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攜《苟在西遊得道長生》在等你。
孫悟空沒有反應。
他盤膝而坐,闔著雙目,呼吸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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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灰黑霧氣,隨著他的呼吸,自口鼻之中湧出,又被吸入。
循環往復,無休無止。
李晏又喚了一聲。
「大王,貧道回來了。」
孫悟空的身形,微微一顫。
那雙闔著的眼睛,緩緩睜開。
血絲密布的金睛,望向李晏。
那一瞬間,李晏看到了許多東西。
「兄……兄弟?」
李晏點頭。
「是我。大王,我回來了。」
孫悟空望著他,一眨不眨。
那雙金睛之中,血絲漸漸褪去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金色。
可只是一瞬,那血絲又翻湧上來。
孫悟空猛地捂住頭,發出一聲低吼。
「不……不對!」
「你不是兄弟!」
「你是假的!你是他們變的!」
「他們變成你的樣子,來騙俺老孫!」
「來害俺老孫!」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氣息暴漲。
那灰黑霧氣,也隨之翻湧,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李晏立於原地,面色不變。
「大王,我不是假的。我是真的。」
「你忘了嗎?我們在山上相識,一起修行,一起下山。」
「你來花果山,我跟著你來。你教那些猴孫武藝,我教它們修行。」
「地府勾魂那夜,是我替你擋了。五個妖王來襲,是我布的陣。」
「你醉倒那天,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得。」
「你說,你這輩子,慶幸在山門遇見了我。」
「你說,你希望我無論做什麼,都要先保全自己。」
「你若有個三長兩短,你便是打下十八層地獄,也要把我撈回來。」
這些話,一句一句,落入孫悟空耳中。
他捂著頭,渾身顫抖。
那雙金睛之中,血絲翻湧,卻又有一絲清明,拼命掙扎。
「兄弟……兄弟……」
「俺老孫……俺老孫記得……」
「俺老孫記得……」
「可是那些聲音……那些聲音一直說……」
「說你是假的……說你要害俺……」
「俺老孫……俺老孫不知道……不知道該信誰……」
李晏望著他,心中微痛。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按在孫悟空肩上。
那肩頭,在劇烈顫抖。
「大王,信我。」
「那些聲音,是劫濁所化。它們要迷惑你,要害你。」
「你只要守住本心,不信它們,它們便奈何不了你。」
孫悟空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金睛之中,血絲與金色交織,掙扎與迷茫並存。
「俺老孫……俺老孫守不住……」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了……」
「它們說……它們說有人要害那些孩兒們……」
「只有殺光他們……才能保住花果山……」
「俺老孫……俺老孫快控制不住了……」
話音未落,周身氣息,猛地暴漲。
灰黑霧氣,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孫悟空發出一聲低吼,蹲下身去。
「走……兄弟你快走……」
「俺老孫……俺老孫要控制不住了……」
李晏立於原地,紋絲不動。
他望著孫悟空,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大王,我不會走的。」
「我回來,就是為了救你。」
未曾說完,抬手掐訣。
【釘頭七箭】。
此神通,本是以符咒之術,傷敵於無形。
可此刻,李晏卻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以這釘頭七箭之法,定住孫悟空的心神。
只見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天地玄宗……覆映吾身……」
咒語聲中,一道金光,自眉心湧出。
那金光,熾盛如日光,化作七道金色光箭,懸於虛空之中。
那七道光箭,箭身之上,鐫刻著無數繁複的符文。
李晏抬手一指。
七道光箭,齊齊射出。
快如閃電,疾若驚雷。
直奔孫悟空而去。
孫悟空正抱頭掙扎,忽覺七道金光襲來,本能便要躲避。
