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小雪的故事

  我們三人找到院子,裡面堆著很多雜物,又髒又亂,院裡有個中年婦女正提著一隻活雞,一手拿著菜刀,看樣要殺雞。

  有解鈴和元貞道長在,沒有我說話的份,我站在後面看著。

  解鈴本想和這個女人打招呼,元貞道長拉著他搖搖頭,示意先看看再說。

  這女人看到我們來了,也不過來詢問,她揪著雞脖子一刀割下去,手法相當熟練,把喉管割斷。地上放著一米來高的大鐵桶,沒有蓋子,女人把割了喉管的雞扔進桶里。

  雞疼,在裡面亂撲騰,不斷撞擊鐵桶,發出的聲響在院子裡迴蕩。那女人臉上一點表情沒有,慢條斯理從兜里摸出紙菸,放入菸葉,卷著抽起來。

  情況很詭異,現場無人說話,等兩三分鐘之後,那隻雞滿地是血也不折騰了,她伸手進去把死雞撈出來,看著我們問:「你們哪的?」

  一張口就是地道的東北土話。

  元貞道長作了個揖:「我是當地無為觀的道士,今日和幾位同道前來拜會李鈴鐺師傅。」

  「你認識我姐?」女人問。

  元貞道長無奈說:「我和李鈴鐺有一面之緣,一起看過事,今日特來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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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會沒拿東西?」那女人提溜著死雞看我們。

  我們面面相覷。

  元貞道長這麼大的觀主,在這個東北女人的逼視下,竟然冒汗了:「這個……確實是我們考慮不周。」

  女人也不理我們,拉過小板凳坐在一邊,燒著熱水,看樣子要拔雞毛,嘴裡還嘟囔:「這破地方比俺們東北老家差遠了,人咋這麼摳呢,空兩隻手上門,在俺們東北早打出去了。」

  我們三人晾在院子裡,元貞道長硬著頭皮問:「大姐,李鈴鐺在家嗎?」

  裡屋的門開了,一個鄉下姑娘從裡面走出來,正是小雪。小雪這扮相,就讓人覺得膩歪。現在雖說不是夏天,日頭也夠足的,已經可以穿短袖和裙子了,可這位小雪,穿著里三層外三層的花衣服,樣式老土,說句不好聽的,跟撿破爛的沒什麼區別。下身是棉褲子,頭上還扎著紅色的頭巾。

  簡直土得掉渣。

  我曾經在解鈴的觀想之境中見過另一個不同的小雪,那裡的她大概三十來歲,頗有姿色,滿面風塵,和現在這個農村丫頭不能同日而語。

  小雪看到了解鈴,呲著牙笑,一嘴的黃牙:「你來了。」

  解鈴點點頭:「我來看看你。」

  小雪笑得特別開心,對院子裡拔雞毛的女人說:「姨,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讓他們坐坐。」

