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半年

  身上的藏青色練功服已被汗水浸透,貼在後背上,勾勒出緊實了不少的脊背線條。

  「嘿,方師弟,給!」一個略顯圓潤、帶著熱絡笑意的聲音響起。

  方寒抬頭,看到一張圓圓的臉龐湊近。

  一雙眼睛不大,但笑起來彎彎的,透著一股機靈勁兒,正是早他兩天通過黑虎幫關係拜入武館的師兄——林晟。

  林晟遞過來一個粗陶水囊。

  方寒沒客氣,接過灌了幾大口微帶鹹味的涼水,道了聲:「謝了,林師兄。」

  「客氣啥。」林晟咧嘴一笑,在方寒旁邊一屁股坐下,毫無形象地攤開兩條短而粗壯的腿,

  「我說方師弟,你可真夠拼的,每天雷打不動練最長時間,我看馬師兄看你的眼神都透著欣慰。」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圓臉被熱氣蒸得泛紅。

  林晟這人,性格如他的名字,「晟」有光明、旺盛之意,極其喜歡結交朋友,話多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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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家境在這個亂世算得上殷實,父親在外城和內城的夾縫地帶經營著一家不大的雜貨商行,勉強算個小富之家。

  拜師威遠的錢就是他爹隨手拿出來的,說是學點武藝傍身,也順便能和黑虎幫那邊多點聯繫沾點光。

  這也是林晟總喜歡找方寒說話的原因之一,兩人有共同的介紹人,天然就帶著一層親近感。

  「不拼不行。」方寒言簡意賅,放下水囊,目光掃過演武場上其他仍在練習的人影,「林師兄不也練得很勤?」

  「嗐,我是沒辦法。」林晟聳聳肩,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壓低了聲音,

  「你是不知道,就前些天,我家鋪子對面那家米店的掌柜,一家子都被洗了,連他那十歲的侄兒都沒放過……

  聽說是東河幫乾的,就因為他不肯交雙份保錢。老掌柜癱在床上到現在還沒緩過神兒來。」

  他咂了咂嘴,眼中帶著後怕,

  「我爹現在每晚睡覺枕頭下面都塞著刀子,貨棧守夜的夥計也從一個加到兩個。

  我這學點本事回去,好歹能看個門不是?真要有什麼事,打不過總得能跑得快吧?」

  他的話無意中印證了方寒對這三個月局勢最直觀的感受,混亂升級,平民如螻蟻。

  林晟家這種有點小錢的,更是砧板上的魚肉。

  黑虎幫如今自身難保,其他小幫派更加肆無忌憚地敲骨吸髓。

  「跑得快?」方寒重複了一句,看著林晟圓滾滾的身材,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嘿!你小子!」林晟笑罵著作勢要捶方寒肩膀,被方寒輕鬆側身躲過,

  「放心,這樁功我站得也挺穩,回頭你家嫂子要是有什麼針頭線腦、胭脂水粉的需要,讓我爹給打個折。」

  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樂天的樣子,開始推銷自家的貨品。

  方寒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連林晟這樣原本有些優渥閒適的小富之家,都感到了切身的威脅,必須把兒子送進武館。

  大哥方岳在那樣慘烈的幫派傾軋中,每一次受傷倒下,都可能再也爬不起來。

  「時辰到!再站一炷香!」馬大元洪亮的聲音重新響起。

  方寒立刻起身,沒有一絲拖沓。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站上矮樁,身體沉下的瞬間,所有的雜念都被強行摒除。

  只剩下那份對氣血增長的純粹渴求和「穩住」、「往下紮根」的意念。

  樁功運轉,氣血在酸麻與暖意中悄然滋生。

  然而,變強的欲望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

  這亂世,這片隨時可能將他和他所珍視之人徹底吞噬的污穢泥沼。

  唯有自身強大的武道力量,才是能握在手中、劈開生路的真正根基。

  他腳下這方矮樁,便是他此刻唯一的磐石。

  又是一年寒冬將近,鉛灰色的天空依舊沉沉壓在青石縣上方。

  距離上次,又過去了三月。

  方寒來到武館已有半年。

  晨風穿過威遠武館的迴廊,帶著刺骨的濕冷和遠處飄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息,仿佛是昨夜混亂殘留的餘燼。

  演武場上,呼喝聲、石鎖落地的悶響、拳腳破風的銳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與外界污濁絕望截然不同的活力與秩序。

  方寒穩穩立在熟悉的矮樁前,雙目微闔,呼吸悠長沉凝。

  半年的苦修,不動如山樁的奧妙已深刻融入骨髓,距離踏入小成境界也不遠了,到時他打磨氣血的速度將再度提升。

  每一次沉肩墜肘、每一次含胸拔背,身體都在微妙地調整,尋求著那份與大地相連的穩固感。

  氣血在酸麻脹痛中頑強滋長,如涓涓細流緩慢匯聚丹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較之半年前已大不相同。

  身高也從一米七幾的個頭,長到了一米八幾,衣袍不再寬鬆,被結實的肌肉撐起。

  肌骨在日復一日的錘鍊與藥湯滋養下同樣變得堅韌,那份屬於大器晚成的潛力,正緩慢而堅定地萌發出新芽。

  距那石礫境界,至多再有幾個月,在一年之期前應該能夠突破。

  「方師弟!」

  一聲帶著異樣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方寒的專注。

  他緩緩睜開眼,循聲望去,只見林晟那張圓臉漲得通紅,額上汗珠滾滾而下,並非練功所致,而是焦急帶來的激動。

  林晟幾步就衝到方寒面前,全然不顧旁邊的弟子投來目光。

  他一把抓住方寒的手臂,喘息著,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出事了!方…方大哥他……」

  方寒心頭猛地一沉,他反手穩住林晟,沉聲道:「我大哥?他怎麼了?說清楚。」

  林晟咽了口唾沫,臉上帶著不忍,語速飛快:

  「是青狼幫,就在昨日下午。黑虎幫在西區柴市附近被青狼幫算計了,聽我爹鋪子裡的夥計說,兩邊為搶那片地盤的抽成打起來了…方大哥他…」

  林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繼續:

  「…好像…好像是方大哥在混戰中看到了當年害你們方家的那個青狼幫頭目,叫什麼李…李癩?

  據說方大哥當時眼睛就紅了,瘋了一樣砍上去,一刀把那李癩胳膊卸了,

  但…但人家有備而來啊,他剛砍倒李癩,就被七八個青狼幫的人圍住了…亂刀……」

  林晟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化作了沉痛的嘆息。

  他拍了拍方寒的肩膀:「人…人當場就不行了…方師弟,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