可瞬息之間,七道光箭,便射入他體內。
分別釘在眉心,心口,丹田,雙肩,雙膝七處要害。
孫悟空渾身一僵。
那灰黑霧氣,翻湧之勢,戛然而止。
他保持著抱頭的姿勢,一動不動,被定住了身形。
可那雙金睛,還在轉動。
望著李晏,滿是複雜。
李晏緩緩收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釘頭七箭,本是傷人神魂的殺伐神通。
他此番逆用,以定代殺,所耗法力,遠超尋常。
但他顧不得這許多。
孫悟空如今這狀態,若不及時穩住,怕是真要失控。
「大王,這七道光箭,可定住你心神七日。」
「七日之內,那些劫濁所化的聲音,無法再侵擾你。」
「你且在此靜養,待我想出破解之法,再來救你。」
孫悟空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那七道光箭,不僅定住了他的心神,也封住了他的言語。
李晏知他想說什麼,微微一笑。
「大王放心。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你且等著。」
說罷,向石室外行去。
行至門口,他回頭望了一眼。
那雙金睛,仍在望著他。
李晏微微頷首,合上石門。
石室之外,崩將軍與芭將軍正焦急等候。
李晏道:「暫時穩住了。七日之內,無礙。」
崩將軍與芭將軍聞言,長出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出完,便又提了起來。
只有七日。
七日後,若還想不出辦法,大王還是要失控。
崩將軍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知他想問什麼,微微搖頭。
「將軍且去歇息。貧道需閉關幾日,推演破解之法。」
崩將軍與芭將軍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道長放心,小的們守著。道長只管閉關。」
李晏辭別崩芭二將,轉身向自己昔日的石室行去。
那石室,正在水簾洞深處,與孫悟空的石室相距不過百丈。
四十九年過去,石室之中,桌椅床榻,一切如舊。
只是落滿了灰塵,蛛網橫結。
李晏立於室中,抬手一揮。
一道清風拂過,將那些灰塵蛛網,盡數掃去。
他在蒲團之上,盤膝坐下。
李晏闔目,心神沉入心鏡。
鏡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密密麻麻,列了數行。
他心神微動,將那些記錄,盡數收入眼底。
【得太白金星贈信物,結下善緣】
【緣法之氣+800】
【於南天門與四大天王論道,以心念之說折服多聞天王】
【緣法之氣+600】
【歸途之中,降服攔路鬼物一百三十七,妖物二百六十八,人間修士八十九】
【緣法之氣+2500(以德服人,不傷性命)】
【回歸花果山,以釘頭七箭之法穩住孫悟空心神七日】
【緣法之氣+500(慈悲之心,護持之義)】
【當前緣法之氣:22200\/5120】
兩萬兩千兩百縷。
李晏心中微微一松。
這些緣法之氣,便是他這些日子,所積攢的全部家當。
李晏心中微微一松。
這麼多緣法之氣,應該足夠他推演破解劫濁之法了。
他當即催動緣法之氣,心神沉入推演之中。
心鏡之上,那數字開始急劇跳動。
22200。
20000。
18000。
16000。
……
剎那間,鏡面大亮。
無數金色絲線自鏡中湧出,蜿蜒盤旋,將心神籠罩其中。
那些絲線,每一縷便是一道緣法之氣。
上萬縷緣法之氣,齊齊涌動。
那景象,便如同星河倒瀉,九天垂光。
李晏只覺心神一震。
眼前景象,倏然變幻。
再定睛看時,已置身於一片混沌之中。
這天地的天,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無日月星辰。
腳下的地,也是一片混沌,也無山水草木。
只有無窮無盡的混沌之氣,翻湧不息,瀰漫四野。
李晏立於其中,只覺自身渺小如塵。
這便是推演之境。
每逢大事,需窺天機,他便以緣法之氣,入此境中,推演破解之法。
只是這一次,他動用的緣法之氣,足有萬縷之多。
推演之境的深處,隱隱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李晏穩住心神,闔目凝神。
時間,在這推演之境中,變得模糊不清。
或許只過了一瞬。
也可能是過了千年。
李晏不知推演了多久,只覺心神漸漸疲憊,法力漸漸枯竭。
可那破解之法,卻始終不得要領。
劫濁入心,非藥石可醫。
太白金星此言,果然不虛。
他推演了無數法門。
丹道,符籙,陣法,咒術,奇門遁甲,陰陽五行,
儒家心法,佛門禪機,道家玄功,等等,統統無解。
李晏心中,漸漸湧起一絲絕望。
難道,那猴子註定要淪為大劫的傀儡?
