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背叛者

  第452章 背叛者

  靈溪村外。

  燕無咎眯起眼睛,望向閃電劈落之處。

  方才他站得最遠,九道天雷落下之時他便已退出千丈開外。

  他自問沒有能力硬接這種程度的攻擊,也不想用自己的肉身去驗證。

  此刻望向那片焦土,小眼睛眯得更緊了。

  焦土中央,空無一物。

  沒有屍體,沒有殘肢,沒有衣物碎片————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

  陳立的身影,已消失無蹤。

  「被劈成灰了?」

  燕無咎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空氣中卻格外清晰。

  修為到了他們如今的地步,誰都有兩手壓箱底的後手和殺招,這不足為奇。

  但陸寒聲方才展現的這一式劍道神通,著實讓燕無咎心生寒意,後脊發涼。

  他自問,以自己的實力,除非是早早察覺異常、早早抽身逃離————

  否則,換做是陳立這般。

  前一刻被白凌霄這位同境的頂尖劍修死死纏住,後一刻就有九道毀天滅地的天雷劈頭蓋臉地落下。

  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燕無咎在心中模擬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

  他沒有任何破局的手段。

  若是站在那裡的是自己,今日只怕已經身死當場了。

  想到此處,他忽然有些慶幸————

  他扭頭看向陸寒聲。

  這位天劍七子僅存的太上長老,此刻的狀態悽慘到了極點。

  七竅滲血,將整張臉染得如同厲鬼。

  白髮沾滿了血污,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周身上下的氣息萎靡到了極致,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布滿皺紋的臉上,青白交加,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拄著劍,強撐著站在那裡。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立被劈中的那片焦土,瞳孔深處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可思議?!

  燕無咎不明白,陸寒聲在難以置信什麼。

  畢竟,在他們元神之力的覆蓋查探下,已然沒有陳立的半點氣息。

  在他看來,使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一招,將對手劈得灰飛煙滅,這不是理所應當的結果?

  但陸寒聲清楚得很。

  他這一式九霄雷劍,確實威力浩瀚,足以重創甚至擊殺一位靈境巔峰的強者。

  但前提是,必須要法境強者施展,以自己的實力,強行驅動,絕不至於讓對方的肉身灰飛煙滅、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以陳立先前展現的實力之強,即便正面挨了全部九雷————最多,血肉模糊、經斷骨折,絕不至於連一根頭髮絲都找不到。

  可如今,對方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如何不讓他又驚又怒?

  自己拼了命催動的殺招,竟似沒有傷到對方?

  想到此處,本就強撐著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

  喉頭一甜,一口滾燙的鮮血自胸腔中狂涌而出,血箭在空中炸開一團猩紅的霧。

  陸寒聲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周身的氣息迅速萎靡下去,仿佛一盞被抽乾了油的燈,只剩最後一絲微弱如豆的火苗在風中搖曳。

  「陸師弟!」

  白凌霄閃身上前,一把托住陸寒聲的後背。

  手指如電,在其周身大穴上連點數下,封住幾近崩裂的經脈。

  緊接著渡過一股精純元,護住其五臟六腑,穩固其心脈。

  隨後他眉頭緊鎖,伸指在陸寒聲眉心一點,一縷劍意探入其識海,封住其行將潰散的神魂。

  做完這一切,白凌霄才稍稍鬆了口氣。

  陸寒聲還活著,但傷得極重,內傷外患,恢復的機會,遙遙無期。

  不過,只要能除掉這大敵,那就值得。

  傷勢,可以慢慢調養,總還有機會恢復。

  然而————就在這時。

  他的後背忽然僵住了。

  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出現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就在身後不足二十丈的地方。

  那氣息,平穩如初。

  白凌霄緩緩轉過身。

  燕無咎也同時轉過了頭。

  兩人看見身後不遠處的虛空之中,盪開一圈淡淡的漣漪。

  一道青袍身影,自虛空中信步踏出。

  衣袍纖塵不染,髮絲紋絲不亂。

  周身的氣息平穩如常,連一絲一毫戰鬥後的紊亂都感受不到。

  陳立,毫髮無損!

