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捻著避水訣,分開水路,一路向下。
初時尚有光亮,越往下越暗。
四周水色從碧綠轉為幽藍,從幽藍轉為墨黑。
到了千丈之下,已是伸手不見五指。
但孫悟空金睛能辨晝夜,視黑夜如白晝。
那些黑暗,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層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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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幽暗之中,有無數水族游弋。
小如指節的磷蝦,成群結隊飄過。
大如磨盤的海龜,慢悠悠划動四肢,背甲上生滿海藻。
長如匹練的海蛇,扭動身軀,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還有那些奇形怪狀的魚。
有的頭頂懸著一盞燈。
還有的嘴邊掛著兩根須。
也有的渾身透明,連內臟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水族見了他,大多紛紛避讓。
有那膽大的,遠遠跟著,想看個究竟。
孫悟空也不理會,只顧向下。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腳下忽然一實。
低頭一看,是細軟白沙,間雜各色貝殼碎片。
抬頭四望,遠處隱隱有光亮透來。
那光亮,呈七彩之色,在水波中搖曳不定,如同夢幻。
孫悟空循光而去。
很快。
一座水晶宮,出現在海底平原之上。
宮牆以水晶砌成,晶瑩剔透,內中隱隱有靈光流轉。
宮頂以珊瑚鋪就,赤橙黃綠青藍紫,燦若雲霞。
宮門以硨磲雕成,潔白如玉,上鑲明珠,熠熠生輝。
而且,宮門站著兩排蝦兵蟹將。
蝦兵弓著身子,手持長槍,槍尖閃閃發亮。
蟹將橫著身子,揮舞大鉗,鉗上生滿倒刺。
還有那巡海的夜叉,青面獠牙,手持鋼叉,在宮門前走來走去。
孫悟空大步上前。
那夜叉一眼看見,厲聲喝道:「站住!何方妖孽,敢闖龍宮!」
孫悟空咧嘴一笑。
「俺老孫是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是你家老龍王的緊鄰,特來拜訪!」
那夜叉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番。
見這猴子氣度不凡,金睛中隱隱有神光流轉,不敢怠慢。
「你且等著,待我去通報!」
說罷,奔入宮中。
孫悟空也不急,背著手,東張西望,看那水晶宮的風光。
不多時,宮門大開。
東海龍王敖廣,在龍子龍孫,蝦兵蟹將的簇擁下,迎了出來。
這龍王,頭戴通天冠,身穿赭黃袍,腰纏白玉帶,足踏雲頭履。
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一雙龍目炯炯有神。
他見了孫悟空,拱手笑道:「上仙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孫悟空也拱手道:「老龍王客氣了!俺老孫冒昧來訪,叨擾叨擾!」
敖廣側身引路:「上仙請進,請進!」
孫悟空大步走入宮中。
一路行去,只見那宮中美景,目不暇接。
水晶鋪地,光可鑑人。
珊瑚為柱,五色斑斕。
明珠懸頂,如繁星點點。
玳瑁鑲壁,似雲霞繚繞。
更有那奇花異草,在宮牆兩側盛開。
花香陣陣,沁人心脾。
孫悟空看得眼花繚亂,心中暗道:「乖乖,這老龍王,可真會享福!」
行至正殿,敖廣請孫悟空上座。
孫悟空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
敖廣在主位落座,命人奉茶。
茶盞以整塊的和田玉雕成,薄如蟬翼,瑩白剔透。
茶葉是海底靈草焙制而得,色如翡翠,形如雀舌。
茶水以龍宮靈泉煮沸,清澈見底,香氣撲鼻。
孫悟空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只覺一股清氣,自喉間而下,入丹田,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處不舒坦。
「好茶!」
敖廣笑道:「上仙謬讚了。
此茶名【碧海青】,乃龍宮特產,每年不過產得三兩斤。
上仙若喜歡,待會兒帶些回去。」
孫悟空擺手道:「不必不必!俺老孫不是來討茶吃的。」
敖廣眸光微凝,笑道:「上仙此來,所為何事?」
孫悟空放下茶盞,正色道:「老龍王,俺老孫開門見山。」
敖廣捋須微笑:「上仙但說無妨。」
孫悟空整了整衣襟,不緊不慢道:「俺老孫,如今也算得了長生之道。
前些日子教兒孫們操演武藝,只恨沒有一件趁手的兵器。」
說到此處,微微一頓。
「俺老孫聽聞,老龍王這水府之中,寶貝無數。」
「故今日前來,非是告求,乃是交易。」
敖廣聞言,眸光微凝。
他活了一萬餘年,見過無數來龍宮求寶的。
有妖王,有散仙,有海外修士。
多是低三下四,苦苦告求。
偶有強橫者,也不過是威逼利誘,強取豪奪。
可這猴子,竟說交易?
孫悟空點頭,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簡,通體澄澈,內中封著一道土黃光暈。
「老龍王請看。」
敖廣接過玉簡,神念探入。
片刻後,他臉色微變。
「俺那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
山中有一條先天水道,自鐵板橋下直通東海海眼。
老龍王若得此水道,便可借花果山地氣,滋養龍宮。
每逢月圓之夜,引流三次,龍宮靈氣可增三成。」
敖廣握著玉簡的手,微微發顫。
三成。
龍宮修行萬年,最缺的是什麼?
