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生民練魔 白骨四諦圖
霎時間,灰鼠巷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狂暴。
成百上千名難民,無論男女老少,面黃肌瘦,臉上凝固著那詭異的似笑非笑。
此刻如同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猛然扯動,驟然朝著明山嶽及他身後留下的幾名妖魔衛撲來。
他們動作僵硬卻迅猛,伸出手指彎曲如爪,喉嚨里發出嗬的怪響,眼中只有空洞的瘋狂。
「明大人——!」
一名妖魔衛反應極快,手掐法訣,一團熾烈的真元之火已然在胸前凝聚、升騰,火舌吞吐,照亮了他緊繃的臉。
可那火焰,卻遲遲未能脫手。
他臉色發白,嘴唇緊抿,目光掃過那些撲來的敵人。
這些人衣衫檻褸,大多是餓得脫了形的婦孺老弱,其中甚至有人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污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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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凡人。
是手無寸鐵、被邪術控制的凡人!
真火一旦燎出,便是屍橫遍野。
這與他平日剿殺兇惡妖物截然不同。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最前方的明山嶽,已然面無表情地抬手,朝著洶湧撲來的人群最密集處,凌空一抓!
一隻由磅礴真元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如同山嶽傾塌,悍然落下。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肉碾碎聲。
前方十餘名撲在最前的難民,在真元巨力下瞬間被擠壓,化作一團分不清彼此的血肉泥濘。
殘肢斷臂與暗紅色的漿液四濺,場面血腥至極。
前方人群頓時一空。
「不必多慮。」
明山嶽的聲音冰冷地響起,不帶一絲波動。
他甚至連看都未多看一眼那灘狼藉。
「苦諦便藏身於此等血肉皮囊之中。被其心念徹底浸染者,心念已失,與行屍走肉無異,更遑論活人。」
「盡數殺滅,方能斬斷其根基,逼其真身顯露。遲疑一刻,便多一分變數。」
「殺!」
短暫的沉默後,厲喝聲起。
火焰終於噴薄而出,刀光凜冽斬落,真元鼓盪激射。
灰鼠巷中,頓時化作一片殺戮場。
難民雖多,卻幾乎都是肉體凡胎,連踏入武夫第一關聚力期的都寥寥無幾。
在開元境、乃至靈樞境的修行者面前,脆弱得如同麥稈。
刀光閃過,便是數顆頭顱滾落;火焰卷過,焦臭的屍體成片倒下。
如同屠宰豬牛一般。
可人數實在太多,前赴後繼,毫無懼色,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與死亡。
砍倒一排,後面又湧上來兩排。
即便是屠宰牲口,這般數量,手臂也會僵。
污血很快浸透了巷子的地面,黏膩濕滑,殘破的軀體層層堆積。
就在這時,只見明山嶽忽然停下了所有動作,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吸氣聲異常悠長,他胸腹微微鼓起,周身氣息驟然凝滯。
下一刻,明山嶽猛地朝前吐氣。
明山嶽腳下的影子,在這吐息的瞬間,竟如同活物般劇烈地扭曲、拉長、蔓延開去。
一股無形無質的催傷心念之風頓時蔓延開來。
氣息所過之處,撲來的難民身形猛然一頓。
他們眼中那瘋狂神色,齊齊一暗,旋即徹底熄滅。
頓時,成百上千具軀體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軟軟地癱倒在地。
前一秒還在瘋狂前撲,下一秒便已生機斷絕,化為滿地無聲的屍首。
方才還廝殺震天的灰鼠巷,轉眼間,陷入一片死寂。
靈樞境修士對凡人,本就如天災碾壓蟻。
只需引動心念,一口氣,便足以吹熄數百人魂靈中那點微弱的火苗。
明山嶽緩緩收回那悠長得異常的氣息,面色冷硬,自光緩緩掃過前方。
一個聲音,仿佛從每一具屍體的喉嚨深處同時滲了出來,混合著男女老幼無數聲線的迴響,層層疊疊:「世道大苦,生民苦,不得飽腹,不得暖身,不得安眠...
」
「爾等修行者,高居雲端,牧萬民如芻狗,視血肉為資糧。」
「此苦海無邊,怨憎積聚......明大人,便以你方才親手潑灑的這滿地鮮血、這累累屍骸,來鑄就苦難最後的模樣吧。」
話音落下,巷中那層層堆積、姿態各異的屍體,忽然齊齊蠕動起來。
所有殘破的肢體,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抓住,開始扭曲、拼接、融合。
不過幾個呼吸,一尊龐大、畸形的怪物,在巷中拔地而起。
它高近三丈,數十條手臂如蜈蚣的步足般從軀幹兩側探出,幾張尚未完全融合的臉孔鑲嵌在胸口與腹部。
這怪物成型剎那,一股飽含無盡飢餓與怨毒的邪異氣息,轟然席捲整條巷子。
其威壓節節攀升,轉眼間便突破了界限,赫然達到了靈樞境的層次!