  九道天雷,毀天滅地的一擊。

  方圓百丈化為焦土,而這個人,竟然連衣服上都沒有多出一道破損。

  白凌霄的眼神變了。

  燕無咎的眼神也變了。

  白凌霄看著陳立,眼中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燕無咎看著陳立,和氣的胖臉上,笑容有些維持不住。

  但他畢竟是生意人,反應極快,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幾步。

  「陳家主————」

  燕無咎乾咳一聲,開口欲言。

  但他的話被人打斷了。

  站在陸寒聲身前、被兩位強敵夾在中間的白凌霄,緩緩直起了腰。

  他的目光落在陳立身上,悲憤、殺意、決然————三種情緒如同三道交織的劍意,激烈碰撞,燃起熊熊烈火。

  然後,他笑了。

  將陸寒聲輕輕放在地上,轉身,面向陳立。

  「好手段。」

  白凌霄開口:「今日,我白某人————就來領教領教,閣下的真正高招。」

  「天劍派這些年的恩怨,今日一併了結。」

  話音落,劍出。

  滄啷————!

  劍鳴如龍吟。

  一柄古劍在空中自行暴漲,劍身之上,古樸的銘文逐一亮起,每一個文字都散發著凌厲的劍意。

  神器。

  陳立目光一凝。

  這柄劍的出現方式,他再熟悉不過,與自己的乾坤如意棍一模一樣。

  白凌霄不再多言。

  一劍斬出。

  這一劍,與先前截然不同,劍道真意,徹徹底底地爆發了出來。

  不是陸寒聲那種以法則之寶強行催動的驚天一擊。

  白凌霄的劍沒有引動天雷,沒有撕裂虛空。

  它只是簡簡單單地斬了過來。

  劍光清澈如水,劍意純粹如火。

  但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處。

  無需天地異象的襯托,無需法則之寶的加持。

  一劍之中,自成天地。

  陳立的瞳孔驟然縮緊。

  甫一交手,他便察覺到了問題。

  白凌霄的修為並沒有強多少————還是歸一。

  但每一劍的劍意,卻與方才截然不同。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乾坤如意棍每一次與對方古劍相交,都會有一股極其詭異的感受順著棍身傳遞而來。

  不是力道的對抗,而是————

  空。

  空空蕩蕩,仿佛每一棍都打在了虛無之中。

  就像是重拳打進了一團棉花里,又像是奔流入海的江河————氣勢再大,也被大海吞得無聲無息。

  海納百川!

  不僅如此,每次棍劍相交,都有無窮無盡的負面情緒自對方劍身中噴涌而出。

  七情六慾————那不是一個劍修的情緒,而是整片苦海。

  每一劍對撞,都是一次心神衝擊。

  陳立感覺到自己的識海在微微震盪。

  神堂穴中盤坐的那道琉璃神猿虛影睜開雙眼,周身金光大放,將那些侵入識海的負面情緒一一滌盪乾淨。

  但衝擊本身並不會因此消失————

  每一次棍劍相交,他都需要分出心神去抵禦那股劍意衝擊,甚至讓他的元神都變得極其難受。

  白凌霄的劍勢一波強過一波。

  十餘招轉眼便過。

  劍越來越快,劍意越來越濃。

  清瘦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額頭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也在承受壓力————

  「天劍六百年劍道傳承,果然名不虛傳。」

  陳立笑了。

  丹田深處,早已全部蛻變的法力徹底解開了束縛,遠超靈境九關的磅礴氣息沖天而起。

  白凌霄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法力————」

  他只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字。

  陳立已一棍砸下。

  這一棍,與先前五百招中的任何一棍都一樣。

  但,白凌霄橫劍格擋。

  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金鐵交擊之聲炸開。

  古劍悲鳴。

  白凌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

  他的身形被震退了整整十丈。

  陳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二棍已至。

  接著,是第三棍————

  每一棍都比上一棍更重,更快。

  乾坤如意棍在法力的灌注之下,撼山震岳。

  白凌霄拼盡全力招架。

  卸力、借力、化力————

  天劍派六百年積累下來的劍道技巧在這一刻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一招,兩招,三招。

