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
今歲江南的雨季,似乎提前了。
江州州城。
小雨細密如針,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匯成涓涓細流。
忘憂居後院。
一間兩進小院,門前一株老桂樹,枝葉在雨中簌簌作響。
江南月不喜人多,院裡只留了一個啞巴老僕和一個貼身丫鬟。
此刻夜深,丫鬟早已歇下,院中漆黑一片,只有雨聲淅瀝。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掠過院牆,落在二樓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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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未閂,輕輕一推便開了。
閨房中陳設素雅。
一張花梨木軟榻靠窗而置,榻上鋪著半舊的青緞褥子,榻邊矮几上擱著一盞沒點的油燈。
牆角香爐中殘香已冷,空氣中隱約浮著一縷極淡的百合香氣。
陳立在榻上坐下,閉目養神。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腳步聲輕盈而急促,踩在木梯上發出細微的咚咚聲響。
房門被推開,一道窈窕的身影裹著一身濕淥淥的蓑衣閃了進來。
蓑衣下依稀可見黑色的夜行勁裝,勾勒出豐腴的曲線。
她反手關門,點亮了矮几上的油燈。
燈火一晃,照亮了房中光景。
江南月看見榻上坐著的男人,瞳孔驟然一縮,手中火摺子差點脫手。
但她反應極快,眼中的驚惶只閃過一瞬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彎起了一雙丹鳳眼,掩口吃吃笑了起來。
「老爺來了怎麼也不提前通知奴家一聲?奴家好掃榻相迎呀。」
嗓音天生帶了一絲微啞的甜膩,在靜謐的夜雨中聽來格外撩人。
陳立抬眼掃了她一遍,目光忽然在她身上頓住了。
靈境第五關,化虛關。
記得去歲離開溧陽時,她還是神堂修為。
如今卻已踏入化虛,這份修煉速度放在江州任何一個宗門都算得上天縱之才。
蓑衣下擺還在往地板上滴水,匯成一小攤水漬。
髮絲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幾縷碎發黏在額前,面色被雨水浸得微微發白。
「先去換了衣物再來說話。」
陳立收回目光,淡淡道。
江南月嬌媚地白了他一眼,扭著腰肢轉到屏風後面去了。
蓑衣解下的窸窣聲、濕衣從肌膚上剝離的細微聲響、赤足踩在木板上的輕響。
窗外雨聲依舊。
片刻後她走了出來。
一身薄紗衣裙。
紗色如月,薄如蟬翼,隱約透出裡面藕荷色抹胸的輪廓。
行走間裙裾輕搖,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和赤裸的腳踝。
身段微豐,肌膚如凝脂。
江南第一名妓之名,不是白叫。
她款款走到榻邊,跪坐上軟榻,挪到了陳立身後,為陳立按摩起肩頸。
幽香隨著她的動作瀰漫開來,不是脂粉香,是她自帶的體香,混著方才雨水的氣息,清冽中透著一絲溫軟。
「老爺突然造訪,寒舍簡陋,招待不周之處,您多多擔待……」
話沒說完便被陳立拂開了手。
「去把頭髮擦乾,我有話問你。」
江南月委屈地撇了撇嘴,眼中水光瀲灩,紅唇微張似是還想撒嬌。
但陳立的目光,她再熟悉不過的底色……冷。
她立刻收斂了所有風情,乖乖起身去門口吩咐丫鬟送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來,又親自為陳立斟了一杯熱茶。
然後在榻邊端端正正地坐下,用布巾慢慢絞著濕發。
陳立端起茶杯,沒有喝,只在手中轉了轉。
「香教最近有什麼舉動?」
江南月絞頭髮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意外:「老爺怎麼知道的?」
陳立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江南月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她放下布巾,聲音變得慎重起來:「下月十五,教中要在南江郡舉行一場千機盛筵。據說是教中近年來最大的一次宴請。」
「千機盛筵?」陳立皺了皺眉:「做什麼的?」
「奴家早年身份低微,沒有參與過,並不知曉詳情。」
江南月將半濕的長髮攏到一邊肩頭,微微蹙眉:「不過聽樓里的老人說,應是一次宴請活動。排場極大,光食材就預備了數月。」
陳立沒有接話。
食材?
