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漣漪

  看著鏡子裡另一個自己,我全身發僵。他不是我的反照影像,此時這個人正吹著口哨,清水洗了洗剃刀。他用的是老式剃刀,裡面放刀片的那種,然後接著刮。時間不長,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又抄起小剪刀開始剪鼻毛。

  我從鏡子裡呆呆看著他,外面忽然有人喊:「好了沒有,快到時間了。」

  鏡子裡的「我」答應一聲,往外走,臨走前關上衛生間裡的燈,鏡子裡一團漆黑。

  我看著這一切,竟然連腦海中的嬰兒一時都忘了。燈滅之後,我才回過味,嬰兒還在哭。

  我扶住鏡子,頭疼欲裂,扭開水龍頭,裡面流出涓涓的涼水,拼命洗著臉。

  這時身後響起一個聲音:「跟我來。」

  我咬著牙回頭看,說話的正是救我命的老神仙。他手裡拿著一根長棍,我正要近前,他豎起棍子,用棍頭抵住我的前胸,使我不能靠近。

  他看著我:「控制住你自己,跟我出來,我來救你。」

  他轉身出了衛生間,我咬咬牙強自鎮定,跟著出來。我們來到客廳,老頭用棍子指著地上一個黑罈子,道:「打開它,用裡面的東西抹在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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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狐疑著蹲在地上,腦海里哭聲越來越響,我用自己的意志力控制自己,打開封在壇口的蓋子,裡面是半罈子黑糊糊的液體。

  老頭在旁邊冷冷看著我。

  我沒辦法,伸手進去,用手撈出那液體,它很黏稠。我閉上眼睛,把液體抹在眼皮上,然後緩緩睜開眼。

  隨即嚇了一跳,客廳里除了我和老頭,竟然又多出兩個人,一個是鏡子裡看到的「我」,還有一個是挺秀氣的長髮女孩。

  、我使勁揉揉眼,確實沒有看錯,客廳多出兩個人。這兩個人並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已經在客廳里。只是剛才看不見,現在能看到了。

  我摸摸眼皮,一定是剛才擦的黑色液體起了作用。

  「我擦的是什麼?」我磕磕巴巴問。

  老頭站在客廳角落,淡淡道:「牛的眼淚。」

  我陡然一驚,想起木老先生傳授給我的《奇門遁甲草書》,裡面有一節說的很明白,特殊的牛眼淚可以讓人看到陰物,也就是看到鬼魂。

  一時間我全身都僵了,客廳里那個「我」正和女孩說說笑笑,難道他們是鬼?那麼我現在在哪?是陰間嗎?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腦海里嬰兒的哭聲似乎都聽不到了,我像是陷進一片詭異的沼澤里,慢慢下沉,無法呼吸。

  在懸崖峭壁上,我被陰獸吐出來的絲線纏繞,難道說此獸有種能力能使人進入陰曹地府?

  我指著客廳里的人說:「他們是人是鬼?」

  老頭淡淡說:「說你自己是鬼,或許更貼切一點。」

  「到底怎麼回事?」我問。

  老頭道:「你腦海里藏著一個靈引,如果我猜得不錯,應該是黃九嬰留下來的。我認識此人,他為妖道,一身的邪術,留下的靈引種子更是古怪。你要餵飽這個靈引,就要奪人的魂魄生機,正好眼前有這麼兩個人,你隨便挑一個吧。」

  腦海里的哭聲越來越大,嬰兒伸著小手,對著「我」和那個女孩去抓。我來不及細問,無法控制自己,隨便挑了一個,先吸了再說。

  我不可能對我自己下手,所以挑了那個女孩。

  我來到女孩面前,心說話,我不知道你是哪來的鬼,對不起了,先拿你開葷。我觀想嬰兒,嬰兒猛地一撅小嘴,女孩本來在說說笑笑,突然怔住,似乎能看到我,下一秒鐘,她的身體裡冒出滾滾的黑煙,在空中又化成無數黑絲,被嬰兒吸到了肚子裡。

  女孩靠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神色極是惶恐,伸著手在空中舞來舞去,想來抓我,卻不能抓到。而另一個「我」並沒發現端倪,背身照著鏡子,換著新衣服,還在說笑。

