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心理防禦部(上)
「大場面?」
「我見過比這還要大的場面!」
隨著話音落下,站在赫琳德前方的存在轉過了頭,兜帽邊緣的陰影在那一刻被風壓向一側,露出面罩上方那一道窄窄的、不偏不倚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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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琳德沒有低頭,更沒有站直身體。她的姿勢幾乎沒有變化,只是微微偏過下巴,用一種既不迴避也不迎戰的方式,轉過頭直視對方的兜帽與面罩連接處。
下一秒,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一次?」
「是的,那一次!」
赫琳德聳了聳肩,不再追問下去,更沒有發出其他疑問,因為她知道那一次指的是什麼。雖然她是艾尼爾,雖然她從未踏足過艾索洛倫,但她知道大概:庫諾斯化身隕落,愛莎化身自我瓦解。
雖然她不這麼認為,她認為這次的場面更大,也更重要。但她也知道,這是世界觀與自我認知的分歧,沒有爭論的必要。
更何況,對方還是她上級的上級。
而那個存在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身子也轉了過來,半趴在突襲艦的圍欄上。她的手臂搭在金屬邊緣的姿勢比赫琳德更放鬆一些,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懸在空中的高度和晃動的視野。她俯瞰看下方地面正在艱難行進的載具與士兵們:目光順看那輛正在通過戰壕的魔熊的軌跡緩慢地移動著。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片刻後,她隨意地問了一句。
那語氣不像是在詢問工作計劃,更像是在從一個更開闊的位置上,順手拋出一個不需要立刻拾起的問題。
「我?」赫琳德露出茫然之色,緊接著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對現在的一切都很滿意。」
她說的「滿意」並不是敷衍,而是她確實沒有去想過更遠的安排,對一名從德姆斯特河岸的洞穴里一步步走到突襲艦圍欄旁的艾尼爾來說,能夠停在某處而不必時刻準備移動,已經是一種她不會主動打破的狀態。
說完,她繼續看向地面,看向向前艱難行進的魔熊,那輛長長的、巨大的裝甲載具每一次經過戰壕時都會先減速,讓前輪試探性地沉入溝壑底部,然後整個車身微微傾斜,再在後輪的推力下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拉出另一側。
她的心也跟著提起來,既盼望著這輛魔熊出問題,陷在戰壕里爬不出來,出現一些樂子,也盼望著它能成功通過,好讓那份「樂子」繼續留在期待里而不是現實中。
每次,那輛魔熊都能成功地爬出來。一次次地,動作越來越流暢,像是在重複中找到了更好的角度和節奏。
看著看著她突然想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看向她的上上級。
「你知道些什麼?我有別的安排?」她的語氣沒有緊張,只是一種被稍微吊起的好奇。
「不知道!」
「你知道!」
「你對現在的一切都很滿意,不是嗎?」
那話聽起來像是一個反問,但落在赫琳德耳朵里的時候,更像是一個已經準備好的鋪墊,只是被刻意放慢了速度拋出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調侃、戲謔,她放在圍欄上的拳頭不自覺硬了起來,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說完,那個存在轉頭看向了赫琳德,面罩下的嘴露出了笑容,隨後她再次轉頭看向地面。
她確實知道,但她不想說,不想就這麼輕易地說出來。誰讓對方是標準的神人,雖然她也是,但她自己不這麼認為就是了。