渡口客棧遇到那五個侍香使押運的三千童男童女,也是這段時間運到江州的。
這兩件事雖然無法完全聯繫在一起,但直覺告訴他……絕非巧合。
「香教販賣人口之事……你知道多少?」
江南月絞頭髮的手又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陳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此事並非奴家經手,是十二天香在親自操辦。」
「不過前兩日,百變仙確實傳話給奴家,讓奴家在江州城外幫忙尋一處僻靜的山莊別院,說是要安置一批人。奴家便找了城西胡家的一座舊莊,已經交出去了。」
「他們要這麼多孩子做什麼?」
江南月搖頭,視線落在自己絞頭髮的那塊布巾上。
「奴家實力不夠,接觸不到這一層。不該奴家知道的事,奴家連試探都不敢。」
「山莊在何處?」
「城西十三里,胡家老莊。」
陳立微微頷首,沒有追問更多。
「此事你不必再管。少摻和。」
江南月低低的應答:「是。」
沉默片刻,陳立話鋒一轉:「去歲我讓你安放的那三萬匹絲綢。用了多少?如今放在何處?」
江南月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她眨了眨眼。
「用了六千多匹。」
「其餘都堆放在城東三里倉的丁字號庫房中。老爺……運了絲綢來?」
陳立頷首:「八萬匹。」
江南月先是一怔,而後道:「丁字號庫房肯定裝不下。不過三里倉是江州最大的庫房群,附近還有幾間空著的甲字庫房。奴家明日就去談租約。」
陳立看著這女人。
他還沒有開口說下一句,江南月已主動問了:「老爺,可要奴家聯絡買家?」
陳立點頭。
江南月心思之玲瓏,確實少見。
他還沒開口,她已經把他要說的話說了。
「十萬匹絲綢。底價五十兩一匹。」
五十兩一匹。
江南月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這個底價已經相當公道。
江州這些綢緞莊,應該能夠接受。
她篤定能賣得更高。
「給奴家三日時間。」
她嫣然一笑:「三日後,奴家在忘憂居設宴,請江州各大綢緞行的掌柜來赴宴。」
陳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置可否,又問起江州絲綢市場的情況以及這些綢緞行掌柜的底細。
對市場,江南月很清楚。
絲綢市面上依舊買不到貨。
各大綢緞行的櫃檯基本是空的,偶爾有些零散布匹流出,背後都是行內人私下走的關係,數量極少,沒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賣。
需求更不必說……單單是青樓就供不應求。
相鄰幾個州的香教分壇都曾幾次找她拿貨,她都以沒有為由拒絕了。
如今許多地方的青樓女子,都從絲綢衣裳換成了棉麻之衣。
青樓女子穿棉麻衣接客,這幾乎是前所未有之事。
可見市面上的貨緊缺到了何種地步。
正說話間,門外腳步聲響起,房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丫鬟的聲音細聲細氣地傳了進來:「姑娘,衣物送到了。」
江南月起身開門,接過一個漆木托盤。
托盤上整齊疊放著一套男子的盥洗衣物和洗漱用具。
她將托盤放在榻邊,轉過身來,眼波流轉之間已是另一副神色。
陳立皺眉詢問:「做什麼?」
江南月紅唇微翹:「老爺此番前來,自然要尋一處秘密清淨之地落腳。奴家這小居正是合適,巷子清靜,沒人會來打擾。老爺若不嫌棄,今晚就宿在奴家這閨房裡。奴家一定好生服侍老爺。」
「不必。」
陳立站起身。
兩個字落下,窗戶無風自開,一道人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南月站在窗前,望著那道消失在夜雨中的身影。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關上窗戶,插好窗閂,拉上帘子。
適才那副嬌媚與風情從她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她快步走到屏風背後,從夜行衣內側摸出一個拇指粗細的竹筒。
竹筒用紅蠟封著口,封蠟完好無損。
江南月將竹筒攥在手中,在昏暗的燭光下站了許久。
臉上再無半分適才的萬種風情。
只有猶豫。
油燈跳了又跳。
不知何時,她走到矮几前,坐在軟榻上,幽幽一聲嘆息。
方才陳立問她千機盛筵是什麼的時候,她說了謊。
她知道那是什麼。
只是不敢說。
……
三日後傍晚。
忘憂居。