便在此時,混沌深處,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初時微弱如螢火。
繼而熾盛似燭光。
最後璀璨如日光。
光中,一道身影,緩緩行來。
那身影,身形頎長,披著一襲玄色長袍。
袍上繡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飛禽走獸,草木生靈。
那些紋路,隨著他的步伐,緩緩流轉,如同活物。
他行至近前,李晏這才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位中年文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三縷長髯,飄灑胸前。
頭戴一頂墨玉冠,腰系一條青絲絛,手持一卷竹簡。
簡上無字,卻隱隱有光華流轉。
他望著李晏,笑容溫潤如玉。
李晏只覺那目光落在身上,仿佛能看透他過去未來,三世輪迴。
他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行禮。
「晚輩李晏,參見前輩。」
那文士微微頷首,抬手虛扶。
「不必多禮。」聲音清越,仿若清泉漱石。
李晏起身,望著他,心中隱隱有所猜測。
「前輩可是……」
那文士笑道:
「你猜得不錯。
我便是那位祖師,證道【混元大羅金仙】時的過去身。」
李晏心頭一震。
過去身?
祖師證道混元大羅金仙之時,斬出的過去身?
在方寸山時,祖師曾說過,要證混元大羅金仙,需修出三身。
過去身,現在身,未來身。
三身合一,方證混元。
混元大羅金仙,又被稱為聖人,傳說中早已無人證得。
祖師的過去身,竟在此處?
祖師的過去身,竟在此處?
那文士見他震驚,也不解釋,只道:
「你以緣法推演破解劫濁之法,驚動了我在混沌深處殘留的一縷印記。」
「我這一縷印記,本不該現世。
但你與我那本尊,有師徒之緣。今日既然驚動,便來見你一見。」
李晏心中翻江倒海。
祖師竟在混沌深處,還殘留著過去身的印記?
那祖師當年,究竟證到了何種境界?
他壓下心中震驚,躬身道:
「弟子斗膽,想請教破解劫濁之法。」
那文士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你倒是個直性子。好,我便問你幾件事。」
李晏道:「祖師請講。」
那文士道:「你可去過靈山?」
李晏一怔,點頭道:「雖未曾,但在地藏菩薩掌中佛國之中,參悟過幾日。」
那文士又道:「你可去過天庭?」
李晏道:「去過。在兜率宮煉丹四十九日,見過太上老君。」
那文士微微頷首,又道:
「那你可曾見過,那些仙佛身上,可有劫濁?」
李晏聞言,心頭一震。
他當即回想。
地藏菩薩,周身佛光普照,澄澈如鏡,哪有半點劫濁?
太白金星,周身氣息溫潤如玉,通透無瑕,也無劫濁。
太上老君,更是道韻浩瀚,深不可測,周身清氣流轉,不見絲毫濁氣。
四大天王,雖煞氣騰騰,卻也是純粹的神將之氣,與劫濁無關。
但劫濁者,天地大劫之投影,能侵染心神,蒙蔽靈台。
那些仙佛身上,竟無半點劫濁?
李晏心中一凜。
按理說,大劫來臨,修為越高之人,背負的業力因果便越重,劫濁也應當越深。
可那些仙佛,身上卻乾乾淨淨,半點劫濁也無。
這是為何?
他將心中疑惑,與那文士說了。
那文士聽著,微微頷首。
「你能想到這一層,可見心思機敏。」
「那我再問你,若你是那些仙佛,面對天地大劫,劫濁纏身之苦,當如何應對?」
李晏沉吟片刻,緩緩道:
「若我是他們,要麼以大神通鎮壓劫濁,要麼以大法力化解劫濁。」
那文士搖頭。
「劫濁者,天地大劫之投影,若非聖人,絕難以大神通法力鎮壓化解。」
「那,那該如何?」
那文士眼中閃過一絲深邃。
「轉移。」
李晏微怔。
「轉移?」
那文士點頭。
「將自身劫濁,轉移至他處。借他人之身,代己受劫。」
李晏心頭劇震,猜測不由湧上心頭。
「祖師的意思是……」
那文士道:「吾猜測佛道雙方,應是達成了某些一致。
將仙佛身上的劫濁,轉移去了人間,還轉移給了那猴子。」
李晏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轉移去了人間?
那人間的凡人,那些無辜的生靈,豈不成了替罪羔羊?