「哪方面?奧蘇安,勞倫洛倫?」恢復過來的赫琳德追問道,語氣比剛才慢了一點,像在確認哪條方向上的變動更值得詢問。
「嗯————洛瑟恩!?」
「洛瑟恩!?」
赫琳德在確定的同時,大腦也在快速思索著。
她想不到洛瑟恩有什麼,以後常駐洛瑟恩有可能,但她的上上級不會用這種口吻這麼說,這與她的職級有關。
很快,她就想到了一個可能。
「境界院?」
見對方不回應,赫琳德確認了自己的判斷。她的目光沒有立刻移開,而是停在了對方的側臉輪廓上,像是在用視覺確認那沉默的時長是否與默認相符。
同時她有些不可置信,但很快,她又認為似乎理所當然,因為她確實有去教書的資格。
想到這裡,她笑了,她想不到,她有一天居然會去教書,她甚至可以確定,她如果真的去境界院任職將要教些什麼。
「開宗立派?」
說完,她的笑聲更大了。
那笑聲在宏大背景音里顯得很清晰,帶著一種被自己說出口的念頭驚到的荒誕,也有
一種「這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茫然。
那個存在聽出了赫琳德笑聲中的情緒,撇了撇嘴,隨後也笑了起來。
這與赫琳德的出身與經歷有關。
與她不同,赫琳德不是阿斯萊,更不是杜魯奇,而是艾尼爾。
但赫琳德是新血親族,也就是下等精靈,說得更直白點就是三等人,但追溯一番的話,她的血脈可以追溯到卡勒多王國,那條線在某個節點上脫離了卡勒多的主流敘事,向西移動,越過大海、山脈和河流,最終落入了埃爾辛·阿爾文的邊緣地帶。
嗯,祖上是從奧蘇安移民到埃爾辛·阿爾文的,接著又從科爾·瓦納斯,也就是現在的阿爾道夫逃難過去的。
她出生在德姆斯特河旁的一個龐大洞穴內,阿薩諾克住在洞穴里那是喜好與職責,而她是沒得選。
那處洞穴的入口隱在一段被水杉和藤蔓覆蓋的岸壁裂隙中,洞內的空間比外部看起來要大得多,頂部很高,常年有水汽從岩縫中滲出,滴落在下方的淺水潭裡,發出均勻的聲響,她的大部分童年記憶都圍繞著那道聲響和洞壁上的苔蘚顏色變化展開。
出身與出生在哪,她沒得選,但新血親族可以根據傳統進行一系列試煉,獲得成為林地親族的成員資格。
不過她對此沒興趣,她沒興趣去舔那些上等精靈的屁股,但她和她的族群要生活,要
有物資,他們也不是不食五穀的活神仙。
要知道有一段時間人類那邊鬧瘟疫,月光花非常搶手,是治療灰眼熱症狀的藥材,可以縮短感染的持續時間。那一時期,月光花的需求量幾平讓所有能夠接觸到它的人類都動了起來。
對了,月光花說是花,其實並不是花。
銀色的樹皮,筆挺的樹幹,只在隆冬時節飄落的厚厚黃葉,這就是被艾尼爾喜愛的金銀樹,而生在它們低枝上的苔蘚植物就是月光花。它的形狀更像一片倒掛的、邊緣捲曲的灰綠色葉片,在陰濕的季節會微微泛白,摸上去比普通苔蘚更厚,像是覆了一層即將被吹散又始終沒被吹散的細粉。
她小時候曾經試著把它碾碎塗抹在傷口上,但發現什麼變化都沒有,於是知道那是花,不是藥。
而她作為一名森林之怒,自然知道哪裡有月光花,哪裡的月光花比較多。那些長在金銀樹低枝背陰處的苔蘚,在別的親族眼裡可能只是森林邊緣不易察覺的細節,但在她眼裡是一道道確切的地標。
當然,除了精通植物外,她也知曉地理、氣候與追蹤,箭術與近戰格鬥更是沒得說,她的箭矢可以穿過兩棵樹之間窄得不像是能射中的間隙,並仍然擊中她想要命中的東西。
不然,她也不會成為與巡林客對標的森林之怒。
於是,她自然而然地扮演了精靈巡邏隊的角色,那些伐木工與傭兵從外部森林的邊緣
地帶向內推進,他們的足跡會沿著某些固定的溝壑和溪流分布,而她總是提前一天或半天到達他們即將紮營的位置附近,尋找一處視野合適、不會因為月光移動而暴露自身的觀察點。
巡邏隊這個詞可能不太恰當,作為森林之怒的她不需要組成隊伍,在森林裡,她能做到一人成軍,雖然在艾尼爾社會內部,她只是一名新血親族,但保護勞倫洛倫,人人有責不是麼。
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家。
在她看來,那些樹木和通道是否需要被守護,並不取決於誰頒布的令狀,而是取決於她自己是否走過了那條路並認定它需要被留在原來的位置上。
自然,人類團伙沒少被她滅隊,讓試圖進入森林內部的人類成為森林的養料。那些伐木工和傭兵時常在某個清晨或傍晚突然失去聯繫,其他的人類闖入者會在幾天後找到一些被箭矢精準命中或是被劍一擊斃命的殘骸,或是什麼都找不到。
