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坐朝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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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太極殿內,苟政、王猛君臣日常坐而論道。
所議者,還是秦國的人口政策,過去十年間,苟秦政權所施行的一切人口政策,都圍繞著一個核心,增加國家掌控的人口,與官僚、士族、豪強地主階級爭奪勞動力。
戰亂時代,人口銳減,到處都是無主荒地,土地並不重要,勞動力才是根本,是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
這是當年苟政堅持清丁的根本原因,也是實行丁稅制的核心依據,並且,有關勞動力的爭奪,仍然是苟秦政權內部的主要矛盾之一。
前前後後,整整十年下來,在這場無形、漫長且激烈的人口爭奪戰中,秦政權取得的成果,可謂驕人。
根據去年王猛對秦國治下各州郡丁口的最新檢點統計,到底成化二年(360年)七月為止,包括編戶齊民、官奴婢、府兵軍戶、鹽鐵礦工以及巫醫百工在內,這些直接在秦政權統轄下,為秦國繳納稅賦、提供勞役的丁口,已達二百七十餘萬眾。
當然,這是囊括了整個關西州郡、河東、漢中乃至高昌地區軍民的結果,而這個數據規模,堪稱龐大。
尤其進行橫向對比,便可知,秦政權能掌握這麼多人口,是怎樣不易。在這方面,不論燕晉,都遠遜於秦,能否有秦國的五分之一,都是問題。
從國家的層面來講,這是核心競爭力的體現,也苟秦與燕晉之間,最大的差距。國力、財力、軍力、民力之強,悉源於此,並且還將進一步拉大。
而隨著天下的局勢日益趨緩,三國軍政重心各歸己國,勤修內功的苟秦,還將面臨一波人口的暴漲。
不只是,目前正在秦國各地上演的嬰兒潮,三五年後,一批新的青壯勞力,也將長成。苟秦十載之積累,已然到了爆發的時候了。 前途一片明朗,暴漲的人口,激增的國力,壓制了許多矛盾,但從中央政權的角度,在人口問題上,隱憂依舊嚴重。
國家掌握的土地與勞動力,確實在快速增長,這促進了苟秦帝國崛起與強盛,但同樣地,權貴官僚、士族豪強這些大地主、大莊園主勢力,也同樣在發展,在擴張,並且速度絲毫不比國家慢。
畢竟,苟秦政權的官僚組織,算是健康了,但論靈活性與效率,實不如一家一戶。
早年間,苟秦崛起之初,還可以通過打擊敵對不臣,去摧毀、壓制這些地主階級,解(搶)放(奪)勞動力。
但在成化三年,關河上下的地主豪強們,早已投身苟秦,成為秦政權內部的一員。普通的地主也就罷了,真正難以對付的,是那些擁有秦國官府,融入苟秦統治階層的那些群體。
而最麻煩的,恰恰是追隨苟秦一路崛起,為秦帝國的創建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勛貴們。他們對部曲、勞動力的爭奪,是強勢而不可逆的。
「敵」在中央,不知覺間,已然成為一種荒誕而真實的現狀。
不過,對於這種情況,苟皇帝也沒有那麼地忌憚,這本沒有什麼不好接受的,畢竟大夥跟著他打天下、治天下,不把待遇給足,誰支持他,真靠那些小民黔首嗎?
而自曹魏開始,士族地主階級擁有牲田奴婢,有官身者所擁部曲、佃客免交租稅戶調,這便是正式寫入法條中的事情,受法律保護,是一種幾乎不可逆的趨勢。
哪怕白手起家,創立偌大一個苟秦帝國的苟政,也無法廢除這種深入「民」的法條。不是不敢,也不是沒有這個能力,而是沒有必要。
廢了舊制,也得考慮新的替代方案,對統治階級,是必須要讓惠、施恩、收買的,否則這江山也坐不穩。
更何況,當前苟秦對權貴、官僚以及士族地主階級,並非毫無約束能力,根據王猛的統計,如今足有四十多萬口地主部屬、佃客,屬於朝廷的編戶齊民。 雖然這也是矛盾焦點之一,一方面地主階級極力想避免這部分稅役,另一方面,受到雙重剝削的佃客們,也心有怨氣。
當然,想要改變這種局面,也不難,只需脫離地主、豪強,投奔朝廷即可。畢竟,朝廷這一年多來,正大行均田,對那些逃戶、隱戶授田,編為「國家佃客」,收取租稅、戶調。
面對朝廷這種陽謀,苟秦的地主階級們,抵抗得很辛苦,只能不斷加強對隱戶、奴婢們的控制。許多大地主家族,組建專門的巡邏隊,以控制人口外流,對逃亡的奴婢、隱戶,施以私刑作為震懾,還令戴上鐐銬勞作,用物理辦法限制其自由......