  撐過了第十招,白凌霄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麻。

  撐過了第十五招,他的虎口徹底崩裂,鮮血將劍柄染得濕滑。

  撐過了第十八招,陳立一記橫掃砸來————

  白凌霄橫劍格擋,卻覺得這一棍之威仿佛是一座橫飛而來的山。

  古劍的悲鳴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限。

  劍身上那些古樸銘文逐一黯淡下去,仿佛被這一棍壓得喘不過氣來。

  而白凌霄本人,整個人倒飛出百餘丈遠。

  他掙扎著從廢墟中爬起。

  道袍破碎,髮髻散亂,臉上身上全是血污。

  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手臂的經脈受了不輕的傷。

  他看向陳立的目光終於徹底變了。

  「燕無咎!」

  白凌霄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還不,速速————出手!」

  陳立沒有追擊。

  他甚至沒有看白凌霄。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燕無咎一眼。

  意思很明確,你可以出手,試試。

  燕無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圓滾滾的胖臉上面無表情。

  作為一個生意人,他很清楚,什麼仗能打,什麼仗不能打。

  什麼對手可以硬碰,什麼對手必須繞著走。

  什麼人值得交朋友,什麼人————永遠不要招惹。

  白凌霄是什麼實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單論劍道戰力,靈境之中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即便燕無咎自己全力出手,與白凌霄對陣,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大概率是他輸,小概率是平手,極小概率才是他贏。

  而這樣一個強者,只撐了————十八招。

  燕無咎心中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

  打不贏。

  跑不掉。

  除非————

  他的目光在陳立與白凌霄之間飛快地掃過,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陸寒聲。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悄然浮起。

  白凌霄見燕無咎始終不動,猛地咬破舌尖。

  以血飼劍。

  他暴喝一聲,人劍合一,化作一道血紅色的劍虹,朝著陳立撞去。

  陳立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血色劍虹,舉起了乾坤如意棍。

  精氣神,三者合一。

  乾坤一擊。

  棍與劍,在靈溪的焦土上空撞在一起。

  轟————!

  巨響震天,氣浪翻飛。

  驚天動地的撞擊之中,白凌霄的古劍脫手飛出,旋轉著插入了數十丈外的焦土之中。

  而白凌霄本人,被余勁震得五臟移位,肝膽欲裂。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喘一口,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

  但沒有倒下。

  而陳立,亦被白凌霄這全力一擊,撞得倒飛出數十丈,五臟六腑如同位移,一口鮮血從嘴角溢出。

  白凌霄的全力一擊,陳立亦不好受。

  但這正是白凌霄想要的效果,他用最後的力量催動身法,化作一道殘影,向著遠方遁去。

  然後————

  他撞上了一堵牆。

  一堵柔軟的、圓滾滾的、穿著綢緞的牆。

  燕無咎。

  白凌霄抬起頭,正對上了那張笑容可掬的胖臉。

  「燕無咎————」

  白凌霄瞳孔猛縮,一股徹骨的寒意自腳底直衝天靈蓋。

  然後,一隻肥厚的手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不是偷襲。

  但在白凌霄重傷垂死、猝不及防的狀態下,這與偷襲沒有區別。

  砰!

  一聲悶響。

  白凌霄倒飛而回,重重摔在陳立方才砸出的那片碎石地上。

  後背撞擊地面,砸出一個淺坑。

  胸口那隻掌印深陷寸許,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

  他躺在那裡,口中鮮血如泉涌般汩汩而出。

  「你————」

  白凌霄強撐著,目眥欲裂:「背叛者————該死!」

  對方的背叛,讓他全力一擊獲得的一線生機,已然溟滅。

  下一刻,一道與白凌霄一模一樣的虛影從他頭頂中邁步而出。

  元神出竅。

  元神通體散發著凌厲的劍光包圍,每一道光都如同一柄小劍。

  他踏在空中,周身殺意瀰漫如海。

  看向燕無咎,對這個臨陣倒戈的「盟友」,白凌霄的恨意比對陳立的還要強烈百倍。

  元神裹挾著最後的神魂之力,朝著燕無咎激射而去。

  燕無咎身形暴退,胖臉上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了,口中大呼小叫:「白兄!誤會!天大的誤會啊!在下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他一邊後退一邊喊:「不若你我再次聯手,一同對付————」

  話說到一半,發現白凌霄的元神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

  「行!行!白兄!燕某走!燕某這就走!」

  燕無咎怪叫著連連後退,但卻刻意退到了陳立所在的位置。

  白凌霄的元神卻忽然停住了。

  不是燕無咎的話起了作用。

  而是他感受到了陳立的元神,已然出竅,如芒在背。

  元神劍光越發明亮,化作一道劍虹,朝著陳立激射而去。

  這一劍,比先前的任何一劍都要快。

  只是一個念頭,劍便已到了陳立面前。

  陳立沒有動。

  元神空中相遇。

  劍光璀璨如流星,棍影厚重如山嶽。

  然後————

  勝負立判。

  乾坤如意棍虛影。

  一棍,從頭劈下。

  白凌霄的元神在棍下寸寸碎裂,如同琉璃碎裂般,化作漫天晶瑩的光點。

  天劍掌門白凌霄,身死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