但時間長了後,她對這些鍥而不捨的人類起了興趣。
又一次伏擊後,她留下了一個獵物,讓那個獵物像只兔子一樣在森林裡亂竄,直到她覺得沒意思了。那名人類雖然跑得跌跌撞撞,時而摔倒又爬起來,在沒有任何路徑的樹根和灌木之間掙扎穿行,但比起其他人類,他的身手已經很好了。
她一直跟在他身後,沒有出聲,也沒有放箭,只是在幾棵樹梢間跳躍穿行,保持著一個不會被察覺的距離,觀察著他如何避開倒木、繞過淺水區、在看不到路的地方停下來張望。直到他試圖爬上一段陡坡、卻反覆滑下來時,她才覺得這場遊戲已經不再提供新的信
息了。
正當她準備完成處決時,那名人類說話了,說的是艾爾薩林語。
雖然發音不太標準,音節之間有明顯的斷裂,似乎是被斷斷續續記下的詞句,而不是流利的對話。但赫琳德理解了他說的內容,儘管不多,但已經足夠在她意識的邊緣形成一道可以滑入的縫隙。
嗯,機會來了。
雖然這名人類只會幾個單詞,而且她對人類語言的了解也不是那麼多,但這無疑是一個良好的開始。他們之間的交流帶有大量的停頓和手勢,雙方都不得不在重複和修正中慢慢前進。
在隨後的半猜半比劃的溝通中,她了解到這名人類是一名牧師,拉諾德的信徒,也就是一個見不到光的走私犯。
此外,她更是了解到月光花對於人類的重要性。
在人類社會中,月光花被用作藥材,而且需求持續不斷,至少在那段時間確實是如此o
知道人類砍伐金銀樹是為了月光花後,她是無語的,在她看來,月光花是沒有實用價值的,它不能止血,不能止痛,不能用來修復弓箭的弦或保存肉類,而在知道月光花在人類社會的價值後,她的另一種敏銳嗅覺爆發了。
於是,她將主意打向了月光花。
具體的就是,她將這名人類帶進了森林深處,但她沒有帶回族群居住的洞穴,而是帶到了德姆斯特河西岸唯一一處有人類活動的地方—斯科格拉古。
那是一處村莊,達克烏斯曾到訪過,規模不大。(280章)
她把那名拉諾德信徒安置在村邊的一間木屋裡,讓他養傷,同時開始用緩慢的速度學習人類的語言。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詞彙量正在穩步擴展,像是積攢著某種可以讓自己邁出下一步的東西。
當那名拉諾德信徒將傷養好時,她也學會了人類的語言,不是流利的那種,但已經可以在交易時不讓對方覺得她在猶豫或聽不懂。
回去叫了幾個親族後,她來到了人類的社會。
於是,新世界的大門打開了。
她成為了一名走私犯。
為了壟斷,活動在霜降區北部的精靈巡邏隊更多了,他們都是她的親族。
那段時間,霜降區北部幾乎成了赫琳德那條線路的延伸,她們把月光花的採摘範圍限定在幾處不易被外人接近的區域,同時確保每一次外銷的數量和頻率都控制在不會引起過多關注的範圍內。
保護環境,防止人類進入的同時,保證高額的利潤。
林迪亞洛克對此是知道的,他手下的巡邏隊在霜降區北部遇到過幾次可疑的蹤跡,但那些蹤跡很快就消失在金銀樹的陰影下,像是被什麼人精心抹去了方向。他沒有主動追查那些蹤跡,也沒有增派人手。
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這樣會減輕他的防務壓力。他知道有人在管理那一段邊界,而且管得比他自己的人還要細緻,所以他不需要再額外派人巡視那些已經安靜下來的區域。
嗯,宏大背景下的個體敘事。
灰眼熱瘟疫不是一直持續的,隨著達克烏斯他們將源頭解決後,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瘟疫消退了,供需鏈條自然而然地開始鬆動。但這並沒有讓赫琳德停止走私活動,月光花失去價值後,還有其他有價值的、在界限範圍內的,直到一次交易後,她被盯上了。
德羅塞普爾灣的沿海地區遍布靠著利爪海吃飯的小漁村,人類的船隻在這裡變得密集,尤其是晚上的時候,走私的船隻停靠在偏僻的海灣里進行貿易,並趁著月夜裝卸違禁貨品。
如果在春日的清晨遙望德羅塞普爾灣,就能看到海霧中被陽光依稀勾勒的怪異輪廓,注視更久還能辨見海灣中冒出尖頂和高聳的白塔,仿佛一座兀自崛起的失落之城。
當地的居民聲稱這是一座因侮辱曼納恩而被沉入海底的城市,其實這是艾索·塔拉里恩,確實沉入海底,但與曼納恩沒任何關係。
