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趙允文,你哪來的底氣?

  孫元琅那一句輕飄飄的「趙團長是黃埔一期學長,不如就由你先說說看法」落下,整個88師作戰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齊刷刷集中到了角落裡的趙允文身上。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尷尬。

  這裡是什麼地方?

  第九集團軍主力、國軍精銳中的精銳——88師師部。

  在座的,不說師長孫元琅、副師長馮聖發這兩位中將,單是旅級、團級軍官,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手握重兵的實力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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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謀長張伯庭更是留日歸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陸軍大學特別班雙料出身,論軍事素養、論參謀經驗,放眼全軍都少有人及。

  論軍銜,他趙允文不過是個上校。

  論職務,他只是個蘇省保安第二團團長。

  論部隊,保安團連正規軍都算不上,裝備差、人員雜、訓練稀鬆,平日裡也就是維持地方治安、抓抓散匪,真要拉上戰場,別說跟88師這種德械師比,就算是普通地方旅,都能輕輕鬆鬆碾壓他們。

  在這種決定淞滬會戰第一拳怎麼打的關鍵會議上,別說讓他一個保安團長率先獻策,就是讓他坐在這間屋子裡,都已經算是破格。

  孫元琅這一手,明著是抬舉,暗地裡卻是挖坑,是羞辱,是要把他趙允文架在火上烤。

  周圍幾道目光各異,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漠然旁觀的。

  副師長馮聖發坐在一旁,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說話,不阻攔,顯然也是想看看,這位黃埔一期里出了名的「廢柴」,究竟能說出什麼笑話來。

  換做以前的趙允文,此刻定然是手足無措、滿臉漲紅,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最後只能訕訕落座,淪為全場笑柄。

  但今天不一樣。

  趙允文迎著滿室目光,腰杆依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侷促,更沒有半分怯意。

  他緩緩站起身,軍裝不算筆挺,身形不算魁梧,可一站起來,那股沉靜如山的氣度,竟讓不少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先落在牆上那張巨大的淞滬軍用地圖上。

  虹口、楊樹浦、八字橋、日租界、陸戰隊司令部……一個個地名在他眼中清晰浮現,與他系統內升級到二星、覆蓋百里範圍的三維小地圖完美重合。

  哪裡是據點,哪裡是炮位,哪裡是兵力空隙,哪裡是交通要害,他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

  沉默片刻,趙允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沉穩有力,穿透整個會議室:

  「日軍駐滬特別陸戰隊,總兵力約七個大隊,滿編近五千人。

  但不要忘了,租界之內還有數萬日僑,其中大量是退役還鄉軍人,稍加武裝便是戰力,極限情況下,日軍至少還能臨時動員兩千人,總兵力可接近七千甚至更多。」

  一句話,就讓不少人臉色微變。

  他們大多只算了正規陸戰隊,卻忽略了日僑這股隱藏戰力。

  趙允文繼續說道:

  「我軍雖在陸上兵力占據優勢,粗略算下來敵我對比接近五比一,可日軍經營租界多年,工事堅固,街壘、地堡、火力點密布,以逸待勞,又有戰機空襲、軍艦艦炮遠程支援,占盡地利與火力優勢。

  這一仗,正面硬啃,極難打。」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銳利:

  「但鬼子並非無懈可擊,他們最大的死穴,就是兵力過於分散。」

  「鬼子第七大隊駐守司令部大樓,主力卻被拆得七零八落,散布在楊樹浦、虹口、八字橋、公大紗廠等十幾個據點,彼此間距不小,看似互為犄角,實則極易被分割孤立。」

  「此戰想要勝,只有一個核心——速戰速決,分割包圍,各個擊破。」

  「不可全線平推,不可逐街逐屋死拼。要集中優勢兵力,先打孤立突出、好打的據點;

  難啃的硬骨頭,暫時圍而不打,死死卡住,絕不能讓他們收縮撤回司令部大樓,抱團成勢。」

  「先以精銳小股部隊快速穿插,切斷各據點與司令部之間的聯繫,把日軍切成一段段、一塊塊,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另外,日軍艦炮火力極強,白天進攻,我們在開闊地帶完全就是活靶子。要儘可能夜戰突襲,白天圍困牽制,夜晚集中兵力逐個拔除據點,積小勝為大勝,一點點啃掉鬼子的有生力量。」

  話音落下。

  整個作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趙允文,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還是那個黃埔一期里沉默寡言、毫無建樹、最後混成保安團長的趙允文嗎?

