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終脫困

  又將迷流旗祭起兩面,一左一右,斜斜插入江底。

  李乾又取出另一塊高瘦溺屍的碎肉。

  此物沾過碎兵氣機,又染著屍煞與陰河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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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最好的障眼法。

  他兩指一搓,碎肉立時化作一團模糊血污。

  隨後抬手一拍,血污正正印在那張主符之上。

  江底陰水,驟然一翻!

  原本陰氣沉沉的祠外水勢,被什麼東西生生攪動了一般,猛地朝外炸開。

  泥沙翻騰,水草倒卷。

  荒祠四周那群蟄伏不動的溺屍,同一時間齊齊轉頭!

  它們聞到了什麼充滿威脅的氣息。

  如陸沉川所料一般,成群結隊朝祠外撲了出來。

  一具,兩具,十具,數十具。

  灰白屍影自淤泥中掙出,水煞與屍煞交纏翻騰,連整片江底渾不可見光。

  而那座荒祠之中,原本靜靜插在殘像脖頸里的半截斷劍,也在這一刻發出嗡鳴。

  李乾眯起眼,他知道,這東西上鉤了。

  一道比旁的溺屍更快的影子,自荒祠斷柱後無聲滑出。

  是那具生出些許靈智的高瘦溺屍。

  它站在荒祠外緣,空洞雙目死死盯著那幾面迷流旗與引煞符。

  李乾豈會給它細想的工夫。

  他故意催出靈力,抬手便朝荒祠方向打去。

  那靈力才一離手,又被祠中那半截碎兵猛地扯走,石沉深淵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乾早有預料,藉機再補上一劍。

  噬魂劍烏芒一閃,劍氣擦著祠門殘壁斜斬過去。

  恰恰激起大片泥沙與陰水。

  高瘦溺屍頓時被徹底引動。

  它喉間發出一串含混怪響。

  四下屍群像得了號令,越發瘋狂地往外撲殺而來。

  李乾只與它們周旋了數息。

  待見屍潮已被盡數牽扯出來。

  他眼底寒光一閃,再不戀戰,身形一折,立刻貼著江底西側疾掠而去。

  屍群還在朝假局方向撲,荒祠碎兵的注意也明顯被陣法所吸引。

  李乾沿墮龍江底一口氣掠入屍窟邊緣。

  這一回,屍窟中的動靜比先前小了不止一點。

  李乾腳步不停,借著避水符與分浪訣一路直下,越過屍窟,重返鎖龍眼。

  半圓石殿仍舊陰寒死寂。

  中央那團龐大蛟肉伏地起伏,烏釘密布。

  肉縫深處那抹暗金色澤在昏光下若隱若現。

  李乾不敢耽誤,抬手便將三枚斷潮釘同時祭出。

  第一枚,落在左側磚隙之外。

  第二枚,釘在右前方鎖脈古紋交錯之點。

  第三枚,則直直打入石殿外環那條最細的陰河支脈之上。

  三釘一落,殿中原本流轉的陰水之氣,頓時一滯。

  李乾緊接著反手撒出離脈砂。

  灰白細砂在靈力裹挾下,四下潑開。

  橫在屍窟與鎖龍眼之間那道最隱蔽的地脈勾連線之上。

  砂一落地,四周古紋輕輕一閃,發出一聲嗡鳴。

  李乾不等變化徹底擴開,已將四張鎖竅符齊齊打出。

  符紙破空,啪啪數聲。

  貼在那團活肉表層劇烈起伏的四處竅機之上。

  剎那間,蛟肉猛地一抽!

  整個半圓石殿跟著這一陣悶響輕輕震了幾下。

  李乾早有準備,左手一翻,已從須彌戒中引出那具成年蛟骨。

  森白骨架方一現身,便在殿中劇烈震顫起來。

  失散多年的骨肉,在這一刻隔空相見。

  李乾再取引骨石,以蛟血砂為媒,沉水墨為線。

  口中低喝一聲:「起!」

  蛟骨之上,騰起一層血色光暈。

  兩者甫一相觸,殿中陰氣大亂!

  那團被烏釘釘住多年的蛟肉。

  找回了失落的一部分,開始極其劇烈地蠕動起來。

  密密麻麻的烏釘齊齊輕顫。

  李乾額角青筋微跳,握住蛟骨半步不退。

  他雙手掐訣,噬魂劍橫懸身前,鎖機燈也在這一瞬被他祭起。

  燈火一亮,烏黑燈焰直直往下壓去。

  那團活肉表層剛剛有些失控的殘餘生機,被燈光一照,凝滯了半瞬。

  便是這半瞬之間,李乾猛地發力!

  蛟骨血光暴漲,生生將那團活肉自鎖脈古紋中心往外一寸寸拖了出來。

  烏釘根根落地。

  片刻之後,那團巨大蛟肉終於脫出陣心。

  重重癱落在古紋之外,烏黑血水與腐敗陰液潑散一地。

  李乾不敢遲疑,抬手連打數道封鎮符,將那團活肉層層裹住。

  旋即一揮袖,將其收入早已空出來的須彌戒一角。

  也就在蛟肉入戒的一瞬。

  整座鎖龍眼,猛地一震。

  四壁黑氣倒卷,石磚大片炸裂。

  石殿頂上垂落的斷鏈瘋狂搖晃,發出刺耳金鐵悲鳴。

  中層屍窟方向,忽有一聲悶笑,順著陰水與石縫,幽幽盪開。

  ……

  屍窟之中。

  原本被數道粗重鐵索鎖在半空的乾瘦屍身,劇烈抽搐起來。

  他胸前那枚烏黑鐵釘發出一聲極細的裂響。

  咔。

  釘身一點點往外浮起。

  袁有道那雙空洞乾枯的眼窩裡,淌下兩道渾濁黑淚。

  順著皺裂的麵皮滑落,將臉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黑污垢沖開兩道細痕。

  他喉中發出嗬嗬怪聲。

  「終於……」

  「終於……」

  那枚鎮骨鎖魂、截脈封意的烏釘,被他胸腔深處鼓起的氣機,硬生生頂了出來!

  烏釘離體,袁有道整個人猛地一松。

  嘩啦!

  鎖住他四肢的粗重鐵索同時崩緊,隨後寸寸繃裂。

  那具吊了不知多少年的乾屍。

  自半空轟然墜下,重重砸在屍窟下方濕冷石地之上。

  四壁嵌屍齊齊震動。

  東側陰河怒卷,西路石縫間黑氣亂竄。

  袁有道卻只仰著頭,胸口劇烈起伏,似貪婪地吞咽著這自由的氣息。

  「出來了……」

  「老夫……終於出來了……」

  他低低呢喃著,嗓音嘶啞破碎,到了最後猛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迴蕩屍窟,透出一股說不出的癲狂與快意。

  而此時,鎖龍眼下方。

  李乾早已收了鎖機燈與引骨石。

  抬手拔起一枚尚能回收的斷潮釘,轉身便走。

  他剛衝出半圓石殿,便見前方石道盡頭,黑水逆卷,屍氣如潮。

  山姥那邊傳回的訊念也已清晰無比,屍窟大亂。

  李乾足下不停,貼著石壁一路疾掠而上。

  待衝到屍窟邊緣時,眼前一幕,正好映入眼中。

  只見那氣若遊絲的袁有道,此刻已然站起。

  他雖仍乾瘦如柴,可渾身上下多出了一股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氣勢。

  一種積壓已久,如今驟得解脫的張狂氣焰。

  他轉過頭來。

  那雙原本渾濁無神的眼中,此刻亮著兩團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