有一天一位漁夫在收網時,發現這次的收穫不僅是魚。網裡沉甸甸墜著一尊披甲、手持利刃的精靈雕像,表面覆著細密的海鹽和泥土混合物,它在海底沉睡了數千年,輪廓依然完整,顯然這尊紅石雕像是精靈製品。
很快,這東西到了赫琳德的手裡。
當將這個東西交出去的瞬間,這名漁夫如釋重負,他獲得尊雕像後總覺得肩膀背後有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了很久,而在它離開他手中的那一刻,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散了,莫名纏繞的憤怒也消散了。
人類不知道這是什麼,但赫琳德作為一名精靈自然知道這尊雕像意味著什麼、代表著什麼——它是某種早期凱恩相關儀式的遺留物,不是常規祭壇上會出現的那種,而是邊緣教派曾經使用過的物品。
她不是這位的信徒,她也沒興趣將其交給活動在勞倫洛倫的凱恩信徒。
很快,她找到了一個合格的買方,一名活動在塞森蒙德大學的教授。
於是,新世界的大門再次打開了。
但很遺憾,這次她翻車了。
這次交易由於是在塞森蒙德完成的,要知道艾尼爾在塞森蒙德幾乎布滿了眼線,很快就有人認出了那尊雕像的風格和材質,並且將那場交易的描述通過某條不太顯眼但效率很高的渠道,傳回了勞倫洛倫。
納亞達琳·霜林對此是震驚的。
她直到知道這次交易後,才知道艾尼爾社會中居然還有一個從事對人類走私活動的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還有另一條線,還存在一個她自己從未觸及過的平行結構。
納亞達琳又特麼是誰?(317、706章、)
與赫琳德不一樣,納亞達琳不搞走私,她沒有搞走私的必要。她是半官方人員,進行艾尼爾與人類的正常貿易同時,她還在人類世界搞黑市與情報網,負責為杜魯奇與艾尼爾收集人類情報的同時,收集流散在埃爾辛·阿爾文的各種精靈文物。
而赫琳德走私精靈文物的行為無疑觸碰了她的神經。
嗯,個人碰到官方了。
收集一番線索後,被增派過來的煌奇影獵與林迪亞洛克手底下的人展開了行動,試圖把赫琳德找出來。
然而作為森林之怒的赫琳德在從事走私的同時也沒有將手藝丟下,她的追蹤和隱藏能力沒有因為貿易而退化,反而隨著時間流逝不斷精進。而且她的活動範圍是固定的,那些河灣和山脊她已經走過無數次,不需要地圖也能在夜裡準確穿行。
持續了三天的捉迷藏結束後,雙方都沒撈到好。
赫琳德被迫退到人類地界,追捕人員只能卡住各個要點,那些林間通道的出口被設置
了觀察哨。
她不能向北走,不能向西走,只能向東,她來到了奧登利茨。
這是塞森蒙德西南部的一個小鎮,坐落於湖泊中的一個島嶼上,湖面寬闊,水杉環繞,那些樹密集地排列在湖岸線上,形成一圈深色的、連綿的屏障。一條堤道從湖岸延伸到門樓,寬度足以讓兩輛馬車通過。
島嶼限制了城鎮的擴張,因此街道狹窄,建築也比一般帝國社區的高大,牆基往往直接砌入岩層,這樣的地理位置非常適合防禦。
同時這也是一個礦場集結點,但遺憾的是,在達克烏斯操作後,隨著一聲被寫進年表的巨響,留給人類的銀礦只剩下一些很難挖掘的邊邊角角,這裡也理所應當地變得蕭瑟。
走在鎮子主街上,能看到那些曾經用於運輸礦石的木質坡道已經鬆動,部分板條已經從軌道上被移走,堆放在路邊的舊倉庫屋檐下。
而在數千年前————
這座島嶼是阿薩提的大型神殿,當阿蘭德里安清除艾索·塔拉里恩以及附近的邪教時,他和他的軍隊夷平了湖邊的神殿,讓廢墟淹沒在水中。後來,朱頓人來到後,在廢墟上定居下來,建造了他們原始的住所。所以,這座島嶼的地下深處,是一個由淹沒的走廊和幽深的密室組成的網絡。
那些走廊的頂部現在大多低垂在水面以下,只有在某些水位偏低的年份才能透過水麵看到下方牆面上殘留的刻痕,有些是艾爾薩林語,有些是被磨損的符號,有些已經被淤泥覆蓋了大半。
人類不了解這段歷史,但精靈通過口口相傳傳了下來。
當赫琳德將主意打向了沒有意義但頗具價值的精靈文物後,一名親族告訴了她這段歷史。
既然來都來了————
而另一邊,官方調整了策略,確認對方是艾尼爾後,林迪亞洛克大致能確定範圍了。
於是,事情就變得好辦了。
人能跑,廟不能跑。
等赫琳德冒險成功回到洞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