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渡陳倉計,潭生異象驚

  李晏閉目凝神,心鏡高懸,鏡面映出今夜種種可能。

  寒潭舊址,如今已成戒律堂重點看顧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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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裡雖撤去了大隊人馬,只留了兩名弟子輪值守在淺潭入口的水府石門外,布有示警陣法。

  然則,潭底深處的淬月蓮,與上古水府,相距怕有數十丈,分屬不同水脈岔道。

  戒律堂的注意力,多半集中在石門禁制上。

  對深水寒潭的其他動靜,未必能時刻洞察入微。

  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但……親自前往?

  李晏目望窗外霧鎖群峰。

  不妥。

  即便有阿碧接應,有符籙護身,風險依舊太大。

  一旦被察覺,私自接近案發之地,動機難明,前番化解的危機恐再生波瀾。

  非智者所為。

  「緣法之道,未必需身臨險境。」

  李晏低語,心中已有計較。

  他起身,自儲物袋中取出幾樣事物。

  三張新繪的水靈護身符。

  此符以水靈玉氣息為引繪製,對水族有額外加持。

  兩粒回春丹,是前日以藥圃寧神花輔以數種常見草藥,在公共丹房煉成的下品丹藥,對外傷內損有微效。

  一小瓶凝冰露,乃收集晨間芭蕉葉上寒露,混合淬月蓮葉粉末製成,觸手冰寒,可短暫加劇水靈活性。

  他將這些物品分門別類,用油紙仔細包好,又以細繩綑紮結實,最後在外層覆上一張微雷符。

  用以其雷靈波動,掩蓋內里物品的靈氣特徵。

  準備妥當,李晏推開靜室門,走入院中。

  月華如水,老梅疏影橫斜。

  他於梅樹下盤坐,將懷中那枚溫潤龜甲置於掌心,閉目凝神,心竅明光流轉。

  一縷意念呼喚,順著與玉鼠之間那絲靈性聯繫,傳遞出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院牆根下的草叢傳來窸窣響動。

  一個銀灰色的小腦袋探了出來,正是玉鼠。

  小眼四下張望,它見只有李晏一人,方才躡足溜到梅樹下。

  仰頭吱吱兩聲:

  「……喚鼠何事?……深更半夜的……」

  李晏睜開眼,將準備好的包裹推到玉鼠面前:

  「有樁機緣,欲請你相助。此事若成,所得蓮子蓮藕,分你兩成。」

  玉鼠小鼻子聳動,嗅了嗅包裹,卻因微雷符的掩蓋,辨不真切:

  「……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

  「是給阿碧的助力。」

  李晏直言,「今夜子時,寒潭深處那株冰冰花將開。

  阿碧欲取,但恐力有未逮,潭底寒冷,有禁制餘波。

  這些符籙丹藥,可助它一臂之力。」

  玉鼠眼睛眨了眨:「……讓鼠鼠送去?……那裡現在有人守著,嚇人得很……」

  「不必靠近淺潭入口。」

  李晏指向後山方向,

  「你可記得,寒潭下游三里處,有一處隱蔽水眼,與潭底暗流相通?

  阿碧應能感應到你的氣息,自會去那裡接應。」

  玉鼠歪頭想了想:

  「……好像是有那麼個地方……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涼颼颼的……」

  「正是。」

  李晏點頭,又取出一小撮摻了養竅丹粉的靈米,

  「此事不易,這些是酬勞。待阿碧功成,另有蓮實奉上。」

  靈米的香氣讓玉鼠咽了口唾沫,小爪子刨了刨地面。

  寒潭那邊有危險,但它對冰冰花的蓮子也饞得很。

  何況還有眼前這實實在在的靈米……

  最終。

  玉鼠一咬牙。

  「……成!鼠鼠我跑一趟!

