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奪舍

  隨著那恐怖的黑衣人走向我,場景抖動更厲害,所看到的情景不但是黑白色,還充滿了噪點。

  黑衣人看不清貌相,全身上下散發著濃濃黑煙,黑煙和中藥的氣味一樣,是實體化的虛物,判斷不出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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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站在我的面前,伸手摸摸我的頭頂,能感覺出孩子在瑟瑟發抖,嚇的不輕。眼前的一幕就像是噩夢中的夢魘。

  不好,按理說我是成年人,就算看到這麼個黑衣人,也不至於嚇得不行,可現在強烈的恐懼緊緊揪著我的心,無法呼吸,這種恐懼感正是來自孩子的情緒。我和孩子的記憶正在融為一體,發生了共情。

  我是一張白紙,而孩子的記憶是一灘被墨染的水,現在這灘濃墨已經侵染到了白紙,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擴展邊界。

  壞了壞了,料想到危險,可沒想到危險會是這樣的。

  我動了心念,想從孩子身上離開,可沒有辦法,此時那黑衣人的手正撫摸在我的頭頂,我無法凝神逃離。

  黑衣人摸完頭頂,又用手指掃著孩子的臉頰,他重點拿起孩子的胳膊,摸了摸脈,在充滿噪點扭曲的空間裡,他的說話聲音也很難聽,但能聽出說的什麼,他在說:「這孩子符合條件。」

  老廣道:「既然符合條件,那就趕緊按你說的奪舍吧。古南一旦死了,到時候什麼都晚了。」

  黑衣人道:「錢呢?」

  老廣從兜里掏出銀行卡遞給黑衣人,黑衣人模糊的臉沒有五官,還能感覺到他在笑:「就喜歡和老廣大哥共事,真講究。」

  屋裡人不再說話,黑衣人拉著孩子的小手到了床邊。床上的這個男人,應該就是他們說的古南,他奄奄一息,面容恐怖,張著大嘴,裡面不斷冒出黑氣。

  黑衣人脫了鞋上床,盤膝坐在床頭,一隻手握著古南的手,另一隻手握著孩子的手。

  孩子在瑟瑟發抖,周圍的光線黑到不像話,可屋裡的每個人都能看清,他們一個個如鬼似怪,屋子跟閻王殿差不多,黑暗和陰森直直扎進心臟,壓抑得我喘不過氣。

  和一個極度恐懼的孩子共情,比看世界上最恐怖的恐怖片還要恐怖一萬倍。

  黑衣人如同一隻怪鳥,盤在床上,那身黑衣服就是他的羽毛,緊緊裹著自己。

  他吩咐了老廣幾句,老廣去準備好了東西,用小桌子端著放到床上。有一些碟碟碗碗,裡面盛放著紅色的東西,幾隻粗細不同的毛筆,還有一張藍色的符咒,上面用金粉畫著鬼畫符一樣的圖案,桌角燃著白蠟,氣氛極度森然。

  黑衣人提起一桿毛筆,在紅色東西里蘸了蘸,然後拿起來,用筆頭在我的臉上畫東西。

  孩子要掙扎,他呵斥一聲「別動!」,孩子就不敢動了。

  他一邊畫一邊說:「要讓古男的魂魄奪舍,首先要把這孩子的魂兒打散,這可是損陰德背業果的事。老廣大哥,你給這些錢真的不多,此法如同殺人。」

  旁邊一直哭著的女人問:「這孩子的魂兒會去哪,陰間嗎?」

  黑衣人陰鷙的笑:「哪兒?我也不知道,可能就魂飛魄散了吧。」

  老廣呵斥女人:「弟妹,你別插話,讓老弟靜心施法。古南這種情況活不了多久,趕緊幫他找個新身體,你們家也得掏錢。」

  那女人哭哭啼啼:「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遇這麼個事,我以後跟誰結啊,跟這個孩子嗎?」

