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圍山

  江州,會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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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劍山外圍,夜晚,山風漸冷。

  兩名天劍派弟子趁著夜色,沿著山道悄然疾行而下。

  二人不時左右張望,眼底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不安。

  自從掌門身死的消息傳回山門之後,整個天劍派便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

  七峰之上,人人自危。

  昔日那些見到天劍派弟子便恭恭敬敬的江湖勢力,如今也漸漸變了臉色。

  山下產業被明里暗裡侵吞,外出弟子無故失蹤,甚至連一些不入流的散修,都敢欺上門來。

  今日,他們奉命下山打探消息。

  可剛出山門不久,其中一人便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

  另一名弟子一愣,低聲詢問。

  那人沒有回答。

  山道前方,一道人影正倚著老松而立。

  那人抱著胳膊,沖他們笑了笑。

  笑容很淡,像是在看兩具屍體。

  為首的弟子瞳孔驟縮,反手便摸向腰間的煙花信號。

  可已經來不及了。

  山道兩側的密林中,十餘道黑影同時撲出。

  刀光、劍光、暗器破空聲,在一瞬間交織成網。

  只一個呼吸,那名摸向煙花信號的弟子,便被三柄刀同時貫穿身體。

  鮮血噴涌而出。

  他眼中滿是不甘,卻仍在最後一刻扣下了機括。

  咻……!

  一蓬赤紅煙花沖入暮色之中,在天劍山上空轟然炸開。

  下一刻,他的頭顱飛了起來。

  另一名弟子只來得及拔出一半的劍。

  他靈境一關的修為,在同輩之中已屬中上。

  可撲向他的那些黑影,全都是同等境界的亡命之徒。

  他剛剛拔劍格開第一刀,第二刀便從肋下刺入。

  側身躲開第三柄劍,第四柄劍已然貫穿後心。

  黑夜吞沒了最後一點光。

  兩具屍體倒在山道之上。

  惟有那道赤色劍形煙花,仍在漸暗的天幕下久久不散。

  ……

  天劍山南麓。

  上百名蘇家客卿與子弟林林散散立於四周,戒備森嚴。

  隊伍後方,站著一名面色蒼白的乾瘦老者。

  老者身形單薄,仿佛久病未愈,可一雙眼睛卻深沉得讓人不敢直視。

  蘇家老祖,蘇太醫。

  「家主。」

  身旁一名中年人低聲道:「天劍派已經放出警訊。」

  「放便放了。」

  蘇太醫語氣平淡。

  中年人遲疑道:「若是天劍派仍有後手……」

  蘇太醫抬眼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頓時閉嘴。

  蘇太醫淡淡道:「白凌霄死了,陸寒聲死了。天劍七子如今只剩顧玄機和謝純陽。至於那三位太上,至今不見蹤影。」

  「這樣的天劍派,還有多少可擔心的?」

  當年靠山石壁小世界,蘇家出人出力,結果天劍派橫插一腳,獨占好處。

  蘇家前前後後損失慘重,卻連一口湯都沒喝到。

  這筆帳,也該算了。

  此仇不報,蘇家無顏立足江州。

  不遠處,另一隊人馬也在集結。

  李家家主遠遠拱手:「蘇老,此番李家願與蘇家共進退。」

  蘇太醫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李家打的什麼主意。

  牆倒眾人推。

  無非是想趁天劍派衰敗,分一口肉吃。

  但他並不在意。

  狼多一點也無妨。

  多一個幫手,便少一分傷亡。

  ……

  西面山谷。

  海蛟幫與鹹水幫的幫眾烏壓壓聚了數百人。

  海蛟幫幫主是個黑臉漢子,昔年水匪出身,一身魚腥味仿佛洗都洗不掉。

  鹹水幫幫主則是個乾瘦老頭,以販賣私鹽起家,手下養活了大半條溧水碼頭的苦力。

  二人修為都在靈境五關,化虛宗師,放在江州江湖上也算得上頂尖。

  他們帶來的上千幫眾,都是真刀真槍里滾出來的亡命之徒。

  海蛟幫幫主冷笑道:「我倒要看看,這次天劍派死不死。」

  鹹水幫幫主提醒道:「別忘了上面的吩咐。」

  海蛟幫幫主眼神微閃。

  他自然知道上面是誰。

  門教。

  門教明面上沒有出手,但暗中已有數位高手隱藏在幫眾之間。

  其中一人,更是大宗師強者。

  ……

  北面密林。

  一群氣息陰冷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匯聚。

  有人臉上刺青猙獰,眼底壓抑著不知多少年的殺意。

  幽冥船黑市的殘黨。

  這些年,他們一直被天劍派追殺。

  此刻,幾名黑衣人蹲在樹下,用一柄缺了口的短刀慢慢削著指甲,眼神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天劍山的方向。