在明山嶽的感知中,前方是一團漆黑如劫灰的龐大心念聚合體。
其散發的混亂而強大的心念波動,瞬間淹沒了明山嶽身後那幾名開元境的妖魔衛。
「呃啊——!」
那幾人臉色驟變,眼前生出種種異象。
有人猛地抱住雙臂,渾身劇烈顫抖,皮膚上憑空浮現出大片潰爛凍瘡。
有人則捂著腹部跪倒在地,腹部飛速膨大,仿佛被泥土砂石填滿,傳來脹裂般的劇痛與飽脹感。
「以生民血肉與怨念澆築魔物......你陰骨道的手段,幾十年來,還是這般毫無新意,令人作嘔。」
明山嶽的聲音冷冷響起,他面上毫無波瀾,仿佛早有預料。
與此同時,其身後影子似掙脫束縛的凶獸,猛地向四周張牙舞爪地蔓延開來。
漆黑扭曲的影觸瞬間掠過那幾名陷入痛苦的妖魔衛。
被陰影觸及的剎那,幾人渾身一顫。
所有幻覺般的極寒、飽脹、潰爛痛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劇烈喘息著,額頭上冷汗涔涔,只是臉色依舊慘白,心有餘悸。
「你等退至外圍。」
明山嶽的聲音傳來。
「接下來的戰鬥,你等插不上手了。」
那幾名妖魔衛如蒙大赦,迅速後撤,轉瞬便消失在巷口扭曲的陰影中。
巷子中央,只餘明山嶽孤身一人,與那尊龐然魔物對峙。
魔物那由數十顆頭顱擠壓而成的肉瘤頂端,緩緩裂開一道縫隙,層層疊疊的聲音響了起來:「非也......非也...
「」
「我陰骨道何曾蠱惑人心?人心本就如淵如獄。」
「是他們恨你們,恨你們錦衣玉食,恨你們高高在上,恨你們手握生殺,卻視蒼生如草芥。」
「是他們心中積壓了太久的不公!」
「這片土地,正在痛恨你們!」
「痛恨你們這些吸食民髓、踐踏屍骨、卻自詡為守護者的......高高在上之人!」
話音未落,那尊魔物龐大的身軀猛然前傾!
「引動天地生民之恨,掃除塵世不公!盪盡萬般不願!」
魔物轟然踏前,每步落下,都有血污從它軀體縫隙中進濺。
而與此同時,明山嶽身後的影子膨脹起來,化作一尊漆黑、龐大的活物。
影與魔,在血泊瀰漫的窄巷中,轟然對撞在了一起。
「明山嶽已和苦諦交上手了。」
極遠處,黎念心念感知中,前方有兩束極為強大的心念波動如焰柱般升騰、交織、撕扯。
那波動之劇烈,如同黑暗中的兩輪烈日相互吞噬。
錯不了。
下一瞬,黎念身形化作一道淡薄的陰影,借著沿途斷壁殘垣的掩護,無聲無息地朝著灰鼠巷側方那間廢棄貨倉掠去。
得益於玄心念劍賦予的超凡感知,黎念的心念探查範圍遠超同境。
即便身處十幾丈之外,前方那兩股狂暴的心念碰撞仍清晰可感。
一者森冷如鐵,一者怨毒如淵,正死死糾纏,誰也無法分心他顧。
正是最佳時機。
黎念身形如煙,幾個起落便已貼近貨倉殘破的外牆。
朽爛的木門半掩,黎念無聲推門,踏入其中。
此時的貨倉內空空蕩蕩,唯有從破敗屋頂漏下的幾縷天光。
牆上,那幅泛黃髮脆的白骨眾生受難圖仍高高懸掛著。
但畫前已站著一個人。
一個正伸手將畫摘下的男人。
「來得還不算晚。」
黎念目光微凝。
「這幅悟法根本圖對陰骨道意義重大,即便苦諦被明山嶽拖住,也定然會派人前來取走。此物既是他們悟法修行的關鍵,亦是蠱惑信徒、傳播邪念的核心憑依。」
前方那男人身形佝僂,皮膚上遍布著大小不一的潰爛瘡口,有些還在滲著黃水。
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仿佛要把肺葉從喉嚨里扯出來,氣息微弱紊亂。
沒有任何修為顯露,儼然一副病入膏盲、命不久矣的凡人模樣。
黎念沒有絲毫遲疑。
玄心念劍心念微動,一抹白光掠過劍身,先是暫時抹去對方眼中自己的存在。
與此同時,黎念右手五指虛張,真元自指尖迸發,凝成數根切割絲線,無聲無息地朝那人頸項與手腕纏去。
絲線及體。
沒有遇到預想中的抵抗。
如同熱刀切入豆腐。
「噗嗤。」
輕微的割裂聲。
那人動作一僵,喉嚨處、手腕處皆浮現一道道細細的紅線。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頭顱無聲歪斜,隨即栽落,手中那幅小畫隨之脫手。
黎念真元一卷,那幅白骨眾生受難圖凌空飛入他手中。
泛黃的紙面觸感粗糙,其上暗紅色的白骨與扭曲人形仿佛在掌心微微發燙。
黎念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當真只是一個凡人?」
「也不知曉陰骨道為何要將這悟法根本圖帶入建陽.