與此同時,朝里朝外,不滿的情緒也在加重,或許不敢直接沖苟皇帝,但針對王猛的膽量還是有的。
而王猛從來不怕人攻訐、謾罵,但近來,不少政令實施,明顯不暢,那種來自明里暗處的對抗與牴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以王猛一貫強勢的作風,自不會手軟,處置了好些怠誤公事的官僚,但似乎並沒用,陽奉陰違依舊存在。
此一回,王猛碰到的麻煩與阻力,明顯有些強了,朝里朝外的大地主階級們,似乎不願繼續退讓了。
鑑於此,王猛非但沒有服軟的意思,反而又重提舊事,打算正式清查天下隱戶,將權貴、官僚、士族乃至商賈地主階級所擁人口,悉數納入編戶籍冊,重定稅源......
殿閣內,苟政放下王猛草擬的一份疏議,表情變幻幾許,瞟了王猛兩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訝異與古怪。
「景略,你這項提議,莫說施行了,只要在廷議上提出,必是軒然大波,群起反對。那朝廷接下來幾個月,也不必做其他事,恐怕都爭吵去了......」看著王猛,苟皇帝略帶感慨,輕笑道。
顯然,苟皇帝並不看好王猛此議,僅是均田之政,因為其中一些對權貴、官僚、士族階級的限制條款,以及對他們所擁勞動力的實質性搶奪,就已經引發普遍不滿了。
王猛再提清查隱戶之事,那簡直就要革他們的命,真這麼幹了,首先跳腳的,便是那些功臣勛貴了。 雖然隨著秦國社稷的日益鞏固與太平,土地,尤其是關中土地的價值正在快速攀升,但依舊無法代替勞動力與耕牛的主要生產資料地位。
曾經,他們跟著苟皇帝打天下、搶天下,如今,國家停止擴張,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他們怎麼可能心甘情願,任其魚肉?
而今天下三分,燕晉未定,一統天下的大業尚是藍圖,前路還很漫長,這種局面下,苟皇帝也不願意把秦國內部的矛盾搞得太尖銳,敵我主次,他還是分得清的。
因此,即便體諒且欣賞王猛那種「國優於家」的治政理念,苟皇帝仍不會允許他「胡」來,他可現實著,靈活者,該妥協時,從不硬撐。
然而,以苟皇帝對王猛的了解,這也絕不是一個純粹的、一根筋的理想主義者,以其智慧,也不可能看不出其中利害,但他還是做出這樣的提議,這就不得不讓苟皇帝多幾分思量了。
迎著苟皇帝那疑惑的目光,王猛一派從容之態,甚至露出少許笑意,微一揖手,雲淡風輕道:「陛下所慮,臣明白!」
「既如此,為何——」苟皇帝發問的聲音戛然而止,注意到王猛那明亮的眼神,若有所思。
王猛再度拱手一禮,輕聲道:「因均田之事,權貴、豪右之家,逃戶漸多,不滿之聲,充斥朝野。若非如此,如何平息均田之怨?」
聽王猛這麼說,苟皇帝立刻想到那個著名的「開窗理論」,這麼一來,王猛的思路也就可以理解了,這是為當前朝中委頓的窘困,謀求破局。
「比起目前已經得到遏制的逃戶,他們更怕朝廷徹底清查戶口,了解他們的底細......」王猛冷靜地說道,但口吻中,仍然不乏嘆息。
顯然,王猛雖以清丁厘戶作為鞏固均田制的手段,但從其本心,未必真無此等想法。那份唏噓,大抵是面對現實的無奈,即便他是王猛,也不可能把苟秦這架統治機器改造成他理想的模樣。
苟皇帝倒沒那麼多感觸,還沒做幾年皇帝,但他腦子裡,早已充斥著「江山」、「大局」之類的詞彙,一切所思所想,都是為了他的統治。 沒錯,或許是看得太多,認知太悲觀,眼下的苟皇帝,甚至不敢去多慮「苟家天下」、「百年帝國」什麼的,能把他自己的統治維持住,已經有些筋疲力竭了。
王猛這樣的士大夫則不然,拋開門戶私計,他為政之初衷,可是衝著苟秦的長治久安、千秋霸業去努力,與此同時,青史留名......