受邀的十三家綢緞行掌柜陸續乘著軟轎或馬車抵達,在門口遞上名帖後被引路的丫鬟笑吟吟地迎進去。
江州城裡有頭有臉的絲綢巨賈,今晚一個不落全到齊了。
江南月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錦緞長裙,雲鬢高挽,只簪一支碧玉步搖。
不施粉黛卻自帶光華,蓮步輕移間裙裾微揚。
琴聲清越如山泉,時而婉轉時而激盪。
曲罷,滿堂喝彩。
獻曲結束。
江南月起身,嫣然一笑,向眾人盈盈一福。
她沒有開口說正事,只是盈盈起身,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壺溫好的花雕,親自走到第一張紫檀桌前,為一人斟滿。
那人連忙起身拱手,江南月示意不必客氣,又依次走到下一張桌前斟酒。
斟到第五桌時,一位年邁老者放下筷子,捋著花白鬍鬚笑道:「江大家今日這排場可花了不少心思。十三家行號全請齊了。到底是一樁什麼喜事,說出來讓我等也沾沾光?「
江南月斟完最後一杯酒,回到古琴旁。
她沒有坐下,扶琴而立,目光掃過堂下,笑意從容:「確有一樁買賣,想與諸位世伯世兄商議。「
「買賣?「
一人哈哈一笑:「江大家這話就見外了!若是要絲綢,差人說一句就行,少量綢緞,我等還是拿得出來的。「
「趙掌柜說得對。「有人也笑著附和:「江大家你要買貨,一句話的事,何須如此客氣。「
江南月靜靜聽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她端起了自己那杯酒,向眾人遙遙一舉。
「諸位世伯世兄既然如此爽快,那奴家就直說了。「
她頓了頓,語調不緊不慢,吐字卻極清晰,確保大堂中每個角落都聽清每一個字。
「奴家不是要買絲綢,而是要賣絲綢。十萬匹上等絲綢。諸位若有興趣,今日便可出價。「
大堂中安靜了整整三息。
有人酒杯舉在半空,忘了放下。
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角的弧度還在,眼裡的光卻已滅了。
最先開頭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江大家。敢問這十萬匹絲綢,可是溧陽陳家那批貨?「
江南月的笑容絲毫未變,語氣依舊溫婉:「諸位世伯世兄,絲綢的貨源何處,恕奴家不便透露。但哪家的絲綢都是絲綢,捻的都是江南的蠶、繅的都是江南的水。諸位不必刨根問底,看貨色與價格便是。「
有人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江大家,如果這是陳家的貨,我等可不敢接。若是其他家的,說句實在話,在座的隨便哪位,都能吃下幾萬匹,不用江大家親自設宴相請。「
江南月正要說話,有人再度拱手拒絕道:「江大家,今日琴也聽了,酒也喝了,只是這樁買賣,孫某實在做不了主,只能先行告辭了。「
江南月站在大堂中央,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那笑意已從眼底退到了唇角。
她在江州經營多年,有些薄面。
今日她親自設宴,連價格都還沒開始談,就全走了?
她腦中飛速轉動,卻怎麼也想不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就在這時,一道極低極細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留一個相熟的。其餘的放走。「
傳音入密。
陳立的聲音從側面那扇鏤花隔斷後面傳來。
江南月穩了穩心神,笑吟吟地走了過去:「那妾身也不再厚顏強留了。」
豈料對方說走就走,只說一聲「得罪」,椅子往後一推,匆匆便朝大門走去。
其他人也有樣學樣,同時起身。
有人拱手道了聲得罪,有人連招呼都沒打就起身離席。
江南月來到一名三十歲左右的青年面前,壓低了聲音:「錢公子請留步。我還有事想與你商議,不妨再坐片刻,敘敘舊再走不遲。」
那錢公子本已準備起身,被江南月這麼一喚,腳步頓住了。
十三家綢緞行的掌柜,不到半盞茶工夫,走了十二個。
方才還觥籌交錯的大堂,忽然間就空了。
紅燭依舊高照,琴案上龍涎香的青煙依舊裊裊上升,滿桌的乾果與花雕沒有人動過幾口。
只剩下瑞蚨祥的掌柜還坐在原位。
此人叫錢仲平,瑞蚨祥是他錢家三代單傳的家業。
三十出頭便做了瑞蚨祥的當家。
他早年留戀忘憂居,對江南月這位昔年的江南第一名妓眼熱已久。
此刻他回頭看著江南月,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還是重新坐回了原位。