「,黎念壓下心底重重疑雲,正要抽身疾退。
脖頸驟然一涼。
一股尖銳、纖細、宛如真元絲線勒入喉管的幻痛自皮膚表面炸開。
黎念脊背寒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抬手護頸。
卻摸不到任何實體攻擊,指尖觸到的只有自己完好的皮膚。
但下一秒,真實的劇痛從咽喉深處爆開。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正緩慢切入著他的喉骨!
心念攻擊!
不是真元斬切,而是直接將被切割的痛楚與死亡的恐懼,種進他的心念。
黎念悶哼一聲,身形暴退三丈。
黎念默運白骨觀真法,一股枯寂意蘊自心念深處升起,將那侵入心神的幻痛層層凍結、剝離,最終碾作無形。
他立刻內視心念之火。
那簇蒼白的心念之火依舊搖曳,卻不再純粹,幾片細微的漆黑斑點,正附著在火苗邊緣,隨著念火起伏而飄蕩。
蒼白念火猛然一熾。
灼烈卻冰冷的白骨真意升騰而起,那幾點黑灰迅速消融、剝離,徹底湮滅在心念之中。
黎念死死盯住地面那具本已「死去」的屍首,眼神凜然。
只見那具頭顱滾落、身首分離的屍身,竟開始蠕動。
頭顱緩緩轉動,那張潰爛的臉面向黎念,嘴唇翕動:「咳咳,閣下......何以知曉我道白骨四諦圖在此...
」
聲音嘶啞破碎。
頭顱說話的同時,無頭的軀幹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黑色的粘液如同活物般在斷口處交織、拉絲,將頭顱與身體重新連接。
皮膚上的瘡口開始蠕動、癒合,又再度潰爛,仿佛在不斷重複病痛的過程。
數息之間,一個病弱佝僂、仿佛隨時會咳斷氣的男子,已重新立在黎念面前。
他抬手掩唇,輕咳兩聲,望向黎念,緩緩躬身:「看起來閣下倒是非妖魔司之人。」
「在下陰骨道祭酒」」
「疫。」
「見過閣下。」
「此圖......咳咳......乃我道傳承根本,還望物歸原主。」
話音未落,黎念眼中寒光一閃。
玄心念劍催動,再度抹除其知見。
幾乎在對方視線陷入茫然的剎那,黎念身形已朝著貨倉破敗的後窗疾射而去。
窗外是錯綜複雜的小巷,只要能脫身,便也無處可尋。
可那病弱男子只是立在原地,目光渙散地望著空氣。
他並未追趕,甚至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又掩唇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極輕。
與此同時,他裸露在破舊麻衣外的皮膚,那些原本就存在的潰爛瘡口,驟然沸騰般鼓脹起來。
新的瘡口不斷冒出,瘡口迅速紅腫、破潰、流膿,又在轉瞬間結痂、脫落,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然後再次潰爛,周而復始。
黎念卻驟然心念一顫。
內視之中,蒼白心念之火邊緣,竟無聲無息地又飄落幾點灰燼。
灰燼觸及念火的瞬間。
「唔!」
黎念悶哼一聲,身形在半空中微滯。
幻視如潮水般淹沒感知:他看見自己手臂皮膚同樣迅速浮起青紫膿瘡,潰爛處滲出黃水。
仍是心念術法!
黎念竟不知何時,已如染疫病般被對方的心念牢牢鎖定。
即便玄心念劍抹去了對方五識六感中的知見,即便他已遠遁數丈。
那心念術法,竟能循著某種無形的聯繫,隔空再度侵蝕而來。
「此人手段,詭異至此。」
黎念強行運轉白骨觀真意,將翻湧的幻痛再度鎮壓,蒼白的念火熾烈燃燒,將新附著的灰燼寸寸焚盡。
疫仍站在原地,目光依舊渙散,仿佛真的看不見黎念。
可他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似咳似笑的、病態的弧度。
緊接著男人雙手高高舉起,然後猛地落下。
「咔嚓」」
雙手如錘,已經狠狠砸碎了自己雙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