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入照骨峽 潭中老龜

  第146章 入照骨峽 潭中老龜

  城北,照骨峽。

  兩側崖壁拔地而起,高聳得幾乎遮蔽天光。

  岩體如被巨斧劈削過般陡直,泛著一種沉鬱的青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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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壁上,斑駁的苔蘚與虬結的枯藤相互糾纏,在穿峽而過的凜冽風中簌簌顫動,仿佛無數懸垂的幽暗肢體。

  因其所處方位與特殊的地理環境,周遭妖物蹤跡稀少。

  黎念依照地圖所示路線行來,一路頗為平靜,未遇危險。

  甫一踏入峽口,一股透骨的森然寒氣便迎面撲來,與峽外氣候截然不同。

  峽內地勢稍緩的一側,倚著堅固的岩壁,錯落有致地建起了一片營壘式的木石院落。

  木屋雖不奢華,但結構緊湊、用料紮實,屋頂覆著防雨的厚實苔草,外圍甚至以削尖的木樁與粗大藤索設了簡易的柵欄與拒馬,隱隱構成防禦態勢。

  幾輛顯然是用來運輸的堅固馬車停在院內空地。

  此處正是八派聯盟經營此地的據點,駐守弟子常年於此採集峽內特有的草藥,並定期汲取寒玉潭水。

  黎念的身影剛在谷中顯現,院內便立刻掠來一道人影。

  來人是個五十許歲的中年漢子,筋骨粗壯,氣息凝實,已至開元境後期。

  他目光銳利,上下掃視黎念,手已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刀柄上,沉聲喝問:「來者何人?報上名號與來意!」

  黎念並未言語,只是將周身收斂的靈樞境修為稍稍釋放而出。

  同時,黎念手掌一翻,一枚刻有印記的暗青色令牌已出現在掌心。

  此令牌乃是莫柔心所贈、用以驗明客卿身份的憑證。

  石堅面色驟然一變,眼中的銳利迅速轉為鄭重。

  他鬆開按刀的手,後退半步,抱拳行禮,語氣已帶上幾分敬重:「原來是無面...

  連大人。在下烈陽門石堅,已恭候大人多時。」

  說罷,他側身引路,領著黎念往據點內走去,一邊走一邊介紹起寒玉潭的現狀。

  「這寒玉潭,潭水奇寒徹骨,其散發的寒氣能滋養周邊岩縫,使其中生長出霜骨草、

  寒髓花等數種寶藥。」石堅聲音壓低了些,「這潭水本身亦是煉丹的上佳寒性輔料,若用以淬鍊刀劍鐵器,更有奇效。」

  黎念默然聽著。

  但凡能冠以寶藥之名的,至少對開元境修行者大有裨益,且極為罕見。

  若這寒玉潭每年真能穩定產出此等藥材,那這處據點看著簡陋,其實際價值或許不亞於數座如「梅花莊」那般的大型糧田莊子。

  「可惜,」石堅話鋒一轉,眼底掠過一絲壓抑的恨意,「自那頭妖物盤踞潭中後,我烈陽門先後有七名駐守弟子遭其毒手,連屍骨都未曾留下。」

  「這幾日,門中特派葛長老前來坐鎮。但那妖物狡猾異常,感知到強者氣息後便深潛潭底,再不露面。葛長老幾番試探,都未能將其逼出..

  「」

  「葛長老?」

  黎念隨著石堅踏入院落深處,三三兩兩的駐守弟子紛紛從木屋中走出,垂首行禮。

  而在人群最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靜立等候,正是烈陽門的葛宸。

  他面色沉鬱,目光如鐵,緩緩落在了黎念身上。

  黎念眼神微眯,腳步未停,亦未開口。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觸,一時無言,氣氛頗為凝重。

  一旁的石堅只覺額角滲出細汗,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這寒玉潭,如今乃是烈陽門輪值管轄的產業。

  若論如今八派之中誰對這位「無面客」最是不滿,恐怕非這烈陽門莫屬。

  八派安排黎念來此除妖,恐怕也存了幾分要當著最不服的烈陽門面,驗驗黎念成色的意思。

  最終,那葛宸還是率先緩步上前,在黎念身前數尺處站定,面色依舊沉鬱。

  「烈陽門,葛宸。」

  「我與閣下,倒非初次相見了。」

  葛宸略微停頓,眼神複雜:「上次棲鳳山之事,是葛某貪念蒙心,行事有失磊落。今日是為八派公事,寒玉潭妖物為禍,還望你我今日暫且不論私怨。」

  在黎念此前的印象里,葛宸該是性烈如火之人,此刻這般態度,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過轉念一想,卻也合理。

  世上又有多少人,會僅僅屈從於一時情緒?