「所以人間多災多難,妖孽橫行,戰亂頻仍……」
那文士點頭。
「不錯,佛道雙方,以人間為鼎爐,以眾生為芻狗。
將自身劫濁,盡數傾瀉於人間。」
「人間濁氣日重,災禍頻仍,便是此故。」
李晏聞言,想起前世聽聞的那些傳說。
哪一次不是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思忖間,李晏不禁道:
「祖師方才說,仙佛將自身劫濁,轉移去了人間。
可這轉移,總需有個去處,有個載體。」
「人間雖大,生靈雖多,可劫濁若隨意傾瀉,只怕會四散飄零,難以收拾。」
那文士微微頷首。
「說下去。」
李晏道:「是以,弟子猜測,他們需得尋一個法子,
將這些轉移出去的劫濁,聚攏起來,引向一處,再設法化解。」
「聚攏之法,莫過於讓那些沾染了劫濁的妖魔,四處為禍,造下殺孽。
殺孽越重,劫濁便越聚越濃,最終凝而不散。」
「可聚攏之後,還需化解。化解之法……」
說到這兒,腦海中靈光一閃。
「化解之法,需得有人,將這些聚攏了劫濁的妖魔,一一收服或斬殺。
而那些妖魔身上的劫濁,便會在收服或斬殺的過程中,轉移到那人的身上。」
「那人帶著這些劫濁,一路行去,最終到達一處聖地,以無上佛法或道法,將之盡數化解。」
「這一來一去,便是一條完整的清洗之路。」
那文士聽著,眼中欣賞之色更濃。
「善。你能想到這一層,可見心思縝密。
只是,你可曾想過,那人帶著劫濁一路行去,
沿途所經之處,那些劫濁可會逸散?
可會再次為禍?」
李晏怔神,旋即明白過來。
「祖師的意思是,這一路之上,需得設下重重關隘,
讓那人在每一處關隘,都收服或斬殺一批妖魔。
如此,劫濁便不會逸散,而是被那人一點一點吸收,循序漸進。
最終到達聖地之時,方是圓滿。」
那文士點頭。
「是以,這條路,需得精心設計。
每一處關隘,每一座山頭,每一個妖魔,都需安排妥當。
早了不行,,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晚了也不行。
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李晏聽著,心中漸漸浮現出一幅圖景。
一條漫長的道路,從人間起始,蜿蜒向西,最終到達那仙佛之地。
沿途之上,崇山峻岭,深澗幽谷,處處設伏,步步危機。
而那行路之人,一路行去,一路收服,一路吸收。
待他走到終點,身上的劫濁,便已積攢到極致。
然後,在那一瞬間,以無上法力,盡數化解。
「這便是那清洗之路?」
那文士微微一笑。
「你只說對了一半。」
李晏怔了下。
「請祖師明示。」
那文士道:「那行路之人,固然是清洗劫濁的工具。
可那路上的妖魔,也不僅僅是劫濁的載體。」
「它們還有一重功用。」
李晏道:「什麼功用?」
「替死。」
李晏心頭微震。
「那些妖魔,本就是有罪業在身之輩。
要麼是下界作亂被擒,要麼是坐騎犯了天條,或是弟子走了岔路。」
「它們被放出來,下界為妖,造下殺孽,本就是死路一條。」
「可它們的死,不是白死。
它們死在行路之人手中,身上的罪業,便一併消了。」
「而那些真正的大能,便可以此為由,說一句『此孽障已伏誅,因果已了』,
便將自身與這些妖魔的牽連,撇得乾乾淨淨。」
李晏聽著,面色陰沉。
好算計。
當真是好算計。
那文士見他面色變幻,又道:
「你可知道,這條清洗之路,從何處開始,到何處結束?」
李晏沉思一會兒,緩緩道:
「從人間開始,到仙佛之地結束。
因為劫濁是從仙佛身上轉移出去的,最終還需回到仙佛之地,方能化解。」
「而那一路之上,所經之處,所遇之人,所歷之事,只怕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那文士頷首。
「吾掐指算過,這條路,他們謀劃了不知多少年。
關隘,山頭,妖魔,都是千挑萬選,反覆推演。」
「只待時機成熟,便讓那【取經人】上路。」
「這條清洗之路,太過難聽,若是吾來取名,不妨就叫【西天取經】吧。」
李晏聞言,身子不禁一抖。
原來如此。
一切都對上了!
