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騾子車叮鈴鈴地停在棠酒軒門口,雲尾巴狼一臉厚道地迎上去,招呼:「小棠妹,送酒來了?」

  舒家小棠探頭往鋪子裡瞅,見里外就雲沉雅一人,問:「白老先生他們呢?」

  雲尾巴狼將摺扇往腰間一塞,忒有幹勁地挽起袖子:「今兒個我守鋪子。」

  舒棠看了他一眼,「哦」了一聲。

  尾巴狼又道:「小棠妹,搬酒吧?」

  舒棠再看他一眼,又「哦」了一聲。

  因前幾日,舒棠已送過一次酒,今天要搬的酒罈子並不多。且沉棠酒運來後,直接上架,不必送去後院酒窖,尾巴狼與舒兔子不一會兒便忙活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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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辰時,夏陽光芒四射。從鋪子裡望出去,街頭亮堂得扎眼,行人紛紛揀樹蔭處走路。舒家小棠的目光,從街頭路人移到鋪子門口的木槿花,停頓一瞬,又看向雲尾巴狼。

  雲沉雅正沏了盞茶在手中,見舒棠望來,笑著將茶水與她遞去,溫言道:「近日暑氣重,多喝水。」

  舒棠將茶水接過,喝了兩口,垂眸想了想,再又看向雲尾巴狼。

  雲沉雅這會兒背倚著長案,正斂眸思索著什麼。日光斜照入戶,側臉輪廓溫潤又英挺。點點金暉鋪灑在長睫,滲入深潭般的眼底。覺察到舒棠的目光,他眸色一動,如一泓碧波忽然流轉。

  「怎麼了?」雲沉雅偏過頭來問。

  「沒、沒怎麼。」舒棠的心砰然跳動,紅著臉垂下頭,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過了片刻,她聽尾巴狼沒了動靜,又小心翼翼地抬眼去覷他。

  雲尾巴狼見她這副模樣,頗覺有趣。他直起身,閒閒從櫃檯上取下帳冊,一邊翻開,一邊不經意地道:「若是有事,便直接說。若是只想盯著我看……」他勾唇一笑,目光落在靠牆的椅子上,「坐在那兒看得比較清楚。」

  舒家小棠聞言,臉更紅了些。她吞了口唾沫,老老實實地答:「沒、我沒、我沒想盯著你看。」可是語罷,她又從眼風裡瞅向雲沉雅。

  雲尾巴狼來了興致,索性將帳冊一合,探過頭,好奇地問:「你覺得我眼睛生得好,還是鼻子生得好?」

  舒家小棠聽了此問,先是一愣,腦海中閃過景楓的五官後,她又遲疑地朝雲沉雅的眉眼看去。

  兩廂對比,雲官人與穆公子非但貌似,更是神似。舒棠愈看,心中愈忐忑。其實世間相像的人何其之多,然而神貌氣質能與雲沉雅比肩的,卻是天下難尋。

  雲尾巴狼說的本是玩笑話,誰料舒棠當了真。兩人皆靜默,他的呼吸漸次不勻,目光不經意便落在她靈秀的鼻,柔軟的唇,以及衣裳的襟口後,若隱若現的一段白膚……

  正此時,舒棠忽地道:「雲、雲官人,我問你樁事兒行嗎?」

  雲沉雅聞言,也恍然回神,咳了一聲說:「你問。」

  舒棠遲疑了一下,道:「雲官人,那個小你半歲的弟弟,他叫什麼名兒啊?」

  雲沉雅的目光,又從舒棠的衣襟口一掃而過,頃刻間,他手心冒出汗液,腦子裡一團糨糊。反應了半晌,才道:「他……嗯,他單名一個楓字。」

  「雲楓?」舒棠一愣,垂下眸子,喃喃自語:「穆公子真的不是麼……」轉而餘光里又見雲沉雅面色潮紅,舒棠詫然,踮起腳跟,伸手在他額間探了探,問:「雲官人,你怎麼了?」

  雲沉雅自見了那段白,就已暈暈乎乎,額頭被她溫軟的手一觸,不由渾身顫了一顫。他退了兩步,尷尬道:「沒什麼,可能是天……有些熱。」

  舒棠愣住,拍了把腦門,說:「雲官人,你等等。」言罷,她一溜煙跑出鋪子,在騾子車上翻翻找找一陣,過了會兒,又一溜煙跑回來。

  長案上擺小布囊。舒家小棠將布囊解開,裡面赫然擺著幾顆桃。舒棠一邊尋摸小刀來削皮,一邊解釋:「雲官人,我爹說吃果子最消暑。」

  雲沉雅安靜地看著她,過了會兒,才輕聲問:「你不生我的氣了?」

  舒棠削皮的動作一頓,一截桃子皮落下,掉在長案上。她抿抿唇,沒答他,復又削起皮來。

  夏日燠熱,鋪子外的蟬鳴如織,令長街更寂靜了些。舒棠削完桃子皮,將桃子遞給雲沉雅說:「給你,吃了就不熱了。」

  雲尾巴狼遲疑一陣,正要伸手去拿桃子,誰想舒棠忽然將手一縮,又氣鼓鼓地看他一眼:「我……我還想問你一樁事兒。」

  雲沉雅看著她,愣神地點了下頭。

  舒棠垂眸,抿著唇,憋了半晌才道:「你、你娶媳婦兒了嗎?」

  雲沉雅一愣,似是沒聽清:「什麼?」

  舒棠抬起眼,有點憤然地將他望著:「那天,就是老早前的那天,你說、說的那個小眉,是怎麼一回事?」

  「小眉?」雲沉雅這才反應過來。只是,他與沈眉的關係,委實難以解釋,想了半晌,只猶疑道,「嗯,小眉兒她,表面雖是與我成了親,可是她……而且因她成親三天後……所以親禮也並未、並未作數……」