  那個姨也不算不近人情,嘆口氣:「你讓他們快點,要是讓你師父撞見了,又要罵你了。」

  小雪把屋門打開,讓我們進。

  我們三人進了屋,剛走進門裡便聞到一股味,和捂臭的鹹菜缸子差不多,不但辣眼還能頂人一跟頭。

  我捂著鼻子:「怎麼這麼臭?」

  元貞道長瞪我一眼:「就你毛病多,入鄉隨俗懂不懂?」

  我在心裡給這老小子來了十幾個大背跨,跟他這仇大了。

  屋裡面積挺大,可又髒又亂,兩張床上大白天的被子都不迭,四面牆糊著白紙,幾個破爛的大衣櫃,牆角堆著小山一樣的行李袋。

  最讓人無法理解的是,天花板掛著很多黑色的布條,每根都有一米來長,從上面懸下來,密密麻麻的,像是下了一場黑色的污染雨。

  可能是這些布條的原因,外面陽光很難照進來,造成屋裡極其陰晦,而且溫度低,呆了一會兒就覺得發冷,難怪小雪要穿這麼多衣服。

  小雪特別熱情,讓我們坐在床上,她找來一個破爛的暖壺,為我們倒了三杯水。杯子保守估計能有一年沒刷了,全是水垢。她遞給我,我都沒伸手接,她尷尬的把水杯放在一邊。

  我和元貞道長都沒喝,就解鈴嚷著口渴,拿起自己的那杯水,咕嘟咕嘟喝個痛快,小雪在一旁咧著嘴笑咪咪的。

  元貞道長說:「小雪姑娘是這麼回事,我們仨人作為同道,來拜會你的師父,不知道李鈴鐺師傅現在何在?」

  小雪坐在一邊,輕聲說:「不知道,我師父已經走三四天了,沒個音信。」

  「你知道她上哪了嗎?」元貞道長問。

  小雪搖搖頭。

  解鈴放下杯子問:「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什麼地方?」

  問到這個問題,小雪竟然慌亂起來,好半天她才說:「就是在這個屋裡,那天她罵完我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跟著一個鄉下丫頭,實在沒法聊天。屋裡的氣氛沉悶,我坐在角落,聽著院子裡拔雞毛的聲音,心想還不如出去看怎麼殺雞呢,在這裡呆著能活活把人悶死。

  元貞道長忽然說:「小雪姑娘,聽說你的師父對你特別嚴苛?」

  嚴苛還算是好詞,元貞道長委婉地表達了虐待的意思。

  小雪抬起頭,兩個腮幫子泛著高粱紅,眨眼看我們,好像是不理解「嚴苛」是什麼意思。

  元貞道長說:「你師父是不是經常打你?」

  小雪低著頭不說話。

  「你是不是挺恨她的?」元貞道長接著問。

  這話一出來,解鈴相當不滿意,咳嗽一聲。

  小雪慌亂地說:「道長,你別這麼說,我不恨師父,是師父救了我,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我被人,我被人強暴過,沒有師父我早就上吊死了。」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

  小雪垂著頭說:「我十五歲的時候,村里來了個男人,穿著西裝,挺斯文的,他當時要我幫忙,把一些雜物給搬進屋裡。我那時候小,什麼防備心理都沒有,就熱心幫忙。我進屋以後,當時就傻了,真的傻了。」

  她眼神有些直,聲音顫抖起來。

  「我記得特別清楚,進屋之後是一張床,那有個柜子,門在西邊。我把東西放在柜子上正要走,男人就把屋門關上了,然後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刀。」

  我們三人誰也沒說話。

  小雪背著窗坐著,光線找不到她,她隱沒在黑暗裡。

  一直沉默的解鈴說道:「其實,你不必和我們說這些。」

  「可是我想說,」小雪打斷他的話:「我想把我的事情說給我的人聽。」

  屋裡就我們三人,除了糟老頭子元貞道長就是我和解鈴,小雪不可能喜歡我,那只有解鈴了。

  沒想到那次解鈴仗義出手,竟然感動了這個鄉下丫頭。

  小雪垂著頭繼續說:「然後他就逼我發生了關係,我跟他說,你用不著動刀動槍的。」

  「你沒反抗?」我忍不住問。

  小雪凝視看我:「他的刀就放在床邊。完事之後,那人對我說,你這小姑娘挺懂事,一般的女孩不會像你這樣,看到這種情況早就完了。我還要哄著他,說我要回去了,要不然家裡會找來的。那人沉默一下,問我會不會告發。我說不會。他就放我出來了。出來之後我特別特別害怕,渾身打哆嗦,才知道深深的後怕,我覺得這輩子完了,就來到廢棄的倉庫,想找繩子自殺,這個時候遇到了來鄉下看事的師父,她把我救了。」

  屋裡的氣氛壓抑,元貞道長咳嗽了兩聲站起來,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吹著外面的風。

  小雪看著解鈴:「你知道嗎,當時我就許下一個心愿,如果日後有哪個男人願意在我危難的時候伸出手拉一把,或者不用拉,哪怕給一個擁抱,給一句鼓勵的話,我都會跟他好,義無反顧地跟他好!」

  解鈴沒有說話,他沒料到今天來會是這麼個結果。

  「後來那個男人怎麼樣了?」元貞道長突然問。

  「哪個男人?」小雪說。

  「就是強暴你的那個。」

  小雪深深低著頭:「沒拿他怎麼樣,師父說要為我報仇,問我那個男人是誰,我都沒告訴她,我想想還是算了吧。」

  「如果你再遇到這樣的流氓,你會怎麼辦?」元貞道長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