  與其他衝著天劍派財物而來的人不同,他們是為復仇而來。

  殺一個夠本。

  殺兩個,便賺一雙。

  跟他們混在一起的,還有這些年在江湖中被天劍派追殺打壓的散修、獨行盜、被逐出師門的棄徒。

  他們實力不強,大多只是氣境圓滿,至多是靈境一關。

  但他們人多。

  像蝗蟲一樣,密密麻麻,漫山遍野。

  蒼蠅多了也能咬死老虎,更何況如今的天劍派,已經不再是那頭威震江州的猛虎。

  ……

  圍攻隊伍後方,一處幽暗林地中,站著三個人。

  第一個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滿臉橫肉,一雙手掌比常人大出整整兩圈。

  他站在那裡,便像是一堵肉牆。

  周身更是瀰漫著一股濃烈得幾乎能夠嗅到的血腥氣。

  屠萬雄。

  江湖人稱「血手人屠」。

  在江南一地,他滅門屠宗,犯下累累罪行。

  靈境第八關,法相關修為。

  第二個人身形瘦小,矮得像只猴子。

  他蜷在林間陰影里,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燕獨行。

  外號「獨行夜梟」。

  靈境第七關歸元關修為。

  昔年豬皇的隱皇堡,明面上是黑市,實際上卻是一眾黑道勢力的銷贓窩點。

  而站在隱皇堡背後的,便是他們。

  豬皇敢強擄天劍真傳雪仙子,正是因為有他們在後撐腰。

  後來天劍派反應激烈,調來靖武司高手和朝廷官兵,將隱皇堡連根拔起。

  他們掂量之後,終究沒敢出手。

  隱皇堡一倒,江州地下最大的銷贓渠道就此斷絕。

  這筆仇,也記到了今日。

  這些年,江州沒了穩定的銷贓據點,他們損失最大。

  第三個人則與二人截然不同。

  他一身白衣勝雪,面容俊美得如同畫中人。

  玉面修羅,蕭玉郎。

  昔年,他勾搭天劍派一名女長老,將其玩弄至死。

  天劍派震怒,追殺他整整七年。

  最危險時,他被兩位太上圍攻,只差半分便命喪當場。

  江湖上都以為他死了。

  沒人想到,他不僅活著,還修成了法相強者。

  屠萬雄望著遠處的天劍七峰,冷笑道:「天劍掌門已死。山上的老傢伙,撐死了還能再找出兩個半死不活的出來。」

  「兩個還是三個,都沒區別。」

  燕獨行聲音尖細:「出手一次,便少活一年。看他們能撐到幾時。」

  蕭玉郎輕笑道:「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屠萬雄一把捏碎掌心的鐵核桃。

  「明日進山。」

  ……

  更遠處。

  一支散亂的江湖隊伍中,十幾名衣著普通的散修混在人群之中。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也不是來分贓的。

  天劍派之危能在一個月內傳遍江湖,背後本就有他們的推波助瀾。

  為首之人蹲在亂石堆中啃著干餅子,灰頭土臉,與尋常流寇無異。

  可實際上,他是一名靈境第六關的強者,實打實的神意宗師。

  「會中傳信。」

  他壓低聲音:「若劍域有異,立刻退走,不可戀戰。」

  六百年大派,哪怕瀕死,也未必沒有最後一口氣。

  而這口氣,往往最要命。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他們來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天劍派的產業,而是試探,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