那文士望著這幕,眼中閃過一絲深邃。
「你可知,為何叫取經?」
李晏沉吟,才道:
「取經者,取真經也。真經者,佛法也。以佛法化解劫濁,方是正途。」
「佛法講慈悲度化,因果循環。以佛法化解劫濁,名正言順,無可挑剔。」
「而那些被斬殺的妖魔,也可說一句『孽障伏誅,因果了結』,便輕輕揭過。」
聽到這裡,李晏不由問道:「祖師,弟子尚有一事不明。」
那文士道:「講。」
李晏道:「祖師方才說,佛道雙方達成一致,將劫濁轉移去了人間。」
「那人間,豈不是要承受無邊劫難?」
那文士道:「正是。」
李晏道:「那些人間的凡人,何罪之有?為何要替仙佛受劫?」
那文士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你是在為凡人鳴不平?」
李晏道:「弟子修道之前,也是凡人,最是明白,凡人怕死。」
那文士笑了笑。
「你能有此心,可見慈悲。」
「只是,這天地之間,何曾有過公平?」
「仙佛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螻蟻。螻蟻之命,何足道哉?」
李晏聽著,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
他前世也是凡人。
見過諸多高高在上者視底層如草芥。
他以為來到這西遊世界,修仙求道,便能超脫。
可如今他才發現,這仙佛的世界,比人間更加殘酷。
人間尚有王法。
可這天上地下,誰又能約束那些仙佛?
李晏壓下心中怒火,問道:
「祖師,那孫悟空呢?他是棋子,也是受害者。弟子想救他,當如何做?」
那文士眼中閃過一絲深邃。
「你確定要為他做到這般?」
李晏道:「確定。」
那文士道:「你可知道,你若救他,便是與佛道雙方為敵?」
李晏道:「知道。」
那文士道:「你可清楚,那些仙佛背後,站著的是誰?」
李晏道:「知曉。」
那文士道:「你可明白,你若插手此事,自身難保?」
李晏道:「自然。」
那文士望著他,一眨不眨。
李晏也望著他,目光堅定。
良久,那文士嘆道:
「你倒是個痴人。」
李晏道:「弟子只是覺得,那猴子待我真心,我便不能負他。」
「他既以兄弟待我,我便以兄弟報之。這是做人本分。」
那文士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多少仙真,修到太乙,修到大羅,卻把這做人的本分,修得乾乾淨淨。」
「你能守住這做人的本分,已是難得。」
李晏道:「祖師過譽了。」
那文士微微頷首,又道:「你方才問我,破解之法,可有答案?」
李晏道:「請祖師指點。」
那文士道:「你方才推演了無數法門,可曾找到破解之法?」
李晏搖頭道:「不曾。」
李晏搖頭道:「不曾。」
那文士道:「為何呢?」
未等李晏答到,他自顧自道:「劫濁非病,非毒,非咒,非術。
它是天地大劫的投影,與那猴子的命運糾纏在一起。
若要化解,需得從根上著手。」
聞言,李晏深施一禮,恭聲道:「祖師慧眼如炬,洞徹天機,弟子茅塞頓開。
然弟子愚鈍,斗膽再請祖師慈悲,指點那破解劫濁,救治猴王的具體法門。」
那中年文士聞得此言,目光中泛起一絲幽深,似笑非笑地望著李晏。
「痴兒,你當真要救他?」
「弟子確有此心。」他答得堅定。
祖師見李晏目光閃爍,知其心中已有計較,卻不點破,只悠悠道:
「吾方才以玄功推衍,見你周身因果糾纏,如絲如縷。
你行事向來謹慎,步步為營,不肯輕易涉險。
此乃修道人之本分,亦是長生久視之道。
緣何獨獨對這猴子,這般執著?」
李晏沉吟間,想起前世讀過的《孟子》中的一句話。
雖隔一世,那文字卻仍清晰。
迎著祖師的目光,他道:
「祖師明鑑。
弟子聞儒家有言: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弟子修道,求長生,求自在,求不染因果,此乃生之欲。
然那猴子待我以誠,以性命相交,此乃義之所在。」
「弟子雖欲苟全,卻也不願失了本心。二者若不可得兼……」
說到這裡,想起那猴子站在石頭上,金睛中滿是不舍卻又強作鎮定的模樣。
「那便捨生而取義者也。」
這話吐出,只覺凜然之氣。
祖師聞言,嘴角微揚。
他卻未就此罷休,反而話鋒一轉,談起禪機。
「吾再問你。
你說那猴子待你以誠,以性命相交。
這誠之一字,道家如何解?
佛家如何解?