  萬事萬物,終究以利益為先。

  黎念心中念頭轉過,面上卻無波瀾,只微微頷首:「葛長老,這是自然。連某此來,只為除妖。正事要緊,我亦無暇與你做些無用爭鬥。」

  兩人這番對話不冷不熱,卻也算是打了聲招呼。

  葛宸不再多言,揮手示意石堅等駐守弟子各自散去,繼續值守與採藥的日常。

  他自己則轉身,朝峽谷深處邁步:「閣下且隨葛某來,先看看這寒玉潭的情狀。」

  黎念自然邁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一側崖壁下踩出的窄徑向內行去。

  葛宸冷硬的聲音混著峽谷回音,斷斷續續飄來:「盤踞此潭的是一窩龜妖。除了一頭靈樞初期的老龜,還有五隻開元境的小龜。」

  「那老龜妖修為區區靈樞境前期,但龜甲極硬,又仗著水性精熟,慣於縮在潭底深處,只敢偷襲前來取水、採藥的普通弟子。」

  葛宸腳步不停,語氣里透出幾分不耐與殺意:「葛某初至時,曾與那老龜交手數合,順手斬了兩頭不知死活撞上來的小龜。」

  「但那老東西眼見不敵,立刻深潛不出。這寒潭極深,水又冰寒刺骨,更兼暗流複雜,葛某試了幾次,都未能將其誘出。」

  愈往深處走,兩側崖壁便愈靠攏,頭頂的天光被擠壓成一道細窄的縫隙,漏下來的光線也越發稀少黯淡。

  不多時,兩人便抵達了照骨峽的最深處。

  眼前豁然一潭,潭水幽深,呈現出一種近乎墨黑的深青色。

  水面平靜無波,卻隱隱散發出一股懾人的寒氣。

  潭邊岩壁上,依稀有零星的淡藍或瑩白光澤點綴,那正是依附寒氣而生的霜骨草與寒髓花。

  而在潭水對岸一處稍開闊的緩坡上,赫然散落著幾片巨大的、帶著裂紋的暗青色甲殼碎片,想來便是葛宸之前斬殺龜妖的戰場。

  葛宸在遠處站定,目光冷冷地投向那處深潭。

  黎念正欲抬步上前,近距離觀察。

  「且慢。」葛宸立即出聲制止,聲音壓得很低,「那老龜狡詐得很,感知極敏銳。」

  「若是察覺有兩位靈樞境在此,它怕是會徹底縮在潭底,一年半載都不會再冒頭。」

  「無妨。」

  黎念淡淡回應。

  話音未落,他周身流轉的真元波動驟然內斂、收縮。

  不僅如此,連他本身的存在感也急劇降低。

  若非葛宸的目光始終鎖定在他身上,幾乎在下一個瞬間,就會下意識地忽略掉那裡還站著一個人。

  《白骨觀真法》第一重「皮相褪」帶來的枯寂特質,與玄心念劍抹除知見的玄妙彼此疊加,竟產生了這般妙用。

  葛宸眼見此景,冷哼一聲:「這等陰詭手段倒是不少。」

  黎念緩步上前,直至寒玉潭邊。他俯身,目光投向潭水深處。

  潭水幽暗,越往下,光線越是稀薄,最終沉入一片陰寒墨色之中。

  就在他凝神細察的剎那,一種極其隱晦的窺視感,自那深淵般的潭底悄然蔓延上來。

  仿佛有生物正在暗處沉默地打量著岸邊這個闖入者。

  黎念伸出手,將指尖緩緩浸入潭水。

  「嘶」」

  一股徹骨寒意瞬間沿著指尖竄上,穿透皮肉,直抵骨髓,仿佛連血液和真元的流動都能被它減緩。

  「這水中的徹骨寒意......」黎念收回手,喃喃低聲道,「不僅侵肌蝕骨,更滯澀真元流轉。若強行入水與那龜妖搏殺,十成修為,怕是被這寒潭之水先耗去三四成。更遑論還需分心閉息,應對深水之壓、暗流之險......難怪。」

