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身形沒入江中，避水符自袖中化開，撐起一層淡淡清輝。
將周身數尺之地隔成一方無水空域。
御水訣隨念而起，四下暗流雖急，卻被他卸去大半。
整個人似一尾逆水潛行的黑鯉。
貼著渾沉江底，緩緩逼近那座殘缺荒祠。
越往前去，水色便越發幽黯。
頭頂天光早被層層濁水濾盡，只餘一抹灰影，在水中叫人望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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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淤泥翻滾，水草如發般在水中輕輕招搖。
那些溺屍本伏於荒祠四角，待李乾氣機在水中稍一彌散。
似群鯊聞血，朝他這邊猛撲而來。
李乾屈指一彈。
數張除穢符於水中倏然散開，貼著水勢急掠而去。
啪啪數聲，先後拍在幾具沖得最快的溺屍額前。
符紙一沾屍身，騰起絲絲白煙，那幾具溺屍周身灰黑煞氣一滯。
原本凶狂撲勢止於水中。
李乾趁此機會，左手五指一攏，御水訣猛然催動。
荒祠前方那一段本就暗流交錯的水域，被他攪成一鍋沸騰屍湯。
水勢自左向右猛地一偏。
幾具借水流撲殺的溺屍頓失平衡。
被帶得東倒西歪，濺起大片渾濁泥沙。
這一試之下，李乾眼底掠過異色。
這些鬼東西，不只是憑著屍身本能在動。
那幾具中了符的溺屍傾倒之時。
後頭屍群里立刻便有數道灰黑水痕倒卷而來。
無形之手在水中一扯一扶，硬是將那幾具溺屍扶穩了。
『連水勢都能駕馭麼……』
李乾心中微凜。
他抬手一指，噬魂劍直自掌中斜斜抹出。
貼著水底掠過，將帶頭溺屍連頭帶腰一併斬開。
那屍身裂成兩半，無半滴鮮血流出。
腹腔之中儘是泡得發白髮脹的腐肉與糾纏成團的黑水陰煞。
第二劍、第三劍接連遞出。
把旁邊數具撲來的溺屍，削得肢斷骨裂，碎肉橫飛。
但，不過轉瞬之間，異象突現。
本該被斬碎的溺屍，並未就此沉底，反倒在水中劇烈抽搐起來。
那些飄散出去的腐肉斷骨，被周圍灰黑煞氣重新牽扯，朝著殘軀重新聚攏而去。
斷臂接回斷肩，碎裂的頸骨又自行扭轉歸位。
模樣更為猙獰可怖，似殺之不盡。
『為何會有此狀？』
李乾心思電轉。
不過眨眼功夫，屍群已再度壓到近前。
李乾不再同它們空耗，避水清輝一漲。
整個人猛地朝前一衝，以御水訣裹住自身，硬生生撞入屍群之中。
打算強奪那碎片便走。
數具溺屍同時張口撲來，黑牙咬在護身水幕之上，發出咯吱作響的摩擦聲。
另有幾隻枯爪自下方探出，狠抓向他。
李乾使出的上品防禦符咒，碧波凝水符，接連挨了幾下重創，已然勢弱。
外層還結了一層凝霜。
那些溺屍力道冰寒徹骨，不輸尋常內腑境武夫全力一擊。
他不退反進，硬是從屍群包圍中強擠出一條路來。
也正是在此時，一具身形高瘦的溺屍忽自後側無聲掠至。
此屍與旁的截然不同。
動作比其餘溺屍更輕更快。
每次出手都極陰毒，始終不離李乾要害。
前兩次它都借同伴遮掩，一擊即退。
直到第三次，才在李乾橫劍逼退群屍時。
自下方斜斜一撲，五指如鉤，直摳他後腰。
李乾像有防備，腰身猛地一擰，噬魂劍順勢反撩而起。
鐺的一聲悶響。
劍鋒竟與那高瘦溺屍探出的黑爪撞出一串火星似的幽芒。
其被震得後退半丈，身形一翻，仍像活魚般輕巧落定。
貼在一根斷柱旁，死死盯著李乾。
李乾看向著溺屍，這東西，似乎已經誕生了些靈智了。
別的溺屍不過是些被驅使的爛肉死物。
而它不但懂得審時度勢，還會借屍群掩殺。
表現得像是這群溺屍的首領。
他本再試那高瘦溺屍深淺。
異變再起。
有智之屍躲在屍群身後，忽地張口。
喉間發出一串連串咕嚕聲，竟自口中吐出一顆漆黑圓球來。
那圓球不過雞卵大小，通體烏黑髮亮。
表面布滿針眼般的細孔，一現於水中，周圍水勢轟然巨亂！
原本被李乾用御水訣壓住的暗流。
像是忽然得了號令，四面八方同時暴起。
水下淤泥盡數卷騰，連那群圍攻的溺屍都被帶得身形歪斜。
卻偏偏繞開了那顆黑球三尺之地。
李乾警兆驟生，不敢再拖。
抬手便欲祭出注煞騰岳符先行脫身。
可他指尖靈力剛一催出，竟在離體一瞬，盡數被荒祠深處那半截斷劍生生扯了過去！
『什麼？！』
李乾當即立斷，反手便捏碎一把靈石。
只聽咔嚓連響，數枚靈石在掌中同時炸開，靈氣暴涌。
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拍。
那漆黑圓球在水中驟然一震，四下暗流萬馬奔騰，轟然合攏。
李乾只覺眼前猛地一黑。
整個人，連同周身避水清輝與御水氣機，被那股狂暴暗流裹挾著朝江底更深處墜去！
耳邊儘是奔流不息的逝水長鳴。
四面八方皆是濁黑泥浪翻滾。
李乾身不由己，被那股暗流挾著一路翻卷而下。
撞塌狹窄石縫，擦過冰冷岩壁。
內腑境武夫在此刻估摸著已經沉江底餵魚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那股卷挾之勢，漸漸弱了下來。
四周水鳴轉作沉悶聲響，暗河入了地底空腔。
原本橫衝直撞的水勢也忽地一松。
李乾穩住身形，抬手結印。
「起！」
最後一張注煞騰岳符，應聲而發。
符光一炸，一股蠻橫勁力自他腳下托起。
將他整個人自水流中拋了出去。
嘩啦一聲出水聲響。
李乾自一片黑沉水幕中衝出，凌空翻了半圈，穩穩落地。
腳下不再是空空如也，他踩上一片帶著濕意的石地。
抬眼一望，是一處空曠至極的幽黑之所。
暗不見天日，周圍陰寒逼人，唯有不遠處還傳來一線細細水響。
李乾吐出一口濁氣，掌心扣住噬魂劍。
那高瘦溺屍已經成了氣候，知道硬拼李乾絕不可能。
便以口中黑球為引，牽動墮龍江水之勢，直接將李乾放逐到了這處地底空穴之中。
不知道那荒祠是否會被那溺屍搬走……還是大意了，沒料到這溺屍里竟然藏著一具已成氣候的。
李乾嘆息一聲，抬手自袖中夾出一張下品照明符，輕輕一抖。
符紙噗地燃起。
一團昏黃靈光幽幽升起，緩緩照亮了前方黑暗。
李乾抬眸，循光望去，四周景象從黑暗中顯出輪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