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浪天水所化的靈瀑尚未散去,坳底泥血之間,沖刷出許多深埋之物。
一根根森白骨樁,其上皆刻滿歪斜詭異的紋路。
紋路之間,似有血痕滲入骨質,在四溢靈氣的映照之下,泛出幽黯暗芒,望之覺不祥。
山神姥見這些骨樁盡數顯露出來,臉上神色數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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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情形,已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枯瘦身形猛烈搖晃,不甘湧出。
可她活了不知多少年。
只這片刻失勢,不至於叫她亂了方寸。
她抬眼盯著李乾,眼底怨毒與驚懼交雜,忽地咧嘴笑了起來。
「好,好得很。」
「真叫你這小畜生,把老婆子苦心經營多年的老鴉坳,掀了個底朝天。」
嘴裡雖在嘶啞咒罵。
腳下卻已借著招魂幡傾搖,黑氣亂卷的空當,悄然後撤半步。
李乾自始至終便在盯著她。
見她身形微挪,眸底寒芒一閃。
「想走?」
身後陽煞相熾光一盛,人已踏地欺進。
分浪流雲步一展,配合著陽煞相。
手上也沒有停下,御水訣再起。
烈日瞬影,剎那便壓到了山神姥近前。
坳中未散水靈之息被他盡數牽動。
譁然之間,一道濁浪自地面捲起,長鞭橫掃,直取山神姥退路。
山神姥左臂化出妖身,與李乾對上一掌,被轟的連連後退。
掌中還燃起了白焰,燒得她齜牙咧嘴。
本欲借亂遁走,見李乾追得如此之緊。
老嫗那隻拄杖的枯手,在袖底悄然一翻。
「想殺老婆子?!那誰也別想好過!」她的骨杖重重往地下一頓!
咚。
原本四散亂卷的招魂幡,竟在這一瞬齊齊撕裂。
幡面化作飛灰,灰燼瀰漫,幡內黑氣瘋狂蔓延。
濁黑之氣,倒卷著撲向四周。
只一眨眼,黑火四起,火勢轉瞬即蔓。
烏中透青,細若鬼舌。
火焰所過之處,泥水嗤嗤翻泡,血污蒸騰成煙。
石牢外那些浸透怨氣的木樁,也一根接一根自燃起來。
不過數息,半座老鴉坳便已被這股陰黑邪火吞沒。
李乾眼神一沉。
他沒料到這老妖婆竟狠到這般地步。
竟是要將整座老鴉坳一起陪葬。
山神姥一邊咳血,一邊咧嘴怪笑,滿臉褶子在火光裡層層抖動。
可偏偏就在這一瞬。
石牢那頭,一束目光直直盯在李乾背後。
他心頭一凜,本能側目掃去。
石牢角落裡,那個先前伏在陰影中,看著與活口並無二致的人,竟不知何時抬起了頭。
他一直蜷在石壁邊,先前掃過時,李乾也只當他是一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
那人咧開的嘴,絕非活人所能有。
老鴉坳中的黑火燒得愈發凶了,火里漸漸多出人聲。
許多含糊不清、斷斷續續的低語,自幡灰里漫開。
李乾眉頭頓蹙,這些聲音只要多聽片刻,便叫人心浮氣躁。
山神姥拄杖立於黑火之後,七竅猶有血痕未乾,「怎麼?」
「如今是來殺老身,還是去救那幾條人命?」
「你若追我,石牢里的東西自把他們宰了。你若救人……」
她一邊說,一邊緩緩後退半步,「咱們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何必弄得兩敗俱傷?你去救人,今日之事老身自當無事發生。如何?」
李乾聽罷,卻只冷笑一聲。
「老妖婆,你也配教我取捨?」
他右手一抬,噬魂劍烏芒微震。
劍中黑氣倒卷,三道劍奴殘魂已盡數放出。
熊大熊二裹挾著一股森森煞氣,徑直撲向那裂口而笑的妖物。
緊隨其後的,則是呂梁,自側面繞向石牢,專斷其退路。
三魂齊出,陰風驟起。
石牢里的怪物本還蹲踞不動,此刻見三道劍奴撲至,喉間發出一陣咯咯怪笑。
猛地自石壁邊彈起,四肢著地,與三魂廝殺作一處。
一時之間,石牢之內鬼氣翻騰。
碎石與血污齊飛,場面膠著。
而山神姥在看清噬魂劍中所放殘魂的剎那,臉色陡變。
先前她懼李乾,更多還是驚其手段詭異,來歷難測。
此刻見到劍奴,一股熟悉之感讓老嫗死死盯著那柄烏芒吞吐的劍。
渾濁老眼驟然睜大。
「我族聖器怎會在你手中?!」
「這不可能……」
「此劍怎會在你手中?!」
她失聲厲叫,再不復先前從容。
「這是我族聖器!你從何得來?!」
李乾不言不語,只將左手一翻,須彌戒靈光再亮。
一張符咒悄然飛出。
炎紋流動,還未催發便有一股灼燥陰煞之氣。
役煞炎月符,乃《役煞符鬼籙書》符煞篇,所記載火行符咒。
以役妖氣、御邪煞而成符。
此符一出,四下原本亂竄的妖氣,受到無形牽引般,朝著符中倒涌過去。
坳中殘餘妖氛,連同那些翻卷不定的黑火。
被這張符紙扯斷根腳,化作道道黑紅交纏的氣流,往符面靈紋中匯去。
符紙越亮,四下便越暗。
整座老鴉坳里的妖火邪煞,被它抽乾了去。
山神姥見此符抽妖氣納邪火,臉上驚駭莫名,轉身便要強行遁走。
李乾並指一點。
符起。
剎那之間,那張炎月符陡然一震。
符面靈紋層層亮起,赤黑二色交織旋轉,於半空凝出一輪赤炎大月。
大月轉眼之間,漲作數丈方圓。
月輪邊緣火意翻卷,坳中水汽升騰。
李乾抬手一引。
那輪炎月無聲而動,自半空緩緩壓向山神姥。
不快,卻避無可避。
山神姥還欲借火遁走,此刻炎月壓來,渾身妖氣停滯,止步不前。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炎月所蘊之威,已不是自己此刻重傷之軀所能硬接。
「不——!!」
她驀地發出一聲悽厲尖叫,骨杖連頓數下,欲借殘餘黑氣與地勢強行閃避,垂死掙扎。
可老鴉坳地脈已斷,母蛇已滅,幡勢已散。
骨杖下,不過激起零碎黑煙。
炎月當頭壓下。
山神姥滿眼俱是那輪赤紅大月,恍惚間,前半生的一幕幕場景在她眼前浮現。
從猞猁開始的妖生……
也就在這同一瞬。
李乾眸中寒光一凝,心念一動。
一直隱忍未發的噬魂劍,驟然自側後暴起!
劍不隨月勢。
貼著泥地烏芒一閃,繞開山神姥正面。
趁她心神盡數系在那輪炎月之上時,自其身後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