  ……不過說好了,蓮子俺要飽滿的!不能拿癟的糊弄俺!」

  「一言為定。」李晏微笑,將靈米推過去。

  玉鼠將靈米塞進腮幫,然後叼起包裹,試了試分量,勉強能叼住。

  它朝李晏點點頭,轉身化作一道銀灰細線,溜出院牆,沒入夜色山林。

  李晏目送它消失,心神與龜甲相連,靜靜感應著冥冥中的變化。

  他並不焦慮。

  盡人事,聽天命。

  己身不履險地,而以靈物為引,借獸之力,成則獲益,敗亦無傷根基。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輪緩緩移過中天,子時將近。

  山林間萬籟漸寂,連蟲鳴都低微下去。

  忽地,李晏眉心一跳。

  幾乎同時,他隱隱聽到,玉鼠急促斷續的聲音,跨越數里,模糊傳來:

  「……到了……水眼……冷……阿碧來了……接過東西了……鑽回水裡了……」

  「……它在下面……亮了一下……好亮……又暗了……有東西在震……」

  距離過遠,聯繫中斷了。

  李晏五指微微收緊。

  闔上雙目,心神沉入心鏡。

  鏡面如水波微漾,映不出遠方景象,卻能映照自身緣法氣數的微妙流轉。

  只見淡金絲線,開始加速,絲絲縷縷,緩緩匯聚。

  【玉鼠銜助,暗渡陳倉,引動潭底因果。緣法之氣+3】

  【當前緣法之氣:18/40】

  李晏心中一定。

  子時正刻。

  李晏睜眼。

  「轟!」

  沉悶巨響,沿著地脈隱隱傳來。

  整座丙字七號院的地面,窗欞樑柱,都隨之輕微一顫。

  院中老梅枝頭的殘花,撲簌簌落下數瓣。

  李晏起身,目竅全力運轉,望向寒潭方向。

  只見那邊夜空。

  原本清朗的月華,聚成了一束漏斗狀的朦朧光柱,傾斜注入群山環抱的某處。

  光柱中心,隱有冰藍與月白交織的瑰麗光華流轉閃爍。

  哪怕相隔遙遠,亦能感到精純磅礴的靈機,正向四面八方擴散。

  淬月蓮,開了。

  動靜比預想中大了不少。

  李晏心念電轉,耳廓忽又一動。

  遠處山巔,三星洞主殿方向,亮起數道顏色各異的璀璨流光,破空而起。

  直奔寒潭而去。

  速度極快,劃破夜空,拖出長尾。

  「果然……」李晏低語,並無意外。

  如此天地靈物成熟時的異象,瞞不過真正的高人。

  他重新坐下,靜待後續。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

  那貫注而下的月華光柱,漸漸黯淡。

  夜空復歸清朗。

  寒潭方向再無新的流光飛去,先前抵達的那些,也未曾立刻返回。

  又過了半個時辰。

  牆根草叢,銀灰影子一閃。

  玉鼠氣喘吁吁,鑽了進來,小肚子鼓鼓囊囊。

  嘴裡還叼著個濕漉漉的油紙包。

  它跑到李晏跟前,將油紙包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爪子拍著胸脯:

  「……嚇死鼠鼠了!底下那光忽地一亮,跟打雷似的!地都晃了!」

  「……上面唰唰唰飛過去好幾道影子,鼠鼠我躲在石頭縫裡大氣不敢出!」

  「……阿碧呢?它沒被發現吧?」

  李晏接過油紙包,入手沉重冰涼,表面水漬未乾。

  「……不知道啊!」

  玉鼠搖頭,

  「它拿了東西就下去了。

  後來光柱起來的時候,俺好像瞥見潭底有道綠影子一閃,往更深的地方竄了……再後來就沒看見了。」

  它頓了頓,望著李晏:「……那個……蓮子……」

  李晏解開油紙包。

  裡面是兩截瑩白蓮藕,三顆蓮子約莫龍眼大小,通體冰藍,表面生有月紋。

  還有八片完整剔透的淬月蓮葉。

  蓮藕斷口處乳白漿液已凝,清香撲鼻。

  蓮子觸手溫涼,內蘊光華流轉。

  蓮葉更是舒展如初,靈氣充沛。

  顯然是阿碧得手後,迅速分割,並依約將部分收穫置於水眼處,由玉鼠帶回。

  而且看這分量,比自己約定的要多出不少。

  李晏心中一定,阿碧應是無恙,至少成功脫身了。

  他從中取出一顆蓮子,又掰下一小截蓮藕,連同三片蓮葉,推到玉鼠面前:

  「辛苦了。這是你應得的。」

  玉鼠小眼瞪得滾圓,撲上去抱住那顆冰藍蓮子,愛不釋手。

  又嗅嗅蓮藕蓮葉,吱吱亂叫:

  「……真的給鼠鼠了!太好了!謝謝!謝謝!」

  它將靈物一股腦塞進腮幫,本就鼓囊的臉頰更是撐得溜圓:

  「……俺得找個地方藏起來慢慢吃……先走了!下次有事再叫俺!」

  說罷,扭身便溜,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李晏將剩下的蓮藕蓮子蓮葉重新包好,收入儲物袋。

  心鏡映照。

  【間接助碧水蟒奪得淬月蓮實,分潤機緣,因果牽連加深。緣法之氣+8】

  【獲得:淬月蓮藕(一截多),淬月蓮子(兩顆),淬月蓮葉(五片)】

  【當前緣法之氣:26/40】

  緣法之氣大漲,靈物入手。

  今夜謀劃,可謂圓滿。

  但李晏並未放鬆。

  他走回靜室,先將靈物妥善收好。

  然後,他換上一身乾淨的記名道袍,盤坐蒲團,閉目調息。

  今夜寒潭異動,門中高人必會詳查。

  自己雖未親臨,但玉鼠往返,或會留下細微痕跡。

  此刻最要緊的,是抹去一切可疑之處,恢復尋常。

  次日,晨鐘照常響起。

  李晏推開院門,山霧依舊濃得化不開。

  但四周,瀰漫著一絲躁動。

  去齋堂的路上,遇到的記名弟子三五成群,低聲議論。

  話題無不圍繞昨夜寒潭異象。

  「聽說,昨夜寒潭那邊,月華灌頂,地動山搖!」

  「何止!好幾道劍光從主峰飛過去,怕不是哪位長老出關了!」

  「戒律堂今天一早就加派了人手,把寒潭周邊三里都劃為禁地了,說是要徹底清查。」

  「你們說,會不會跟之前那猢猻觸動的水府有關?裡面難道真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噓……噤聲!這事兒也是我們能瞎猜的?」

  李晏默默聽著,神色如常地打了靈米飯和兩樣小菜,尋了處角落安靜進食。

  飯畢,他如往常般先去藥圃。

  晨霧如紗,漫過小徑。

  山間靈氣比往日更活潑些,似被昨夜月華異象所激,絲絲縷縷遊走在霧靄間。

  目竅觀之,可見淡金,月白,冰藍諸色靈光殘痕,尚未完全消散。

  「天地靈機勃發,連帶著山中草木都鮮活三分。」李晏暗忖。

  藥圃在望。

  青籬環繞,靈霧裊裊。

  幾名灑掃弟子正在圃外清掃落葉,見李晏到來,紛紛停手行禮:

  「李師兄。」

  李晏頷首回禮,步入圃中。

  寧神花,清心草,玉髓芝……諸般靈植長勢正好。

  昨夜靈氣波動,這些低階靈草反倒沾了光。

  葉片上凝著晶瑩露珠,內蘊靈光比往日濃了半分。

  他照例巡查一圈,又取了竹筒,為幾株需水的草藥澆灌。

  正俯身間,耳廓一動。

  遠處傳來破空聲。

  李晏抬首望去,只見三道劍光自寒潭方向折返,掠過藥圃上空,直奔主峰而去。

  劍光顏色各異。

  一道赤紅如火。

  一道青碧如竹。

  一道銀白如霜。

  速度極快,卻仍能看清踏劍人影的輪廓。

  赤紅劍光上立著個魁梧道人,虬髯環眼,正是戒律堂首座雷炎真人。

  青碧劍光上是個清瘦老者,葛衣竹冠,乃傳功長老青竹先生。

  銀白劍光上則是個中年女子,素袍玉簪,面容冷峻,是執事殿主霜月仙子。

  三位宗門高層聯袂而歸,神色皆凝重。

  李晏垂下眼帘,繼續侍弄花草。

  心中卻如明鏡。

  三位真人親自查探,寒潭之事,怕是要深究了。

  果然,未到午時,戒律堂便頒布新令。

  所有記名弟子,今日需至執事殿登記昨夜行蹤。

  凡能提供寒潭異象線索者,賞靈貝三百,道功五十。

  消息傳開,記名區域頓時喧騰。

  三百靈貝,抵得上半年月例。

  五十道功,更可在藏經閣換取一門不錯的基礎功法。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

  有說見到流光往東的,有說聽見地下悶響的,真真假假,莫衷一是。

  李晏在藥圃待到巳時末,才不緊不慢往執事殿去。

  殿前已排起長隊。

  數十名記名弟子挨個上前,向值守的戒律堂弟子陳述昨夜情形,

  並遞上身份玉符,由執事弟子以法器查驗氣息殘留。

  輪到李晏時,已是午後。

  值守的是個面生的青年弟子,修為約在五竅,神色肅然。

  「姓名,居所,昨夜子時至寅時在何處,做何事,可有人證?」

  李晏遞上玉符:「李晏,丙字七號院。昨夜於院中靜室修煉,未曾外出。

  院中陣法可證。」

  青年弟子接過玉符,置於一方青銅圓鏡前。

  鏡面泛起漣漪,映出玉符昨夜記錄的陣法波動。

  子時起,丙字七號院聚靈陣持續運轉,隔音障開啟,直至寅時末方歇。

  這是記名院落的基礎功能,本為保護弟子修煉隱私,此刻卻成了證明。

  青年弟子點頭,在名冊上勾畫:「可。下一個。」

  李晏取回玉符,轉身離開。

  走出執事殿,餘光瞥見殿側廊下立著兩人。

  一人身著繡銀邊的深灰道袍,面容俊朗,眉間矜持。

  正是曾有一面之緣的真傳弟子趙元青。

  另一人則是個枯瘦老者,麻衣草履,雙目半闔,手中拄著根青竹杖。

  李晏心頭微凜。

  那老者雖無絲毫氣息外泄,但站在那裡,卻與周圍天地融為一體。

  他不敢多看,低頭快步離去。

  走出百步,心鏡忽地一跳。

  【避過真人目光審視,言行無瑕。緣法之氣+1】

  【當前緣法之氣:27/40】

  李晏腳步未停,心中卻暗鬆口氣。

  看來那老者,方才是在以秘法觀察殿中弟子氣息。

  自己若非昨夜當真在院中修煉,又借陣法遮掩,怕是瞞不過去。

  回到丙字七號院,李晏閉門不出。

  盤坐靜室蒲團上,面前玉碟中,盛著一顆冰藍蓮子,兩片淬月蓮葉,一截瑩白蓮藕。

