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風雨菩薩廟

  廟外風雨飄渺。

  楊昭俯著身子,凝重地看向扭動身軀的書生。

  皮膚開裂,泥水溢出,菩薩的頭顱從他的肩上鑽出,狹長的眼眶裡眼珠滾動,直直盯著楊昭。

  「還得多虧你的助力,小子。」菩薩的泥唇開合,「如果不是你破了那泥身,我怕是還困在肉體凡胎里。」

  「你猜的不錯,我確實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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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薩控制著書生撿起地上的長槍,「但是你猜的還不夠,既然我都知道自己怕水,又怎會不做防備?」

  「你很聰明,但是經驗還不夠老練。」

  噹啷!

  銀槍被丟回楊昭的腳邊。

  「撿起來。」書生和菩薩異口同聲,「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從何而來的膽量,竟敢惹惱一尊活菩薩。」

  雨聲噼噼啪啪,敲打彎了林木的脊樑,蒙蔽住了眾人的視線。

  大雨澆在頭頂,濕了肩,寒了背,楊昭的面貌埋藏在雨中讓人分不清情緒。

  他從地上撿起長槍,在手裡掂量一番,又轉頭面向書生。

  「泥菩薩,你在這裡活了多久?」

  「不算太久。」泥菩薩在書生的肩頭髮笑,「只是在此地,逗留了百年罷了。」

  「百年?這可足夠一個人的一輩子了。」

  泥菩薩的麵皮被風雨撕扯,等到黃泥落下,卻見皮底下的不再是單純的泥,而是血紅的人肉。

  他饒有興致地盯著楊昭,「你很有意思,凡人。」

  「在這一百年裡,我目睹了項羽的誕生,我傳授了劉邦冶鐵的工藝,但是這兩個王都沒有讓我眼前一亮。」

  「你不一樣。」泥菩薩慢慢走來,「你有一種讓我也為之震驚的才能,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不凡。」

  「你究竟是什麼人?」

  楊昭拄槍起身,迎著雨絲面向泥菩薩,「殺你的人。」

  一人一菩薩相視一瞬。

  「鏘!」一道泥水從地上爬起,猛然拍向楊昭的側腰,卻被他險之又險地提槍攔住。

  「換了副身子,也就這點本事?」楊昭出言挑釁。

  「是嗎?」泥菩薩獰笑,「那不妨再接下這招呢?」

  一陣急雨落下,楊昭瞳孔驟縮,一腳踢在泥菩薩的胸口,借著反衝力向著廟內竄去。

  噼啪!

  砸下的雨絲如鋼針般扎穿了地面,粉碎成數塊的石板無聲揭示著這場急雨的威力。

  泥菩薩在這雨中長立,雨絲無數次貫穿身軀,但他的身形卻越來越挺拔。

  躲在瓦片不斷粉碎的廟裡,楊昭朝著天上的雨定睛看去,這才發現一絲端倪。

  黃色的雨?

  他皺眉,忽的從廟裡撿起一塊木板,朝著廟外丟去。

  噼啪!

  木板被釘在地上,上面插著密密麻麻數百根的雨針,這時再看,看清落在上面的哪裡還是雨絲,分明就是一根根泥做的長針!

  「如何。」泥菩薩投來戲謔的目光,「這泥做的神通,可還滿意?」

  他的身體不斷被泥針刺穿,所造成的傷口流血片刻,變成了一種紅不紅,黃不黃的古怪顏色,那些黃紅難分的皮膚,此刻正大口饕餮著泥雨,讓書生的身體進一步膨脹。

  楊昭看著廟外的泥雨,久久不語。

  他提起手中的長槍,又看向擺在破碎菩薩像後方的長劍,心裡思量一陣,猛地將長槍往上一頂,正好給屋頂給刺破一個窟窿。

  胡亂抓下一塊瓦片,楊昭將其朝著泥菩薩丟去。

  這點瓦片對泥菩薩來說自然無用,砸在他身上只是噗的一聲就粉碎,他笑意盈盈地朝著廟裡走來,每靠近一步,那瓦片擲來的速度就快一分。

  「你果真太稚嫩,遇事就慌了神,如此心性,居然還妄言要斬我......」

  泥菩薩已然行至廟前,戲謔地打量著楊昭。

  「本想給你個機會,讓你為我做事,但是現在看來,以你這般模樣,怕是不堪重用。」

  楊昭蹲伏在菩薩像前,看著逐漸逼近的泥菩薩,忽然出聲:「蠢貨。」

  泥菩薩稍楞,踏前一步。

  楊昭提槍,翻下供台,他面上瞭然一笑,也朝著衝來的泥菩薩攤開手掌——

  泥菩薩臉上的笑意一滯。

  「煉肉!」

  嘶嘶!

  縷縷白煙從書生的身上冒出,泥菩薩的腳步當即一亂,狼狽地跌向一旁,砸在髒亂的牆沿,不敢置信看著自己的身體。

  「怎...怎麼會?」慈悲的五官擠做一團,好似化作了一頭面目猙獰的惡鬼,「我的肉在......」

  楊昭大口喘氣,拖著顫抖的手來到泥菩薩身前,「你說得對,我的經驗不夠老練。」

  「但你自己也是個狂妄自大的傢伙。」

  一腳踩上書生的身體,見那堆皮肉慢慢化作灰燼,楊昭調整好呼吸,他看向廟外,噼啪的泥針已然減弱,卻仍舊頑強地持續著。

  他高高舉起長槍,要將泥菩薩的腦袋從書生肩膀上砍下來。

  「住手!」

  泥菩薩張嘴吐出一道尖嘯,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楊昭手上動作一頓,但他還是咬著牙將槍頭往下奮力砸去。

  泥菩薩用力將頭顱往外一拔,卻還是稍遲一步,半根脖子連著書生的手臂都被抽成爛泥。

  趁著楊昭被尖嘯控制之際,祂張嘴噴吐出一陣黃霧,面目扭曲地往廟外逃去。

  眼看泥菩薩就要從自己手下逃走,楊昭哪裡肯放過,將眉頭一擰,渾然不顧流血的雙耳,「咯嚓」一槍,手中銀槍投貫而出。

  泥菩薩聽見耳後風聲,也只能再次捨棄部分身體,只剩個上半張臉,狼狽地逃到了廟外。

  「你這個混帳,孽畜!」泥菩薩的哀嚎在雨中迴蕩,祂在破碎的石板中翻滾,大肆吸收先前粉碎的泥身,緩緩凝聚出一副半融化的身軀。

  無數的泥條從身軀內射出,抓住呆滯的村民,直直穿入他們腦後。

  半數村民被塞入泥菩薩體內,半數村民又在泥菩薩的泥線下重新活動起來。

  楊昭擦乾兩耳的鮮血,看向雨夜山村中,如同小山一般高大的泥菩薩。

  「百年道行,毀於一旦......」一絲污濁的泥水沿著泥菩薩的臉頰流下,落在那長著獠牙的嘴角。

  「我潛心深林,苦修百年,今日,竟著了你個毛頭小子的道?!」

  泥菩薩領著數以百計的村民,身形在風雨中愈融愈高,好似一座泥山壓下菩薩廟。

  楊昭看著身旁,卻只看見一個林鳶被釘在案台上,一個英呂被釘在地板上。

  除此之外,一槍,一人。

  他苦笑一聲,「真是折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