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項羽請劉邦
「你來得夠快了。」
木村把那三頁洋紙折起來,塞回公文包里,手指頭還有些發顫。
赫恩站在一旁,那頂呢帽夾在腋下,額角有一粒汗。
沈既白揉著被架酸的胳膊,朝教學樓裡頭偏了偏下巴。
「進去說罷。」
三個人沿走廊往裡走的時候,學生已經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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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還杵在樓梯口,遠遠望著,不敢近前,也不肯走。
芥川龍一被山口清子扶著,靠在牆根,兩條腿還打著晃,可脖子是梗著的,一直目送著沈既白拐過彎去。
藤野嚴九子跟在最後。
教員室過了。
可沈既白沒進教員室。
他徑直往走廊深處走,走到盡頭左拐,一扇窄門,掛著木牌一「教務主事」。
木村瞥了一眼那牌子。
沈既自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門屋子不大,十疊出頭的大小。
靠窗一張書桌,桌面鋪著綠呢布,一盞銅座洋燈擱在角上,燈罩是磨砂玻璃的,乾淨。
左手邊一架書櫃,櫃門是玻璃的,裡頭碼著教案、卷宗,還有幾本豎排的洋文書,脊背上燙著金字。
右邊牆根一把藤椅,椅旁一隻矮几,几上擱著茶具,茶碗是青瓷的,有裂紋,可擦得亮。
說不上闊綽,可在仙台這等地方,一個教員能有間獨門的辦公室一到底已經是體面了。
木村在門口站了站,把屋裡打量完,嘴角撇了一下。
「校長對你倒不薄。」
「缺人。」沈既白把藤椅讓給赫恩,自己繞到書桌後頭坐下來。
藤野嚴九子最後一個進來,把門關了。
她沒找椅子,靠牆站著,雙手垂在身側,一聲不出。
木村咳了一嗓子,從公文包里把那三頁洋紙抽出來,灘在桌上。
赫恩的腿擱在藤椅扶手旁,身子前傾,灰綠的眼珠子盯著那三頁紙,忽然開口了。
「合約是假的。」
屋裡頭靜了一靜。
木村的手停在紙邊。
赫恩把細金絲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那張白人的長臉上沒什麼愧色,倒坦蕩。
「The Strand Magazine的代理合約,格式是真的一我在倫敦做過六年書探,印頭、排版、條款措辭,仿得來。」他說著,到顯得格外自信了幾分,可卻是話鋒一轉,「可這份文件沒有經過編輯部,沒有主編簽字,沒有律師背書。」
木村的臉繃住了。
「那柯南·道爾的信一」
赫恩把手伸進大氅內袋,取出那封泛黃的信箋,擱在桌上。
「信是真的。」他頓了頓,「也是假的。」
木村瞪著他。
赫恩把信翻過來,露出末尾那行花體簽名。
「柯南·道爾爵士讀過這本書一這是真的。我將前三章譯成英文寄去,兩天前收到電報,措辭確如我方才所念,「徹夜未眠」「願與此人通信」,一字不差。」
他把信紙合上了。
「可這封信還在海上。」
木村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從倫敦到橫濱的郵路,快船五十日,慢船七十日。爵士的回函三周前寄出,此刻至多行到蘇伊士運河。方才那封一是我憑記憶,照著爵士的手跡仿寫的。」
赫恩說完了,把那封偽信從桌上拿起來,折了兩折,塞回內袋。
「信會到的,再等一個月便到了。可方才那個場面,等不了一個月。」
木村盯著赫恩看了許久,忽的笑了。
「傳教士還是賭徒?」他說。
「傳教士。」赫恩點了下頭。
沈既白坐在書桌後面,他從頭到尾沒有插嘴。
假合約,假信—可管用。
管用便夠了。
那軍官退了,兵撤了,人保住了。
赫恩用一疊偽造的洋紙和一個真假參半的名字,把參謀本部的槍口頂了回去。
這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那些兵不懂英文,賭的是「柯南·道爾」這個名字在日本的分量。
賭贏了。
可贏的只是這一局。
「但下一局呢。」他開口了。
「那廝回去一稟報,日向謙之便曉得方才那出是唱給他看的,他未必查得出真假,可他不必查一參謀本部要辦一個人,從來不靠證據。」
赫恩接了話。
「所以他會上呈。」
「上呈。」木村把這兩個字嚼了嚼,嚼出苦味來了。
上呈,便是呈給天皇。
那軍官走的時候說過那句話一「呈請天皇陛下親裁」。
彼時是被逼到角落裡的挾天子以壓人,可這話說出了口,便收不回去了。
日向謙之若不想在下屬面前丟這個臉,便只有真把這樁事捅到御前去。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
天皇。
明治天皇。
從奈良到平安,從幕府時代到明治維新,天皇這把椅子坐了兩千五百年,有時是神,有時是傀儡,有時兩樣都是。
可明治三十三年的這一位,不是傀儡。
他親手簽了甲午開戰的詔書,他親手蓋了徵兵令的印。
軍部是他的刀,內務省是他的鞘。
刀在鞘里,他說抽便抽。
木村把雙肘撐在膝蓋上。
「松平老先生的人脈,通得到宮內省,可通不到御前。武家舊部在政、軍兩道上早已是棄子,能替先生擋一擋警保局、嚇一嚇地方上的兵,到了天皇跟前一一張廢紙而已。」
赫恩也搖了頭。
「公使館的路子,我能走一走。可公使館管的是外交,管不了日本人審日本人的事。
書禁了,人沒抓,這是內政,英國公使沒有立場開口。」
編輯部、武家、學校、外國人。
不知不覺間,這些牌已經攥在手裡了。
可天皇天皇到底還是偏向軍部的。
若非如此,那滿街的告示,那舉國上下的氛圍,便不是這般模樣了。
「所以飛鳥先生,您的想法是?」木村小心翼翼的問著。
「飛鳥先生,如果需要的話,我會聯繫大英國內為您提供政治庇護的。」赫恩想要起身,急切的問道。
「不,我會去的。」沈既白回答著,到是一下讓二人忽的急切了幾分。
「飛鳥先生,這是一」赫恩忽的有些急了幾分,他到底實在不願這玉沾染日本那「玉碎」的陋習。
「我知道。」可沈既白只是淡漠的回答著。
「—項羽請劉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