  「難怪區區一頭靈樞初期的妖物,仗著此等地利,能讓八派頭疼兩月之久。」

  黎念心中明悟,這背後,還有一層原因。

  如今的八派,根本抽不出足夠的人手。

  神照境修士,在偌大的建陽城中也僅有屈指可數的幾位,鮮少露面。

  而靈樞境修士,在城中已是中堅力量。

  八派的靈樞境修士各有職司,或鎮守城外產業,或巡查險地,或於別處獵殺妖物,更遑論他們自身也需要時間修行,並非隨時可調動的戰力。

  簡而言之,一個「忙」字便可概括。

  若非如此,八派若真能輕易抽調出七八位靈樞境修士聯手,即便這妖物龜殼再硬、潭水再寒,也早已被碾為齏粉。

  每一處靈樞戰力都被固定在了已有的棋盤上,難以輕易抽調。

  為了寒玉潭這一隅,而捨棄另一處產業或要地,並不划算。

  真要逼得八派傾巢而出,那恐怕已是面臨滅頂之災的關頭了。

  在黎念看來,如今建陽城正處在一個向四周荒野深處探索、擴張產業的上升期。

  如同開荒拓土,到處都需要人手去鎮壓、去經營。

  這是一個將蛋糕做大的階段,故而才會顯得處處缺人,也才會對人手格外重視。

  這與那些資源固化、只能內部傾軋爭奪的內卷期有著本質不同。

  這也正是八派願意招攬黎念這等客卿的根本緣由。

  本質仍是互利互惠。

  「如何?」

  站在稍遠處,並未靠近寒潭的葛宸見他久久沉吟,冷冷開口。

  「閣下可想出什麼法子了?你若能有辦法將那老龜引出水面,葛某自會出手,與你一同了結它。」

  葛宸略一停頓,語氣中透出毫不掩飾的懷疑與些許不耐:「若是閣下並無良策,不如趁早言明。葛某也好向門中求援,另請高明,免得在此空耗時日。」

  這話里的意思,已是明晃晃的不相信。

  黎念聞言,並未回頭,只是語氣平淡地反問:「聽葛長老此言,倒像是頗為期待連某此番無功而返?」

  「待我當真入潭除妖之時,葛長老,應當不會在背後「助」我一臂之力吧?」

  葛宸聽罷,嗤笑一聲:「閣下倒是多慮了。我葛宸行事或許不算無私,但還不至於下作到那種地步。」

  「這龜妖占據寒潭,殘殺我門中弟子,輕重緩急,葛某還不至於昏聵到分不清。」

  「更何況,你若真能除掉這龜妖,對我烈陽門、對這處寒玉潭,自然都是好事。」

  葛宸頓了一頓,繼續冷聲道:「我葛某向來有話直說,不喜藏著掖著,葛某打心底里,是不信你這藏頭露尾、來歷不明之人。」

  「若非莫長老以那死人塤為注,與我門主立下賭約,我烈陽門斷不會允你接下這樁差事。」

  「你若成功除妖,自然一切好說。若是不能,那死人塤便該依約交出,歸我烈陽門所有。這個結果,倒也不算差。」

  黎念聞言,眸光微動。

  這背後竟還有一樁關於「死人塤」的賭約,倒是他不知曉的。

  「葛長老倒是快人快語。」

  黎念語氣聽不出喜怒。

  就在此時—

  那原本沉靜如墨的潭水深處,仿佛有濃厚的陰影悄然翻湧。

  潭面不再平靜。

  暗流自下而上無聲攪動,泛起一圈圈的漣漪,仿佛水下有巨物在緩緩舒展軀體。

  刺骨的寒意隨之彌散,空氣都似要凝出冰碴。

  「那老東西......要上來了。」

  黎念壓低聲音,目光驟然鎖死潭心。

  「定是以為你是來潭邊取水的凡人,想趁機吞食打牙祭。」

  「正是難得的機會。待它探身出水,你我一同出手,務必一擊誅殺!」

  葛宸眼中精光一閃,周身灼熱的真元波動瞬間斂至幾近於無。

  黎念出聲提醒道:「且先莫妄動,等我信號再出手,莫要驚走了它。」

  二人不再言語,一近一遠,如同兩塊沉入陰影的石頭,緊緊盯住潭水深處。

  那團黑色陰影愈來愈濃,愈來愈近,幾乎占據了小半個潭底視野。

  緊接著嘩啦!!!

  水花轟然炸開!

  一顆大如磨盤的猙獰龜首猛地破水而出。

  其頭顱覆蓋著青黑厚重的角質層,密布著苔蘚與水垢,一雙豎瞳冰冷死寂,如同兩塊浸在寒水中的墨玉。

  龜口大張,露出內側森然交錯的、布滿倒刺的利齒,裹挾著腥寒的水汽,朝著潭邊黎念的身影,悍然噬咬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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