儒家又如何解?」
李晏聞言,知這是祖師在考校他,也是在點化他。
若連這都答不上來,遑論破解劫濁這等涉及三教根本的大事。
他靜心凝神,調動這些年所學所思。
少頃,緩緩開口:
「道家言誠,在乎真。
《莊子·漁父》有云: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
那猴子天生地養,無父無母,無拘無束,一言一行,皆發自本心,毫無偽飾。
這便是道家之真,便是他待弟子之誠。」
「佛家言誠,則在信。
《華嚴經》曰:信為道元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法。
猴子信我,信我不會害他,信我會回來。
縱使劫濁迷心,萬般幻象叢生,他心中那一絲清明,仍在信我。
這也是他待弟子之誠。」
「儒家言誠,關乎實。
《中庸》——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
那猴子為我獨闖幽冥,為我棒打妖王,樁樁件件,實實在在,無半點虛言...」
「三教論誠,名雖有異,其理則一。
皆是本心之流露,天性之自然。
那猴子以此誠待弟子,弟子便以此誠報之。
縱使前路兇險,弟子亦不悔。」
一番話說完,李晏只覺心神通透,念頭通達。
祖師聽著,眼中光芒愈發深邃。
他手持竹簡,在掌心敲了敲。
「啪!」
這一聲輕響,落在李晏耳中,卻如黃鐘大呂,震得他心神搖曳。
他抬頭,只見四周混沌之氣翻湧,五行之光流轉,八卦之象顯現。
隱隱竟有天地初開之兆。
「善哉,善哉。」
祖師的聲音,變得縹緲起來,
「你能以三教之誠,明自家之心,此便是入門了。
那破解劫濁之法,便在你這心中。」
李晏一怔,隨即福至心靈,躬身下拜。
「請祖師明示!」
祖師笑容里,夾帶一絲玄機。
「你可知,那猴子,亦與吾有緣?」
李晏心頭微驚,抬起頭來。
祖師緩緩道:「吾於方寸山,收你為徒,授你道法。
那猴子,雖與吾【如今】雖有師徒之名,卻無授法之實。
你可知為何?」
李晏搖頭。
祖師道:「因為時機未到。吾留於此間的,不過是一縷化身。」
「那猴子,天生地養,靈明石猴。
其命格之奇特,牽扯之深廣,便是吾在全盛之時,亦不能盡窺。
吾只能隱約感知,在未來某時,在某處,吾與那猴子,尚有師徒之緣未盡。」
「然未來之事,恆河沙數,瞬息萬變。
便是聖人,亦不能盡知。
吾這一縷過去身印記,所能看到的,更是模糊。」
說到此處,祖師望向李晏,目光中滿是深意。
「但吾可以告訴你,那猴子,也是吾未來要收的徒兒。
雖然吾尚不知未來會如何,會以何種面目方式與他相見。
但此刻,見你為他如此奔波求懇……」
說到此處,聲音變得堅定:
「吾這一縷過去身,又豈能坐視不管?」
李晏聞言,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動。
祖師又道:「你方才以三教之誠明心,悟得破解之法在本心。此是性功。
命者,身體,元氣。
二者不可偏廢。」
「那猴子如今之狀,是劫濁迷心,蒙蔽靈台,此乃『性』病。
然其根源,卻在於命。
他乃天生石猴,稟先天庚金之氣而生,體魄強橫,萬劫不磨。
但也正因如此,他這命,便成了天地大劫最佳的容器。」
「那些仙佛將自身劫濁轉移出去,為何偏偏選中了人間,選中了那些妖魔,
最終還要匯聚到那猴子身上?