  天劍山上。

  煙花信號炸開的那一刻,值守長老便敲響了警鐘。

  鐺……鐺……鐺……

  沉重的警鐘聲在山谷之間迴蕩,七峰同時騷動起來。

  劍一峰大殿前,一名中年男子緩緩睜開了眼。

  灰袍,面容普通,沒有多少威嚴。

  可他的手中始終握著一柄劍。

  劍不離身。

  一百年了,從未改變。

  天劍七子之二,顧玄機。

  靈境第八關,法相強者。

  也是此刻天劍山上修為最高之人。

  他身旁,劍四謝純陽面色陰沉如山。

  「山下被圍了。」

  謝純陽沉聲道。

  顧玄機點了點頭。

  一名長老快步而來,稟報導:「太上,至少數千,還有數不清的江湖左道……」

  謝純陽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道:「他們是在找死!」

  顧玄機卻比他更冷靜。

  他望向七峰之外,眼底有疲憊,也有無奈。

  如今,天劍派的虛弱已經瞞不住了。

  人心最怕試探。

  只要有人出頭,緊接著便是群狼撲食。

  更何況,天劍派這些年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

  「外圍三峰棄了。」

  顧玄機緩緩道:「守不住。」

  「所有弟子撤回。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掉,不給賊人留一分一毫。」

  「劍五峰山道最窄,沿途設伏。將庫房裡的火藥全部取出,埋在鷹嘴崖下。」

  「劍四峰後山竹林密,布三道劍陣,每道之間設絆索和毒煙筒。」

  「劍三峰地勢最險,把東面那條棧道拆了,巨石堆在隘口,留一條小路誘敵。」

  這一夜,天劍七峰都動了起來。

  ……

  總攻發動。

  第一日。

  天劍七峰,零零散散的散修和流寇開始試探性進山。

  這些人並非主力,只是一群聞著血腥味湊過來的餓犬。

  他們沒有組織,沒有調度,打架全憑一股蠻勇。

  天劍派外圍弟子早已撤回,外圍只剩幾個留守哨點。

  散修們攻入哨點,發現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幾具不知何時死去的守山弟子屍體。

  他們以為撿了便宜,繼續往深處摸去。

  然後,他們遇到了天劍派的劍陣。

  那是一個狹窄的山谷隘口。

  左右峭壁如刀削,中間不過三丈寬。

  十六名天劍弟子組成劍陣,劍氣交織成網。

  散修們本就是烏合之眾。

  順風時笑嘻嘻,逆風時跑得比誰都快。

  沒有一個人願意替旁人送命。

  這一日,天劍派零傷亡。

  但這不是勝利。

  只是前奏。

  第三日。

  海蛟幫、鹹水幫加入圍攻。

  兩幫幫主親率幫眾,從劍五峰正面猛攻。

  但他們很快發現,劍五峰能走的路已經被炸斷。

  主山道被截成兩段,只剩側面一條不足三尺寬的羊腸小道。

  幫眾擠在小道上,隊列拉成一字長蛇。

  天劍弟子從上往下偷襲,屍體沿著山道滾落,鮮血把碎石染成了黑紅色。

  可兩幫幫眾實在太多。

  守峰長老率弟子死戰。

  從清晨殺到黃昏。

  箭矢、滾石、火藥等防禦之物耗盡,滾石告罄,弟子們只能用劍。

  最終,守峰長老被海蛟幫幫主一鐵錨砸碎長劍,又被一掌震碎心脈,磨滅神魂。

  劍五峰淪陷。

  兩幫幫主站在峰頂,望著腳下煙火瀰漫的山道。

  攻下一峰,卻折了整整三百人。

  第五日夜。

  幽冥船殘黨與江湖左道趁夜偷襲劍四峰。

  可他們撞上了三道連環劍陣。

  十幾人當場倒下。

  但這些人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屍體硬闖。

  劍四峰上火光沖天,劍氣與刀光交錯,慘叫聲響了一整夜。

  天明時,守峰長老與殘存弟子被迫撤回主峰。

  劍四峰失守。

  第七日。

  蘇家、李家聯手猛攻劍三峰。

  這一戰最為慘烈。

  劍三峰地勢最險,棧道已拆,隘口堵死,唯一的入口,是那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石縫。

  隘口爭奪從清晨打到正午。

  那條窄窄的石縫被屍體填滿,後來的人便踩著屍堆往上爬。

  屍堆塌了,又填上新的。

  劍四謝純陽親自上陣。

  但很快便有歸元大宗師出手,將他牽制住。

  入夜後,劍三峰失守。

  謝純陽帶著殘存弟子退回主峰時,渾身上下已看不出原本衣袍的顏色,整個人像是剛從血缸里撈出來的一樣。

  第十日。

  圍攻方開始分贓不均。

  有宗師想要獨吞一批天劍派沒有來得及轉移藥園中的藥材,被其他勢力圍住。

  爭吵愈演愈烈。

  有人拍桌,有人拔刀。

  屠萬雄只出了一掌。

  頭骨碎裂的聲音在大堂中迴蕩。

  那宗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軟倒在地,頭頂塌陷出一個掌印形狀的凹坑。

  神魂想要逃跑,卻被屠萬雄的元神一把抓住,碾碎,化作點點星光。

  屠萬雄收回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環顧四周,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還有誰要吵?」

  無人開口。

  屠萬雄淡淡道:「那就按我說的做。」

  「山門未破,誰敢先亂,死!」

  眾人噤若寒蟬。

  第十二日。

  劍二峰被攻破。

  至此,天劍七峰,六峰皆失。

  第十五日。

  是夜。

  主峰之上,殘存的弟子圍坐在篝火旁。

  人人帶傷。

  有人缺了一臂,有人半邊臉被燒焦,有人抱著同門的斷劍,眼神空洞。

  昔日天劍派弟子上千。如今能退到主峰上的,已不足兩百人。

  顧玄機站在峰頂。

  山下,數千火把將天劍山圍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亮點層層疊疊,仿佛一片倒懸在人間的火海。

  他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怕。

  而是因為怒,因為無力。

  六百年天劍,正在他腳下一點一點崩塌。

  他回頭看向祖師祠堂深處。

  那裡有一扇古老石門。

  劍域入口。

  若是能夠打開,或許能退入劍域,天劍派就還有一線生機。

  他懷中揣著三把小劍。

  但不夠。

  開啟劍域,需要七把小劍。

  劫劍也不在山上。

  強行開啟劍域的辦法,同樣不在他手中。

  劍域打不開。

  退路,已無。

  謝純陽走到他身旁,低聲道:「師兄,山下要動了。」

  顧玄機「嗯」了一聲,卻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