  他說得不清不楚,而舒棠只抓住「成親三天」的重點。她不由退了好幾步,瞪著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雲沉雅,眼眶也漸漸紅了。

  雲沉雅見舒棠這模樣,心裡一緊,又欲再作解釋。豈料這時,舒家小棠忽地一跺腳,眼裡翻出水光,帶著哭腔道:「我、我放萵筍白菜咬死你!」

  雲尾巴狼怔了一下,往前兩步道:「小棠,我沒有……那個,小眉兒她與我其實……其實並非夫妻。」

  舒棠仍是氣急,並不信他,轉身便想離去。

  雲沉雅連忙道:「當時情況錯綜複雜,但是我與小眉兒成親,並非為情,而是為救幾人的性命,為辦一些事情。在我們大瑛,成親三天後若順利回了娘家,才算真正禮畢。彼時她雖回了娘家,但此後卻再沒回來,所以我與她,並不算作夫妻。」

  舒棠聞言,頓住腳步,遲疑地轉過身,問道:「真的?」

  雲沉雅沉了口氣,看著她道:「更何況那時,我與小眉兒心中早已各自有人。我和她,連洞房都沒有過。都為你……都為你留著呢……」

  此話出,舒棠臉上驀地一紅。雲沉雅愣了一下,忽然間臉也紅了。鋪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雲沉雅想到舒棠面子薄,以為她又要生氣,正欲說什麼,卻見舒棠垂著頭,又將方才削好皮的桃子遞給他,說:「吃、吃吧。」

  雲沉雅接過桃子,默了半晌,又喚了聲:「小棠……」

  舒棠的目光愣愣地看著自個兒腳尖,過了會兒,她道:「我信你。」

  「雲官人說的話,我、我都相信。」

  剎那間,雲沉雅心裡百味陳雜。他的指節無意識動了動,覺得心口發悶。

  過了片刻,雲沉雅抬起頭來,認真地說:「嗯,小棠,再信我一次,我一定,不讓你失望。」

  氣氛有些曖昧,有些尷尬。一時間,兩人都不知如何言語。雲尾巴狼的目光,又落在舒棠襟口後的一段白膚,他腦中又是一亂,退了步道:「啊,對了,方才見你像是喜歡鋪子前的木槿花,不如你栽些回去?」

  舒棠聞言,回道:「不是我喜歡,是穆公子喜歡。」

  「穆公子?」雲沉雅眸光一動,心中似有了悟。

  舒棠點點頭:「穆公子與雲公子一般,都是打大瑛來的,他現如今住的宅子,門前也有木槿,還有一行垂柳。」

  「垂柳木槿?」雲沉雅聽至此,心裡已有了數。

  舒家小棠想了想,又老老實實地道:「我今日盯著雲官人看,就是因穆公子與雲官人長得有五六分相似。從前雲官人說有個小自個兒半歲的弟弟,我初初見了穆公子還以為他就是雲官人的兄弟,可惜不是。」

  其實這樁事,雲尾巴狼老早便有猜疑。此刻,他將事情的蹊蹺之處連起來一想,再思及方才白貴的神色,心底已全然明白過來。

  「他是,他怎麼不是?」雲沉雅將摺扇在手心一敲,勾唇笑道,「小棠,你去雲府等我片刻,我現下有事,去去就來。」

  棠酒軒對面,有個小胡同,連著臨江、上江兩條大街。因這胡同狹小憋悶,到了夏日,一般人不走這處。白貴見雲尾巴狼在鋪子裡會舒兔子,趁著有空,連忙溜來這處。

  小胡同里,早有一青衫人等在此處。

  白貴上前兩步,拱了拱手,喚道:「二公子。」

  景楓點頭道:「白老先生,勞煩您了。」

  白貴嘆氣道:「二公子,老奴真不明白,您約老奴出來,好歹也約個遠些的地方。這處離棠酒軒也就隔條街,大公子他沒事就愛四處轉悠,若是被他瞧見……唉,大公子折騰人的手段,二公子您是知道的。」

  景楓道:「險中求安,大哥心眼太多,我只能劍走偏鋒。」

  白貴搖頭道:「你大搖大擺來南俊,能瞞過他這麼些日子,也算忒有本事了。」頓了頓,又道,「可你何苦要瞞著他呢,不如試試親自與他說?」

  景楓道:「不行,這樁事……他不會輕易答應,我若不捏個砝碼在手,只怕會功虧一簣。」

  「不與我說說,你怎知道會功虧一簣?」忽然間,巷子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

  雲沉雅今日也著青衫,手持十二骨摺扇,笑得閒適:「楓兒,好久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