便是因為他這先天庚金之軀,能容納常人無法承受的濁氣。
便如那大海,能納百川之污。」
「故而,要救那猴子,需從性命雙修入手。
性上,要助他守定本心,不為外魔所侵。
命上,則要化解他體內積攢的劫濁,釜底抽薪。」
李晏聽得入神,頻頻點頭,卻又生出新的疑惑。
「祖師,若按您所言,那猴子體內的劫濁,乃是三界仙佛共同轉移而來。
其量之大,其質之濁,簡直難以想像。
弟子不過洞天六重,連大羅金仙都算不上,如何能化解?」
祖師笑道:「你若硬要以一己之力去化解,便是修到大羅金仙,也未必能夠。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何事?」
「那猴子為何要走上那條西行路?」
李晏一怔,隨即恍然。
「祖師的意思是,那西行之路,本就是一條化解劫濁的清洗之路?!」
祖師頷首:「那佛道雙方,謀劃了不知多少年,才設計出這條路。
其精妙之處,便在於此。」
李晏心中豁然開朗,卻又湧起更大的疑惑。
「那弟子現在要做的,是順應此路,讓那猴子繼續走下去?」
祖師微微搖頭。
「對了一半。
因為那條路,是為他們設計的,不是為那猴子設計的。」
「在他們的設計中,那猴子只是一個工具。
他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受盡折磨。
最終在靈山被清洗劫濁時,順便被度化,成為佛門護法。」
「這,便是他們給那猴子安排的【正果】。」
「而你若真心待他,便要讓他走出另一條路。
一條既能化解劫濁,又能保全自身,最終獲得真正逍遙的路。」
李晏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躬身道:
「請祖師指點,這條路,該如何走?」
祖師手持無字竹簡,一揮。
剎那間,推演之境中,混沌翻湧,五行流轉,八卦顯化。
無數玄之又玄的圖景,在李晏眼前浮現。
「你且看好。」
祖師的聲音,變得宏大而莊嚴。
「那猴子之劫濁,源於天地大劫。
而天地大劫,起於陰陽失衡,五行相戕。
故而,要化解劫濁,需以陰陽調和為本,以五行相生為用。」
「你方才以釘頭七箭之法,定住他心神七日。
此是【定】法,可暫緩劫濁侵染。
然定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若要治本,需用【化】法。」
「化法者,以自身為鼎爐,以天地為藥引,以劫濁為藥材,煉出一爐【清淨大丹】。」
李晏聽得心神搖曳。
這化法之說,與他所修的丹道,洞天之道,有諸多相通之處,卻有不同。
「你修洞天之道,體內自成一方小世界。這便是你的鼎爐。
你那洞天之中,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五行陰陽,生機流轉。
這便是你的藥引。」
「你若能將那猴子體內的劫濁,引入你的洞天之中,以你洞天之內的五行之力,陰陽之氣,緩緩煉化。
此便是【化】法。」
李晏心頭一震,隨即湧起無數念頭。
「那劫濁乃是天地大劫之投影,其量之大,其質之濁,弟子這小小洞天,如何承受得起?」
祖師笑道:「這便是化法的精妙所在——徐徐圖之,分而化之。」
「你方才說,那西行之路,是讓那猴子一步一步吸收劫濁。
如今,你也可以讓那猴子,一步一步將劫濁渡入你的洞天。
他走一路,你化一路。
他歷一劫,你煉一丹。」
「待他行至靈山,劫濁盡消,你的洞天,也因煉化了這無量劫濁,
而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淬鍊與升華。」
李晏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卻如明鏡一般,照見了前路。
這法子,妙極!險極!也正合他的苟道!
妙在,他不必與那些仙佛正面為敵。
只需暗中操作,以洞天為鼎爐,以劫濁為藥材,徐徐煉化。
險在,那劫濁乃是天地大劫之投影,稍有不慎,便會被其反噬。
輕則心神受損,重則洞天崩塌,形神俱滅。
合他的苟道,是因為此法無需張揚,無需暴露。
只需在那猴子身邊,暗中布置,緩緩施為。
既能救那猴子,又能藉此淬鍊洞天,提升修為,一舉兩得。
李晏越想越覺得此法可行,卻又生出新的疑問。
「祖師,弟子要將那劫濁引入洞天,總需有個媒介,有個通道。
否則,如何渡得?」
祖師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道:「問得好。這便是關鍵所在。」
「你需修成一門神通,名為【兩界十方金剛胎藏曼荼羅】。
此神通,源於佛門密宗,卻又融合了道家的洞天之法。
修成之後,你可在自己與那猴子之間,建立一座橋樑。
劫濁便可循此橋,從猴子身上,渡入你的洞天。」
「此神通之精要,在於【胎藏】二字。
胎者,胚胎也,象徵孕育生長。
藏者,含藏也,乃是包容轉化。
你的洞天,便是胎,劫濁入內,便如同種子入土,可被孕育轉化。
而你自身,便是那藏,需以無邊法力,無量慈悲,含藏這天地之濁。」
李晏心馳神往。
這門神通,單聽名字,便知其不凡。
「祖師,弟子該從何處入手修煉此神通?」
祖師道:「你需參悟三教之精髓,融會貫通,方能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