  這還是那個當年圍剿紅軍作戰一觸即潰、被校長嚴厲斥責、淪為同期笑柄的軟腳蝦嗎?

  條理清晰,直擊要害,戰法穩健,分寸精準。

  每一句都踩在關鍵點上,每一條都透著久經戰陣的老道。

  一時間,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有人在心底暗驚:

  「這……這聽起來竟然很有道理!」

  「他什麼時候懂這麼多了?」

  「以前怎麼從來沒看出來?」

  也有人本能地不願相信,低聲嗤笑: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哼,不過是紙上談兵,口若懸河,譁眾取寵罷了。」

  孫元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底的不屑與驚疑交織在一起。

  他絕不相信,趙允文這種爛泥能扶上牆。

  在他看來,趙允文無非是提前聽了些風聲,臨時拼湊了幾句場面話,裝模作樣罷了。

  孫元琅當即冷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趙團長,耍嘴皮子誰都會。日軍在租界經營多年,各據點聯絡通暢、火力交叉,豈是你說切斷就能切斷、說包圍就能包圍的?你未免也把打仗想得太過簡單了。」

  換做旁人,被頂頭上司如此當眾譏諷,早已慌了神。

  可趙允文只是淡淡看了孫元琅一眼,臉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沒有爭辯,沒有反駁,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

  他說這些,本就不是為了說服孫元琅。

  他只是不忍。

  不忍88師這支精銳,因為指揮失當、戰術粗糙,白白在日軍的艦炮與工事下血流成河。

  孫元琅日後是什麼名聲,趙允文比誰都清楚。可88師的官兵不是逃兵,不是懦夫,他們是真正願意為國死戰的英雄。

  能多提醒一句,便能少死幾人。

  聽不聽,那是孫元琅的事。

  他這平靜無視的態度,落在孫元琅眼中,卻成了赤果果的蔑視。

  孫元琅胸中怒火更盛,臉上卻不動聲色,轉頭看向眾人:

  「諸位還有沒有更高明的見解?」

  副師長馮聖發沉吟片刻,開口道:

  「趙團長所言,確有幾分道理,戰術上可行,不妨一試。」

  整個88師,也就馮聖發敢不順著孫元琅的意思說話。

  他不在乎什麼派系傾軋,只要對作戰有利,他便直言。

  孫元琅眼底寒光一閃,隨即又展顏一笑,仿佛豁然開朗:

  「既然馮副師長都這麼說,那便按此策一試。」

  他話頭一轉,目光再次鎖定趙允文,語氣帶著逼人的壓迫:

  「一事不煩二主,此計既然出自允文兄,那先鋒重任,自然也該由允文兄親自擔當。」

  「我命你,率保安團主攻八字橋,打開缺口,穿插深入敵陣縱深,完成分割包圍的關鍵任務。」

  「允文兄,你可敢應下?」

  這話一出,馮聖發臉色微變。

  八字橋是什麼地方?

