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作為整體的尾巴能夠無視衣服的阻隔,而脫落下來的毛髮卻會堵住浴缸呢?
就連雪自己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總之,完成清理工作後她穿好內衣,按了按胸口。
有股空落落的觸感……應該是錯覺。
兩套睡衣里,淺藍色的那件在商標上寫有一行小小的、歪斜的字跡。
【黎草】。
像是宣布所有權一樣留下了名字,如果拿來使用感覺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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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挑選棉黃色的另外那件穿上,離開浴室。
「黎詡,我洗完了。」
她一邊用毛巾壓住獸耳擦拭,一邊來到客廳。
沒有得到回應。
對方正閉著眼躺在沙發上,似乎已經入睡。
這一刻,來自名為哈士奇的同(犬)科之血在少女身上復甦。
一直被欺負、甚至被看見羞恥樣子的不滿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身後的犬尾仿佛表示贊同般,飛快地搖晃起來。
她按住有自己想法的尾巴,躡手躡腳地接近。
天花板上的缺口提醒她一定要小心謹慎,但哪怕已經站到黎詡身邊,他也依然毫無戒心,沒有醒來的意思。
「那就不能怪我惡作劇……」
雪抓起毛茸茸的尾巴尖,遞到對方的鼻子底下。
睡夢中的青年表情一陣扭曲,鼻翼微微翕動,然後一口咬住過來騷擾的異物。
「嗷嗚!」
雪哀叫一聲,迅速讓尾巴虛體化,將它從牙齒下救出來。
被她吵醒的黎詡坐起來,望向若無其事地將尾巴藏到身後的少女,感覺嘴裡漾起股古怪的味道。
「大小還挺合適。你那是什麼表情?」
「……我在想剛剛發生的意外。」
她將頭扭到一邊,忍住疼痛。
好想哭。
「原來你那麼在意?」
黎詡略有些驚訝,「明明偽裝成流浪狗的時候,也有按人類標準很羞恥的互動吧?」
他一直覺得對方是和人類不同的生命體,就算被無意看見一絲不掛的樣子應該也不會太害羞才對。
反而是他這邊,雖然表面上很鎮定,但坦誠地說,見到那一幕時實際上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比如終於可以確定,她是四聲道的生理構造。
「那時候我又不知道你能看穿幻術……咦?」
她回答完後忽然愣住。
對啊,如果之前被抓尾巴、摸肚皮的時候幻化出的外表都沒有起作用——
酡紅的色澤襲上少女的臉龐,三角狀的犬耳像是充血一般彈起。
她逃跑般蹦上樓梯:「我先去睡覺了!」
「最南邊的空房間可以給你用,自己收拾一下。」黎詡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他按壓住雙眼,等待片刻後起身準備洗漱。
從離開廢棄體育館開始,觸目所及的世界就像是挨過一記重錘的防彈玻璃,以支離破碎的形態勉強維持著完整。
時空的線條震顫著縱橫交錯,流經地面的靈脈如同發光的血管,形成難以言喻的視覺污染效果。
這算是能力的一點副作用。
最初覺醒這雙眼睛的時候,他甚至還做不到自如地關閉能力,差點被從形而上視角觀察到的景象逼迫到瘋狂的邊緣。
如果不是後來和友人一起捲入怪異事件中,意識到超自然事物的廣泛存在,說不定他沒等掌握異能,理智就已經清零了。
也正是因為那地獄般的經歷,黎詡才會選擇踏上成為專家的道路。
人類的文明始於第一根癒合的股骨——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
正因為自己體會過遭遇超自然因素時的無能為力與痛苦,所以基於同理心的影響,會想要對面臨相同苦厄的同類伸出援手。
據他遇見過的那位審判庭成員所說,大約八成以上的專家都是曾經捲入怪異的事務,從中走出來後,自願擔當維繫日常和非日常世界橋樑的人。
不過考慮到對方不正經的作風,沒準以上全是謊言。
黎詡中斷漫無邊際的思考,從浴室離開後來到二樓。
四間臥房中,只有南面的客房亮著燈,宛如霧氣般從微開的門縫間流瀉出來,在地面投下一道光柱。
這孩子怎麼連門都不關好?
他升起某種面對自家么妹時常有的無奈感,靠近過去,握住門把手。
不知道她正在做什麼。
猶豫片刻後,黎詡沒有推開那扇虛掩的門,而是將它輕輕關上。
他記得以前看過一部農業有關的紀錄片,去體驗飼養員生活的採訪者給自己負責照顧的小豬起了名字,悉心照料,結果在它最後出欄接受宰殺時卻哭得稀里嘩啦,完全無法接受。
假如將來有把雪做成火鍋的必要,此刻的多餘關心就會變成阻礙。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
隔著門,少女側耳傾聽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還好沒有進來。」
她鬆了一口氣,保持著鴨子坐的姿勢向前倒下,將臉埋進鬆軟的枕頭中,伸手將兩隻獸耳不停地搓圓捏扁。
因為剛剛反應過來自己在偽裝成普通的狗狗的時候被做了哪些事,她正處於延遲性的羞恥爆發中。
良久,雪支撐著爬起來,甩甩尾巴掃開礙事的被子,環視當前所待的房間。
雖說黎詡讓她自己收拾一下,但從整潔的環境來看,其實日常就有人打掃。
床頭柜上擺放著一張相框,是男孩和女孩的合影,兩人大約都只有十歲上下。男孩仿佛中二病患者一樣右眼纏繞著白色的繃帶,正皺著眉捂住眼罩;女孩則留著單馬尾,和煦地對鏡頭露出微笑,一隻手繞過前者的後頸,搭在他的肩膀上。
「嗚哇,小時候好陰沉。」
另一位就是黎詡口中那位從小認識的朋友嗎?
她放下相框,關燈後鑽進被窩。
禍斗並不具備感知寒熱的能力,因為它們本身就是火焰的操縱者。
但是拉好窗簾,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看著星星的光芒透過帘子灑進房間時,卻仍然有近似於溫暖的情感在全身蕩漾開來。
那應該是從無家可歸的處境中,暫時獲得救贖的「安心」感吧。
是她和人類越來越像了嗎?
雪閉上雙眼。
如果這是錯覺,或者一場逃亡途中的夢境。
她希望,至少時間能稍微延長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