是靈氣。
東海雖廣,卻是水元之地,靈氣駁雜。
不比其他三海,各有洞天。
若得花果山地脈之氣滋養,龍宮子弟修行速度,可快一倍不止。
這猴子,好大的手筆!
敖廣壓下心中震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上仙,這水道引流之法,確是好意。只是……不知上仙想換什麼?」
孫悟空道:「俺老孫聽說,老龍王這海藏之中,有一塊天河定底的神珍鐵。
俺老孫想用它,換那水道百年三次引流之權。」
敖廣一怔。
「神珍鐵?」
他有些意外。
那神珍鐵,是大禹治水時留下的定子,重一萬三千五百斤,丟在海藏深處,已不知多少年。
平日裡鏽跡斑斑,無人問津。
只是這幾日,忽然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龍婆說它該出世了,他才想起這茬。
可這猴子,怎麼知道的?
敖廣心中疑惑,面上卻笑道:
「上仙,那神珍鐵不過是一塊鐵疙瘩,能有什麼用?」
孫悟空擺手:「老龍王別管它有什麼用。俺老孫就看中它了。
老龍王若肯,咱們便立下契約。
若不肯,俺老孫轉身就走,絕不多言。」
說著,作勢欲起。
敖廣連忙攔住:「上仙莫急!上仙莫急!」
他心中飛快盤算。
那神珍鐵,留在海藏也是吃灰。
換水道百年三次引流之權,穩賺不賠。
只是……
「上仙,那神珍鐵,確是可以給你。
只是,若只有這水道之權,便換它走,老朽這心裡,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孫悟空金睛微眯。
這話,是還想再要點什麼。
他想起李晏的叮囑,不貪,但也不讓。
「老龍王,俺老孫還有一件東西,可與老龍王再做個交易。」
敖廣眸光一亮。
「哦?」
孫悟空道:「那坎源山,老龍王可知曉?」
敖廣點頭:「知曉。那山毗鄰花果山,原是一處靈脈。
只是被那混世魔王占了,污了地氣。」
孫悟空道:「那混世魔王,已被俺老孫打殺了。
如今那山,是無主之地。
老龍王若想要,俺老孫便與你換一副披掛。」
敖廣一怔。
孫悟空點頭,笑道:「俺老孫這身上,光禿禿的,沒個體面。
老龍王若肯給俺一副披掛,那坎源山,便歸龍宮了。」
敖廣沉吟。
坎源山,雖不及花果山靈秀,卻也是一方靈脈。
若得此山,便可設一處分舵,開採靈礦,種植靈草。
收益雖不及水道引流,卻也是一筆長久買賣。
只是,披掛……
「上仙,實不相瞞。披掛之事,老朽一人做不了主。
龍宮雖有藏寶,但那副真正的好披掛,需得我三個兄弟湊齊。」
孫悟空金睛一閃。
「那便請他們來。」
孫悟空笑道:「老龍王放心。俺老孫不是來鬧事的。
他們來了,俺老孫以禮相待。
談得攏,便立契。談不攏,俺老孫也絕不強求。」
敖廣聽他這麼說,心中稍安。
「既如此,老朽便擂鼓撞鐘,召他們前來。」
說罷,起身離座。
行至殿側,那裡擺著一面鐵鼓,一口金鐘。
敖廣抬手,擂鼓三通,撞鐘九響。
鐘鼓之聲,透過海水,向四方傳去。
不多時,殿外水波涌動。
三道身影,分水而來。
為首者,南海龍王敖欽,赤面虬髯,威風凜凜。
次者,西海龍王敖閏,白面長須,儒雅倜儻。
末者,北海龍王敖順,黑面短髯,沉穩如山。
三龍入殿,見孫悟空端坐堂上,都是一怔。
敖欽性子急,當下便要發作。
敖廣連忙上前,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敖欽聽罷,臉色稍霽。
他上下打量孫悟空一番。
「你這猴子,倒是不貪。」
孫悟空咧嘴一笑:「俺老孫修行十載,學會了兩個字,知足。」
敖閏捋須笑道:「好一個知足。
知足者,常樂也。上仙有此心性,日後道途,不可限量。」
敖順沉穩道:「既如此,咱們便商議商議。」
四龍入座,孫悟空端坐堂上。
茶過三巡,話入正題。
敖廣先開口:「上仙,水道引流百年三次之權,換神珍鐵,老朽應了。」
敖欽道:「坎源山換披掛,也使得。
只是,那披掛,是我們兄弟三人湊的,須得說清。」
孫悟空點頭:「老龍王請講。」
敖欽道:「我那有一頂鳳翅紫金冠,乃上古異禽紫鳳之羽所制,佩戴可增三成遁速,且能辟水。」
敖閏道:「我有一副鎖子黃金甲,乃首陽山銅母所鑄,淬以九轉龍魂,可擋異寶刀兵,且能自動修復。」
敖順道:「我有一雙藕絲步雲履,乃千年白藕之絲所編,踏之可凌波而行,不沾半點水漬。」