江南月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雙手奉上:「錢公子,你我相識也非一日。奴家敬重你的為人,今日之事,還望公子推心置腹,給句實話,這陳家絲綢,你們為何都不敢接?」
錢仲平接過酒杯,卻沒有喝。
他只是端著杯子,目光在江南月臉上慢慢掃過,從她微蹙的眉心滑到她修長的脖頸又滑到她端著酒杯的手。
那目光與方才判若兩人……
不再客氣,不再躲閃,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江大家想知道?」
他將酒杯擱在紫檀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這個消息,可不是白給的。」
他的眼神赤裸裸地落在江南月胸口。
江南月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依舊維持著風姿:「錢公子說笑了,你我一向交好……」
錢仲平啞然失笑,打斷她:「以往交好,是因為你。今日你替陳家出面,那是另外的價錢。」
他眼中貪婪幾乎要溢出來:「這補償嘛,不若江大家今晚與我共赴……」
說話間,一隻手已伸了過去。
就在這時。
隔斷後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
錢仲平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見了一個面容普通的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細布長衫。
這個人身上沒有任何武者的氣息,就像一個尋常路人。
但錢仲平只看了他一眼,意識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陳立拉過一張紫檀椅,在他對面坐下。
「說吧。誰不讓你們接陳家的貨?」
錢仲平目光呆滯,嘴唇機械地翕動著,聲音毫無起伏,像一架被上了發條的機關傀儡。他說了兩個字:「錦綢公所。」
陳立看向江南月。
江南月低聲解釋:「是江州絲綢行當的行會。」
「錦綢公所怎麼說的?」
錢仲平的眼球在眼眶中無意識地轉動:「四日前,錦綢公所的總辦召集了綢緞行的當家,宣布說,上面有大來頭、得罪不起的人交代過了,溧陽陳家要到江州售賣一批絲綢,任何商行不得接貨,誰接誰死。不要問為什麼,問了就是害你們。記住……有些人的話比朝廷的旨意都管用。」
陳立又問了幾句總辦姓什麼,追問可聽到過其他消息。
但錢仲平知道得不多。
只知那總辦事也只是收到了傳話,並不知道傳話者的真實身份。
陳立沒有追問更多。
他站起身看向江南月,只淡淡道:「找人把他抬出去。」
江南月拍了拍手,兩個壯實的龜奴從後堂出來,一人架一條胳膊將錢仲平拖了出去。
大堂中只剩江南月和陳立兩人。
江南月走上前來,今日的事太過詭異,讓她都感覺不可思議:「老爺,要不要奴家去趟錦綢公所,問清楚背後是誰下的令?」
「不用。」陳立淡淡笑了笑,眼中卻沒有笑意。
「我清楚是誰。」
四海會。
他心中一聲冷笑。
他們的手段比他預想的更下作。
想要的是直接堵死陳家所有的出貨渠道。
「庫房租好了嗎?」
「已經租好了。」江南月飛快地答道:「甲字三號和四號庫房,兩間連在一起,能裝十萬匹綽綽有餘。隨時可以開始搬貨。」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外傳來。
江南月的貼身丫鬟提著裙角快步走進大堂,身後跟著一個身穿六品官服、頭戴烏紗小帽的中年人。
那官員三十五六歲,面容削瘦,三縷短須修剪得一絲不苟,目不斜視。
穿過滿堂空蕩蕩的紫檀長桌,走到陳立面前丈許處停下腳步,拱手一禮。
「陳家主。在下江州禮客司主簿,奉我家大人之命……請陳家主過府一敘。」
「你家大人是誰?」陳立皺眉。
「州牧許元直。」
陳立的瞳孔陡地一縮。
他來江州這幾日,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過面。
除了那晚來尋江南月,其他時間,幾乎全部都是待在船上。
誰告訴他的?
江南月?
陳立看向身旁的女子,她的眼中亦滿是疑惑。
不會是她。
陳立暗自搖頭,對方完全沒有必要,更沒有動機。
那會是誰?
陳立沒有繼續往下想,頷首道:「許大人既然盛情相邀,陳某自當赴約。請帶路。」
那主簿微微一笑,側身讓出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