念叨。煤油燈昏暗的光照在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臉上,映射出一種難以言狀的微光。老太太對孫子的關切,對孤魂野鬼的痛恨,對驅鬼先生張軍寶的滿懷希望,似乎都在燈光里映射了出來。我在人群里看著,心下忽然沒來由的一痛。
沒有人是天生該死該受難的,何況是一個爸媽嘴裡的乖孩子?
在我們那個年代,基本上沒有熊孩子,父母爺奶對孩子的教育都是要做一個聽話的小孩,不要亂來,做人要講本心。這個本心就是普通話里的良心,意思當然就是說,做什麼事的時候,要想一想是不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別人會怎麼想。這個阿豹四隻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就算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父母爺奶對他的關切,就跟任何一個人家的長輩對自己家小孩的關切差不多。
不過眼下的阿豹四,可是非常的痛苦啊!
我在人群里眼睜睜地看著,心裡是思緒萬千。作為一個親眼見過鬼的人,我知道世上真的存在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我倒是也希望這個驅鬼先生張軍寶真能有一些真實本事,能把這個「鬼」揪出來。這樣子的話,一來能解除這個阿豹四的痛苦,二來,我也能揣摩一下民間驅鬼捉鬼的法子,若是將來還真有跟著文大小姐下古墓探險的時候,能幫上她也能幫上自己的一些忙。
好一會後,張軍寶畫好了黃符,站起身來,在臉盆里洗了洗手,左手捏著一迭黃符,右手接過徒弟手裡的鐵劍,大張著雙臂,在大廳里一邊轉圈子,一邊舉著鐵劍朝空中虛刺,嘴裡念叨著完全聽不懂的經文咒語。他的徒弟站在旁邊,非常配合地從挎包里摸出一對小鐃,配合著他走路的節拍,一下下地拍擊著,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張軍寶一邊轉著圈子,一邊過一會就朝空中撒一張黃符。不過沒看見他的黃符有什麼特異功能,也就是像小孩子扔紙張一般,在空中微微抖著墜下,然後跌落在地。大伙兒都認真地看著,沒有人出聲打擾,就連那些經常咳嗽的老爺子老太太都是鴉雀無聲。
張軍寶又轉了一陣圈子後,手裡的黃符就只剩下兩張了。這時只見他停止了完全聽不懂的念誦,猛然大喝一聲,左手撒出一張黃符,右手舉起鐵劍朝空中一刺,晃了個漂亮的劍花,然後一劍劈在黃符上,喝道:「呔!兀那孤魂野鬼,哪裡走?速速跪下,聽我一言!」
說來也奇怪,隨著他的這一下劍劈,那黃符上猛然出現了一道血痕!
大伙兒都哇地叫了一聲,隨即又靜了下來。只見張軍寶右手舉著鐵劍斜指黃符飄下的地方,威風凜凜地說道:「我也知道你是缺衣少穿,但是這個細佬只是個無辜的小孩子,陽壽很足,你絕對不可以上他的身,你必須趕快回到地府去!缺衣少穿,我們可以給你,但是你必須退出細佬的身上,安心領受你的紙錢好衣服,好好地回到地府去!陰陽不同,你不可以再過來!」說著又舉劍左劈右削,大喝幾聲,喝道:「呔!沒什麼好商量的,今晚子時之前,你就必須離開!」
眾人屏息凝氣中,又見張軍寶嘴裡喃喃地念了一段完全聽不懂的話之後,張軍寶猛然後退幾步,左手一揚,手裡剩下的最後一張符慢悠悠地飛出手心,打著轉落下。張軍寶再次舉劍一揮,就見那張黃符猛然憑空無火自燃起來。
大伙兒又是一陣攘動。有些似乎是頗有經驗的人說道:「有救了,有救了!」
張軍寶沒有理會旁人說什麼,大踏步走回八仙桌旁,端起一隻盛著清水的小碗,再大踏步走回那張還在燃燒著的黃符旁邊,伸出小碗接住那些燒盡剩下的紙灰,丟了鐵劍,右手食中二指豎起劍指,朝著碗裡虛指虛劃了好一陣,然後蹲下身來,將混著符灰的水灌給阿豹四。阿豹四身子起初仍然在顫抖和痙攣,但在喝下了符水之後,竟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長長地出了口氣,然後安靜地睡了過去。
大伙兒又是一陣攘動,激動地議論紛紛。我看得有些目瞪口呆。這……難道真的就是民間捉鬼驅鬼的法門?這麼神?想我們當初遇到鬼的時候,壓根就是狗咬烏龜無處下嘴,這個民間不倫不類的驅鬼先生,竟然幾下就搞定了?
這到底是什麼法術道門?
眼見阿豹四安靜地睡著了,阿豹四家裡的人當然是感激涕零,趕緊上來給張軍寶塞紅包,握著手連連感謝。張軍寶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道:「這個只是用蠻力逼迫鬼魂離開,但是這還沒有結束,還需要在屋子四周種下驅鬼符,燒一些紙錢和紙衣,讓鬼魂安心上路回地府。鬼也好,人也好,都是為了混口飯吃,沒必要趕盡殺絕,把它送回地府就可以了。」
阿豹四的家人自然千恩萬謝,留下張軍寶吃宵夜。張軍寶也不推辭,坐在八仙桌旁抽起了煙。那些煙說起來比我抽的高級多了,居然是萬寶路。阿豹四他爸壓根就不抽菸,此時還真是捨得下血本。
到了這時,大伙兒也沒什麼好看的了,再看下去也不可能留在這裡跟張軍寶他們一樣吃宵夜,於是紛紛出門散去,一路上還興奮地談論不已,無不稱讚這個張軍寶捉鬼有方,手到鬼去。
我自然也要走人了。只是我心裡想的事情太多,走的時候還若有所思地看了幾眼躺在草蓆上的阿豹四。我真的很想弄明白,為什麼那麼多年來,那麼多小孩在那片牛欄屋玩「公安捉賊」都沒事,偏偏這孩子就出事了呢?這是為什麼?真的是遇到鬼了嗎?還是這張軍寶只是裝神弄鬼混飯吃?
我一邊想著,一邊轉身離去。
就在我的目光掃過大廳一個燈光照不到的屋角的時候,猛然發現,那裡赫然有一個非常幽暗的影子,若有若無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在我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猛然覺得,那個幽暗的影子抬起頭來,和我對視著。
我心裡毫無來由地打了個冷戰,渾身雞皮疙瘩一下刷刷冒起來——這個,很明顯就是阿豹四遇到的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