  日軍防線要點,工事堅固,火力密集,是不折不扣的絞肉場。

  讓一個保安團去打這種硬仗,跟直接送他們去死沒有區別。

  孫元琅這哪裡是用人,分明是借刀殺人。

  就因為剛才會上一點不快,他便要把趙允文往死里整。

  馮聖發有心再出言阻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與趙允文不過泛泛之交,犯不著為了一個早已沒落的同期校友,徹底得罪手握重兵的孫元琅。

  一旁262旅旅長朱幼卿心思單純,只覺此事太過荒唐,當即起身請戰:

  「師座,八字橋事關重大,保安團兵力薄弱,難當此任。還是由我262旅擔任先鋒,趙學長的保安團留在後方作為預備隊即可,以免貽誤戰機!」

  孫元琅不看朱幼卿,目光直直盯著趙允文,臉上帶著一抹玩味的笑。

  這是陽謀。

  趙允文若敢推辭,便是畏敵如虎,當眾丟臉,軍前失儀,日後更要被人踩在腳下嘲笑。

  若敢接,那便是自尋死路,正好順理成章除掉這個讓他不爽的人。

  左右,都是死局。

  所有人都以為,趙允文一定會找藉口推脫。

  可下一秒,趙允文身形一挺,猛地站直,聲音斬釘截鐵,響徹全場:

  「屬下遵命!保證完成任務!」

  滿室皆驚。

  馮聖發猛地抬頭,一臉錯愕地看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還是那個一遇危險就縮頭、一上戰場就腿軟的趙允文嗎?

  當年第四次圍剿,他手握一個中央軍精銳團,竟被幾百紅軍嚇得一路潰退數十里,轟動全軍,若不是校長顧念同鄉情分,早已軍法處置。

  也正因為那一次,他徹底淪為笑柄,被打發到保安團,蹉跎多年,成了黃埔一期之恥。

  如今,他竟然敢主動接下八字橋這種必死任務?

  孫元琅也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趙允文真的敢應。

  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別人心狠。

  孫元琅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沉聲追問:

  「趙團長,軍中無戲言,你確定想好了?」

  趙允文目光堅定,沒有半分動搖:

  「自然確定。若有差池,願立軍令狀。」

  「好!」

  孫元琅一拍桌子,故作豪邁地說道:

  「豪氣干雲,不愧是我黃埔一期學長。軍令狀便不必了,我信得過你。」

  「我只給你一個要求——拂曉之前,必須拿下八字橋!」

  他隨即轉向眾人,厲聲下令:

  「262旅、264旅做好全線出擊準備。一旦保安團成功突破縱深,你們立刻跟進,按計劃分割包圍日軍各據點,逐個清剿!」

  「都聽清楚了沒有?!」

  「清楚!不成功,便成仁!」

  全體軍官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會議解散,眾人陸續離去。

  馮聖發刻意放慢腳步,走到孫元琅身旁,壓低聲音:

  「元琅兄,你我都清楚保安團的底細,裝備差、人員雜,幾乎沒有攻堅能力。把這麼關鍵的任務交給他們,一旦潰敗,整個作戰計劃都會被打亂,到時候在張司令面前,我們都不好交代。」

  孫元琅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

  「放心,我心裡有數。」

  話說到這份上,馮聖發也不便再多言,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參謀長張伯庭留到最後,欲言又止。

  孫元琅心情大好,笑道:

  「張參謀長,有話直說,我還不至於聽不進意見。」

  張伯庭遲疑道:

  「師座,保安團戰鬥力如何,您比我清楚。他們去打八字橋,十有八九要栽大跟頭。是不是……提前擬定備選方案,以防不測?」

  孫元琅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你去通知朱幼卿,一旦保安團在八字橋潰敗,262旅立刻頂上去接管戰場。至於趙允文……貽誤軍機,畏敵怯戰,到時候,軍法從事。」

  張伯庭鬆了口氣。

  他不在乎趙允文的死活,國府軍內部傾軋傾軋、互相拆台本就是常態,只要不耽誤對日作戰,其餘都無所謂。

  待張伯庭也離開之後,空曠的作戰室內只剩下孫元琅一人。

  他走到地圖前,盯著「八字橋」三個字,臉上緩緩露出一抹殘忍而陰冷的笑容。

  「趙允文啊趙允文……」

  「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我面前裝腔作勢。」

  「一個破保安團,幾百號烏合之眾,也想啃下八字橋?」

  「你就安心去死吧。」

  「這淞滬戰場,本就不是你這種廢物,該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