三龍說罷,齊齊望向孫悟空。
敖欽道:「這三件,任何一件,都值一座寶山。
三件合一,便是無價之寶。
上仙以坎源山一座,換這三件,可是有些不夠。」
孫悟空金睛微閃。
他也不急,只笑道:
「三位龍王,俺老孫那坎源山,雖不及龍宮富庶,卻也是一方靈脈。
且毗鄰花果山,日後若有變故,可互為犄角。這等好處,豈是一座寶山可比?」
三龍對視一眼。
敖閏沉吟道:「上仙此言有理。
只是,這三件披掛,確實貴重。上仙若肯再加點什麼東西,咱們便成交。」
孫悟空想了想,道:「俺老孫再加一條。」
「哦?」
「那坎源山中,有一眼靈泉。泉水可淬鍊兵器,使之堅韌。
俺老孫將此法,一併傳與龍宮。」
三龍眼前一亮。
敖欽道:「此言當真?」
孫悟空道:「俺老孫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敖閏笑道:「好!上仙爽快!」
當下,四龍一猴,當場擬契。
敖廣親筆書寫,將水道引流百年三次之權,坎源山全境,以及靈泉淬鍊之法,一一寫明。
又寫神珍鐵,鳳翅紫金冠,鎖子黃金甲,藕絲步雲履,歸於孫悟空。
一式兩份,各執其一。
孫悟空接過玉契,仔細看了一遍,收入懷中。
敖廣收了另一份,笑道:「上仙,請隨我來。」
說罷,引著孫悟空,向海藏深處行去。
一路行去,珊瑚漸少,幽暗漸多。
行至一處,前方忽然金光閃耀,瑞氣蒸騰。
那光芒,穿透海水,照得四周一片通明。
孫悟空金睛一亮。
「便是此處?」
敖廣抬手一指:「那放光的,便是神珍鐵。」
孫悟空大步上前。
行至近前,只見一根斗來粗,兩丈余長的鐵柱,矗立在海藏深處。
柱身斑駁,滿是鏽跡。
但那些鏽跡,正一點點剝落。
剝落處,露出烏金色的鐵身。
鐵身上,隱隱有紋路流轉。
那些紋路,似龍似蛇,蜿蜒盤旋。
孫悟空伸手,撫摸那鐵柱。
觸手冰涼,卻又隱隱透出溫熱。
那股溫熱,順著手臂,直入丹田。
丹田之中,法力自行涌動,與那鐵柱遙相呼應。
孫悟空心念微動。
「小些。」
那鐵柱應聲而縮,短了幾尺,細了一圈。
「再小些。」
又縮幾分。
「再細些。」
再縮。
片刻間。
那斗來粗,兩丈余長的鐵柱,化作一根碗口粗細,丈二長短的鐵棒,落於掌中。
孫悟空握住鐵棒,只覺心意相通。
仿佛這鐵棒,本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他低頭細看。
棒身烏金,兩端鑲著金箍。
金箍上,刻著兩行字。
「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
孫悟空咧嘴一笑。
「好!好!好!」
他握著鐵棒,輕輕一抖。
棒身隨之顫動,嗡嗡作響。
那響聲,透過海水,向四方傳去。
整個海藏,都在震顫。
敖廣臉色微變,後退一步。
那些蝦兵蟹將,更是東倒西歪,站都站不穩。
孫悟空收了棒,笑道:「老龍王莫怕。俺老孫試試手。」
敖廣擦了擦冷汗,乾笑道:「上仙……上仙神威,老朽佩服。」
孫悟空將金箍棒收入耳中,隨敖廣返回正殿。
殿中,三海龍王正在等候。
見孫悟空回來,敖欽起身道:「上仙,披掛在此。」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頂金冠。
那金冠,以紫鳳之羽編成,冠頂插著兩根長翎。
長翎顫動,隱隱有風雷之聲。
敖閏取出一副金甲。
那金甲,以銅母鑄成,片片相疊,金光流轉。
片與片之間,以龍筋相連,柔軟堅韌。
敖順取出一雙雲履。
那雲履,以藕絲編成,潔白如雪,輕若無物。
履底繡著雲紋,隱隱有雲霧繚繞。
三件披掛,置於案上。
光華流轉,瑞氣蒸騰。
孫悟空看著,金睛發亮。
他先取金冠,戴於頭頂。
金冠入首,只覺一股清氣自頂門而入,流轉全身。
遁速,快了三成不止。
再取金甲,披於身上。
金甲著身,只覺一股暖意護住周身。
尋常刀兵,怕是連痕跡都留不下。
後取雲履,穿於足下。
雲履踏地,只覺身輕如雲。
稍一用力,便飄然而起。
孫悟空穿戴整齊,立於殿中。
金冠,金甲,雲履。
如意金箍棒,從耳中取出,握於掌中。
金光流轉,瑞氣千條。
四海龍王看著,眼中皆閃過一絲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