  旁邊有個漢子粗鄙笑:「這叫小鮮肉,等過幾年他才十八,你都四十多了。你一個四十多老娘們守著十八歲小伙,占老便宜了。」

  幾個人發出浪蕩的笑聲,聲音很刺耳,像是幾面鐘鼓在狹窄的屋子裡狂敲,嗡嗡震耳朵,回聲連成一片,這間屋子更是充滿了陰霾之氣。

  老廣呵斥手下的夥計不要亂說話。

  黑衣人放下毛筆,看樣子是寫完了,我看不到孩子的臉,無法知道他寫的是什麼。就在這時,黑衣人毫無徵兆中突然出手,一掌打在孩子頭上。

  也就這一掌,我眼前陡然一黑,冥冥之中像是颳起了沙塵暴,目不視物卻能聽到由遠及近的風聲,聲音猶如怪獸狂吼,奔雷不絕。

  我呼吸急促,那個瞬間真是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當睜開眼的時候,眼前一切都朦朧,像是在深水裡透望出來,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聽不清說話聲,聲音嗡里嗡氣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我恍恍中猜出怎麼回事,黑衣人一掌擊出,孩子的魂兒就從身體裡給打飛出去了。

  去哪了不知道,孩子的意識里只留下些許記憶碎片,像是毀天滅地災難之後的零星廢墟。

  我的意識也在消散,還有一絲心念,趁自己還沒陷在這裡趕緊走吧,走晚了估計我也得魂飛魄散。

  正想著,忽然有什麼東西鑽進了意識里。那東西無法形容,像是一個半成形的胚胎,手抱著腳,身體蜷縮,完全看不出是個人,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

  那東西一進來,我下意識就往外挪動,空間就這麼大,有這麼個怪東西在,讓我渾身不舒服。

  就在這時,外面的聲音清晰起來,我聽到黑衣人說:「壞了!壞了!」

  老廣的聲音:「怎麼了?不是施法成功了嗎?孩子的魂兒沒了,古南的魂魄也進到肉身了。」

  黑衣人急促地說:「原來這屋子不乾淨,還有陰物的,此陰物道行太高,居然我都沒有察覺。它趁著孩子魂飛魄散之後,先古南一步奪舍了肉身!」

  「啊?!」周圍人都大聲驚呼。

  黑衣人說:「兩個魂兒在一個肉身里,像是兩個叫花子搶一個米粑粑。」

  老廣惱了:「我說老弟,我這麼信任你,還給了你這麼多錢,買孩子的錢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到頭來你給我掉鏈子,耽誤我大事了你,這怎麼說?!先把錢退了!」

  黑衣人一攤手:「跟我說不著,我只管驅魂兒勾魂兒,中間出了岔子,只能說天意難測,這也是因果。我的任務完成了,先走一步。」

  我越聽越是毛骨悚然,驚疑非常,難道他們說的陰物是我?

  這怎麼可能,我進入的是觀想境,又不是真實的世界進程,怎麼可能干擾到他們呢?簡直太匪夷所思了吧。

  再說我的觀想境是在事情發生之後才做的,明明白白的時間線擺在這,怎麼可能後來的先到,完全不符合邏輯。

  不對,不對,他們說的陰物肯定是指別的東西。

  可意識的空間黑森森的,只有我和這個疑似胎盤胚胎的鬼東西,再無第三樣,哪有什麼陰物?

  這時黑衣人要走,老廣不讓,兩人爭執。老廣非要他把錢吐出來不可,那黑衣人也不是省油的燈,自然不讓。

  我收回思緒,看著在黑色空間裡漂浮的胚胎,這玩意就是古南的魂魄,那我前來的目的就是要窺探他的秘密。老廣他們費了這麼大的周折,又是奪舍又是勾魂兒,顯然就是衝著古南的秘密來的。

  我深吸口氣,心想反正也是這樣了,莫不如趁這個機會,探探這個胚胎。

  我心念一動,到了胚胎近前,凝神想把自己投入到這個胚胎里,事情突然變得不對勁了。

  一條類似於冰水的薄膜覆蓋在胚胎上,讓我無法進入,這層薄膜散發著亮晶晶的銀光。

  我陡然冒出個念頭,白蓮教十六觀里的第二觀,湛水凝流。

  我現在無法進入胚胎,難道說想繼續進去只有修習第二觀湛水凝流,才可以?

  我心念一動,眼前一切在抖動,睜開眼睛時,自己還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搭著孩子的手,我回來了。

  四下里看看,看到了老廣、常五童和安歌,他們三人正直愣愣看我。

  我是回來了嗎?我有點分不清什麼是虛什麼是實了,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好半天我才說道:「我回來了嗎?」

  安歌苦笑:「你知道你在床上坐了多長時間?」

  我看他。

  他拿出手機給我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凌晨12:0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