  突然他聽到聲音不對,回頭去看,正看到女孩捂著自己的喉嚨,瞪大雙眼,兩條腿在抽搐。

  我看的心裡不忍,想停下來,可腦海中的嬰兒還在拼命狂吸,女孩魂魄如黑雲蒸騰,漸漸化成無數黑絲,被嬰兒吸到了肚子裡。

  嬰兒拍拍自己的小肚皮,停止哭泣,竟然露出詭異的一笑。

  我全身一僵,不敢造次,默默觀想著它。

  嬰兒伸懶腰,身形竟然大了一些,它長到了四五歲的樣子,已經有小孩模樣了。它全身赤裸,胖胖乎乎,坐在地上吸著手指頭,陰森地盯著我。

  我觀想著它,我是沒有形體的,可它的眼神卻分明能看到我。

  我滲出冷汗,收回觀想,不管怎麼說,它終於是不鬧不哭了,這一關算是熬過去了。

  那女孩已經死在沙發上。

  死時沒有閉眼,眼睛睜大著,似乎能看到我,兩隻手還保持著去抓什麼的僵硬姿勢,人已經死透了。

  另一個「我」痛哭流涕,拼命大叫著,內心非常焦急,他手忙腳亂拿出手機撥打120,在電話里幾乎聲淚俱下。

  老頭站在角落,拄著棍子,沒有說話。

  時間不長,120救護車來了,隨車的醫生和護士緊忙活,對女孩進行檢查,最後得出結論人已經死了,他們要帶屍體回去。

  另一個「我」已經死去活來,哭得站都站不直,被人架著一起出了門。屍體也用擔架抬了出去。喧鬧的客廳關上了燈。

  等人都走散了,走廊里沒有了聲音,老頭來到牆邊重新打開燈,他坐在沙發上看我:「如果我是你,我不會選擇殺那個女孩,而是選擇殺另一個自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急了,提高嗓音。

  老頭看著我說:「你知不知道那隻陰獸為什麼會把懸崖上一大片村落變沒嗎?」

  我苦笑搖搖頭。

  老頭道:「每到夜裡,陰獸便會結網,而峭壁上的村子便蕩然無存。到了白天,陽光出現的時候,村子又會出現。陰獸怕光,會隨便找一間陰暗的屋子躲避,黃昏才會再次出現。」

  我問:「它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老頭淡淡說:「應該這麼說,這片村子本來就是不存在的,那隻陰獸只是讓它恢復『空』原樣而已。」

  我大吃一驚:「不對啊,村子裡還有村民……」

  老頭道:「村民也不存在!」

  我腦子「嗡」一下炸了,出現無數想法,最有可能的是兩個,一是眼前的老頭在騙我,二是戴面具的人在撒謊。他們兩人說的完全相反。

  想來想去,戴面具的人沒必要騙我,我就是他砧板上的肉。他說這個村落里的村民都染上了烈性傳染的麻風病,或許真相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老頭繼續道:「不光村子、村民,就連大山峭壁,大江奔流,你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不存在的,甚至包括你自己!」

  我癱坐在地上,已經傻了,得出一個結論,這老頭肯定是從哪冒出來的妖人,跟戴面具的人差不多,都不是好東西,都會妖法。

  我站起來,兩條腿在發軟,擺擺手:「我不想聽,我要離開這裡。」

  老頭道:「這裡才是真正的世界,你到了這裡,才是回家。而你原來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你能不能說得直白一些?」我苦笑。

  老頭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在一個無法形容的空間裡,有很多湖泊,至少有一千片巨大的湖水。每一片湖水就是一個世界,而每個世界裡都有一個你。也就是說,有一千個你。」

  「我的世界……」我喃喃。

  老頭點點頭:「只是一片湖水而已。你和芸芸眾生一樣,不過是湖水盪起的漣漪。漣漪平復,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我腦子極其雜亂,有近乎窒息的感覺:「那你是誰?」

  老頭順手摸起桌上一包煙,敲了敲,磕出一根煙,翹著二郎腿悠哉游哉點燃:「有一些人可以自由穿梭這一千個湖水的世界。在這些人里還有一個極其特殊的人物,他只有唯一的自己,其他的湖水世界並沒有另外的他。」他頓了頓:「我,就是這個特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