  月光透過窗欞,正好灑在玉碟上。

  蓮子表面月紋流轉,蓮葉剔透如冰晶,蓮藕斷口處乳白漿液凝而不散。

  三者皆泛著冰藍光華,與月色交相輝映。

  心鏡懸照,映出煉化之法。

  【淬月三寶,同源共生。

  蓮子主神,蓮葉主氣,蓮藕主體。

  分而食之,各得其效。

  合而煉之,相輔相成,可成月華洗心丹,於開竅期修士有奇效。】

  【具體法門:以蓮子為引,含化入喉,引月華洗鍊神魂。

  同時以蓮葉敷於膻中穴,以蓮藕切片貼於太陽、玉枕二穴。

  運轉《守拙經》導引法,將三者靈氣統歸於心竅,循環往復,九轉可成。】

  【注意事項:此過程需心神高度集中,且需借月華之力為媒介。

  最佳時辰為月華最盛時。今恰逢望日,正是良機。】

  李晏看完,心下瞭然。

  他抬頭望月,目竅觀之。

  月輪圓滿,清輝如瀑。

  太陰精華比平日濃郁數倍,絲絲縷縷垂落,被聚靈陣引入院中。

  靜室梁下懸著的月魄定神牌,受此激發,三十六片藕牌泛起溫潤光暈。

  李晏見此一幕,褪去上衣,露出上身。

  先將兩片淬月蓮葉貼於胸口,蓮葉觸體即化,化作兩團冰藍氣息滲入皮膚。

  清涼之意順經脈蔓延,透入心竅。

  接著取蓮藕,切下兩片薄如蟬翼的藕片,貼於兩側太陽穴。

  又切一片稍厚的,貼於後腦。

  藕片溫涼,絲絲精純靈氣滲入,滋養著與目竅,耳竅相連的經絡。

  最後,他拈起那顆冰藍蓮子,送入口中。

  蓮子觸舌即化,化作一股清甜溫潤的漿液,順喉而下。

  起初只是清涼,但入腹後,漸漸爆發。

  磅礴精純的月華水精,向四肢百骸沖刷而去。

  李晏悶哼一聲,只覺全身經脈像被冰泉洗滌,刺痛又清爽。

  他連忙寧心靜氣,運轉《守拙經》。

  心竅明光一亮,化作漩渦,牽引真氣,向胸口匯聚。

  與此同時,窗外月華受到牽引,凝成一道銀色光柱,灌入李晏頂門。

  「轟!」

  識海震盪。

  李晏只覺神魂離體,飄然升至半空,俯瞰靜室。

  月光如水,將自己肉身籠罩。

  胸口膻中穴處,冰藍,銀白二色光華交織,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氣旋。

  蓮葉,蓮藕,蓮子三者的靈氣,在心竅統御下,漸漸融合。

  第一轉,靈氣沖刷經脈,痛楚如刀割。

  第二轉,痛楚漸消,化作清涼舒暢。

  第三轉,靈氣開始溫養竅穴,目竅,耳竅隨之明亮。

  第四轉,心竅氣旋凝實一分,穩固度緩緩提升。

  第五轉……

  第六轉……

  李晏心神沉入玄妙狀態。

  耳中是月華流淌的潺潺之音,靈氣在經脈中奔涌的潮汐之聲。

  目中映照自身五臟六腑,經絡竅穴的靈光分布圖。

  心竅明光照耀,統御全局。

  第九轉完成時,已是子夜將盡。

  月輪西斜,銀輝漸淡。

  李晏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旋即歸於溫潤。

  低頭看去,胸口蓮葉已消散無蹤,只余淡淡冰藍紋路,隱入皮膚。

  太陽,玉枕處的藕片,也化為飛灰。

  體內,那奔涌的靈氣已徹底煉化。

  心竅處,氣旋穩固,光華內斂,卻比之前凝實厚重數倍。

  心鏡映照:

  【煉化淬月三寶,以月華為媒,九轉功成。

  心竅得月華水精滋養,穩固度大增。】

  【當前心竅穩固度:60/100】

  【《守拙經》領悟加深,月華洗心,神與道合。領悟度+20。】

  【當前《守拙經》領悟度:70/100】

  【緣法之氣+5(煉化天地靈物,合乎自然)】

  【當前緣法之氣:32/40】

  李晏長舒一口氣,只覺神清氣爽,五感敏銳更勝從前。

  心念微動,便能清晰感應到院外十丈內,風吹草動,蟲蟻爬行。

  還能隱約感知到,後山藥圃中那些靈植的情緒。

  向月的歡欣,缺水的焦渴,蟲咬的痛楚……

  這便是心竅大成的徵兆了。

  李晏起身,推開窗。

  山風拂面,夜露清涼。

  遠處寒潭方向,仍有淡淡靈光殘留,但已無前夜那般磅礴。

  戒律堂的封鎖尚未解除,但巡邏弟子已減少大半。

  東方既白,晨霧又起。

  李晏推開院門,山色浸在灰青天光里,遠峰如黛,近嶺含煙。

  寒潭方向那點殘存的靈光已徹底消弭,只余尋常山嵐流轉。

  戒律堂新貼的告示懸在執事殿前的玉璧上,以硃砂寫著。

  【寒潭地脈已平,靈物有主,無關弟子勿近,違者嚴懲。】

  寥寥數字,便將驚天動地的異象,輕描淡寫地揭過。

  李晏在告示前駐足片刻,心中清明。

  宗門高層既已出面定調,此事便算塵埃落定。

  不過,既未大張旗鼓搜山,也未追查蓮實去向。

  想來三位真人探查時,阿碧早已攜著大部分收穫遁入深水暗流,蹤跡難尋。

  而自己所得這一小份,分量恰到好處。

  既夠用,又不至於惹眼。

  李晏收回目光,轉身往藥圃去。

  耳竅將周遭議論盡收。

  「聽說了麼?寒潭那異象,是株千年靈蓮成熟!」

  「何止!據說蓮開九品,月華灌頂,引得三位真人齊至!」

  「可惜啊,被宗門收走了……否則若能得一顆蓮子,抵得上苦修三年!」

  「你就別做夢了,那等靈物,豈是你我能覬覦的?」

  李晏神色如常,心中卻微動。

  謠言總是比真相傳得更快,也更離奇。

  千年靈蓮,九品月華……倒是省了自己遮掩的功夫。

  至於宗門收走,更是絕佳的藉口。

  思忖間,已至藥圃。

  晨霧未散,圃中靈植葉片上凝著晶瑩露珠,映著微光,宛如撒了一地碎星。

  李晏照例巡查。

  寧神花淡藍花瓣邊緣泛起銀暈,靈氣比昨日又濃了一分。

  清心草葉脈中的金絲愈發清晰。

  就連那幾株尋常的止血藤,藤身也隱隱透出玉色。

  「月華洗鍊,惠及眾生。」

  李晏輕撫一片寧神花瓣。

  心竅微明,能感受到花草傳來的歡悅情緒。

  他微微一笑,取了竹筒,開始澆水。

  水是無根水,清冽甘甜。

  澆在根部,土壤微微下陷,泛起濕黑光澤。

  正勞作間,耳廓忽地一動。

  東北角那片七星草故地,傳來窸窣聲響。

  李晏目竅掃去,只見泥土微微拱起,一隻銀灰色的小腦袋探了出來。

  是玉鼠。

  小眼滴溜溜轉,見四周無人,才哧溜鑽出,跑到李晏腳邊,直立而起,前爪比劃。

  「……吱吱!……」

  李晏蹲下身,自懷中取出一小撮靈米:「辛苦你了。阿碧可還好?」

  玉鼠抱住靈米,腮幫鼓動:

  「……好著呢!……它娃娃說,吞了那顆最大的蓮子,又啃了半截藕,現在躲進深澗老巢里消化去了……說至少要睡一個月……」

  頓了頓,小眼放光:

  「……不過它讓我帶話,說謝謝你的符籙和丹藥……等它出關了,再找你換好東西!」

  李晏點頭:「那就好。你也小心些,近日莫要再去寒潭附近。」

  「……曉得了!」玉鼠將靈米塞進腮幫,又掏出一物,遞給李晏,

  「……這是阿碧讓俺帶給你的……說是從潭底石縫裡摳出來的……它用不上……」

  李晏接過,入手沉實,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青黑色石頭。

  石質粗糙,表面布滿細密孔洞,隱有寒冰氣息滲出。

  心鏡映照:

  【寒潭沉鐵(三百年份)】

  【註:受地脈陰寒與水靈浸潤三百年,內蘊一絲癸水精金。

  可煉製低階水行飛劍或法器,亦可用於修煉水屬性功法時輔助凝神。】

  倒是件不錯的煉器材料。

  李晏收下,又給了玉鼠幾粒靈米作為酬謝。

  玉鼠歡天喜地,鑽回土中不見。

  李晏繼續打理藥圃,心中卻思量著這塊沉鐵的用途。

  自己不善煉器,暫時用不上。

  但器閣常有收購這類材料的任務,可換取道功。

  不過,眼下不宜動作。

  寒潭之事風頭未過,此時拿出沉鐵,難免惹人聯想。

  需等上一段時日。

  日頭漸高,霧靄散去。

  李晏做完活計,正準備回院,卻聽見山林中,傳來破空聲。

  速度極快,正朝藥圃方向而來。

  李晏神色不變,目光透過籬笆縫隙,望向聲源。

  幾個呼吸後。

  一道金影自林梢掠出,凌空翻了兩個筋斗,落在圃外石台上。

  灰袍寬大,袍角沾著草屑露水,雷公嘴,一雙金睛,正是孫悟空。

  這猢猻今日氣息又有所不同。

  周身靈光內斂,卻隱隱透出圓融厚重的道韻。

  頭頂那道沖霄的金色氣運光柱,比前些天見時更為凝實。

  四色劫氣纏繞其上,翻滾不休,卻難以侵入金光核心。

  眉心處,一點米粒大小的金色光斑,若隱若現。

  李晏心中微震。

  「師兄!俺老孫來也!」

  孫悟空咧嘴笑道。

  李晏拱手笑道:「孫師弟今日好興致,怎有空來我這藥圃?」

  「嗨!別提了!」

  孫悟空蹦進圃中,一屁股坐在李晏剛松過的土壟上,也不嫌髒,

  「前日不是被罰清理獸徑麼?

  俺老孫幹了整整兩天,把後山那十幾條破路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葉子都找不著!

  執事師兄今早查驗,總算點頭,放了俺半天假!」

  它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師兄,你看!俺從後山摘的野蜂蜜,甜得很!分你一半!」

  李晏接過,油紙包還帶著體溫。

  打開一看,是金黃濃稠的蜜漿,香氣撲鼻,隱有靈氣。

  「後山懸崖那窩玉蜂的蜜?」

  李晏訝然,「那蜂凶得很,等閒弟子不敢靠近。」

  「嘿嘿!俺老孫有辦法!」

  孫悟空得意道,「俺變作一隻小蜜蜂,混進蜂巢,趁蜂王不注意,偷了兩塊蜜脾!

  那些傻蜂子還在那兒嗡嗡轉呢!」

  李晏失笑,這猢猻行事,果然天馬行空。

  他取出一隻玉瓶,將蜜漿倒出小半,剩下遞迴:

  「多謝師弟。不過往後還是小心些,玉蜂毒性不弱,莫要大意。」

  「曉得了曉得了!」

  孫悟空擺手,金睛忽地一轉,湊近些,

  「師兄,俺今日來,其實還有樁事想請教。」

  「哦?何事?」

  「就是……」

  孫悟空撓撓頭,

  「俺近日打坐時,總覺得眉心處脹脹的,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有時眼前還會閃過些奇怪畫面。

  有山,有水,還有……還有根大柱子,頂天立地的,看不真切。」

  它指著自己眉心那點金斑:「師兄你看,這兒是不是有點發光?」

  李晏凝神望去。

  目竅之下。

  那金斑內部,無數細微符文生滅流轉,隱隱構成一個緩慢凝聚的玄奧結構。

  是道種雛形。

  而且看其氣息,並非尋常五行道種。

  「孫師弟,你可是已開了九竅?」李晏問道。

  「九竅?早開全了!」

  孫悟空掰著手指,

  「目竅,心竅……反正師尊說的那些關竅,俺老孫許久就全打通了!

  現在渾身真氣流轉,跟大江大河似的,嘩啦啦響!」

  李晏心中暗嘆。

  天命所鍾,果非常理可度。

  自己苦修三年,方開三竅。

  這猢猻入門不足三月,九竅已通,道種將凝。

  「師弟眉心異狀,應是凝結道種之兆。」

  李晏緩緩道,「道種者,修行之根,法力之本。

  九竅貫通後,氣滿神足,於眉心祖竅凝聚一點真靈之種,便是道種。」

  孫悟空眨眨眼,「像種子一樣?種下去能長出道行?」

  「比喻雖糙,理卻不差。」李晏點頭。

  孫悟空抓耳:「那俺這脹脹的感覺,是道種要成了?」

  「應是。」李晏道,「不過道種凝結,需心神合一,引天地靈機澆灌。

  師弟近日可多靜坐觀想,守持靈台清明,待水到渠成之時,道種自現。」

  「靜坐觀想……」

  孫悟空苦著臉,

  「俺最煩這個!

  一坐下,腦子裡就跟有千萬隻猴子在打架,鬧騰得很!」

  李晏沉吟片刻,道:「你若靜不下心,或可嘗試動中求靜。」

  「動中求靜?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