說來也是可笑,苟政這個皇帝逐漸顯露他獨夫本色,反是王猛這個臣子,比皇帝更加重視他的江山與傳承。
「景略心裡有數就好,照你的想法去做,注意分寸即可,不要鬧得沒法收場!」此時,苟皇帝臉上露出了一抹鬆弛,交待道。
「諾!」王猛拜應道:「多謝陛下!」
「該道謝的是朕,操勞國事,殫精竭慮,你比朕辛苦!」苟政日常勉勵。
聞之,王猛再度表示感謝,擡眼時,又以一種少見的悵惘說道:「不瞞陛下,若時機合適,臣真想將天下戶口,徹底清查一遍!」
見其狀,苟政眉頭微微蹙了下,未作話,只是目光平和地看著他,做傾聽狀。
王猛則悠悠說道:「如今大秦擁有近三百萬在冊丁口,農桑恢復,稅基漸固,休養十年,甚至不需十年,大秦國力,便可超越晉燕,屆時,臣敢斷言,大秦東出,必可消滅燕國,收取中原、河北、遼東州郡!
然而,若說進一步南下滅晉,一統天下,卻不敢保證了......」
「為何?」苟政眉頭皺了起來,覺得王猛有些小覷三百萬國家控制人口的威力了。
迎著苟皇帝的目光,王猛以一種冷靜的口吻,繼續說道:「臣擔憂的,恰恰是這些編戶齊民、均田農戶、府兵軍戶,難以長久保持。 陛下以強法明令,分田授地,勸課農桑,以促生產,百萬小民,由此而安。
然而,臣不得不說,他們仍然脆弱,扛不住一次天災,一場人禍,甚至於一點來自權貴、官僚與豪強的窺視。
觀歷代興亡,治亂循環,永遠少不了土地兼併、財稅枯竭。大秦目下正處在由亂轉治、由治而盛的階段,然權貴、官僚、士族對小農的窺伺,已然屢次發生。
關中目下,仍有不少荒地,然而那些宜耕宜植、便於灌溉的良田沃土,幾已被占盡,下一步『他們』的手會伸向何處?
臣以為,以大秦目下法典,尚不能對小農形成保護,對權貴、官僚及士族兼併,約束仍然不夠。
小農不穩,則稅基不固,稅基不固,則國家必衰......」
聽王猛這番大論,苟政眉頭皺得快擠死蚊子了,下意識捋著鬍鬚,腦海中仿佛閃爍著刀光劍影、腥風血雨。
好不容易,苟皇帝臉色方才恢復平靜,但眼神中帶著一種難言的疲憊,看著王猛,聲音低沉地說道:「景略智慮深長,朕感佩萬分。然而,既把問題擺上面,如何解決,景略可有對策?」
對此,王猛也沉默了,他本有不少有關約束權貴、抑制兼併的辦法準備提議,但見苟皇帝那深不見底的眼神,一時間又沒有開口的欲望了。
在王猛眼中,苟皇帝可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以他的智識,也不可能看不破其中利害,然而,這又是一個極度務實的皇帝。
思忖間,王猛眼裡的光仿佛黯淡了幾分,而感受到這變化的氛圍,苟皇帝又悠悠開口道:「景略,國家想要長治久安,永遠需要順勢而為,沒有一勞永逸之法,只有濟時之政。
你顧慮權貴擅恣,大行兼併,破壞稅基,朕亦深明其理。然對當前大秦來說,想要解決這樣的問題,除了對內抑制,還有對外擴張。 統一天下,就是轉移矛盾,紓難解困之法!至於統一之後,那便是新的形勢,新的矛盾,需尋新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