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醒了，是給活生生凍醒的。
這冷勁兒有點怪，不是家裡空調那種乾巴巴的涼，也不是冬天窗戶縫鑽進來的小風。
它濕漉漉、沉甸甸的，混著一股子土腥味和爛葉子味兒，直往他骨頭縫裡鑽。
他下意識地迷迷糊糊伸手去夠被子，摸了半天，被角沒撈著，倒是在身下硌到了幾塊硬邦邦的東西。
意識突然被激活。
他這才徹底睜開眼。
天花板不見了。
空調那個小綠燈也不見了。
頭頂上是一片潑墨似的黑，可那黑底子上，密密麻麻灑滿了星星，亮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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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朦朦朧朧、像攪散了的牛奶似的光帶斜掛在天上——那是銀河。
他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多，這麼亮的星星了。
他還沒有抒發情懷，風呼呼地吹過，刮在臉上生疼。
他一個激靈，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地上，身上就一套薄棉睡衣，腳底板光溜溜地踩著一片又冷又糙的地面。
手裡剛才硌著的東西，湊到眼前，是幾顆小石子。
「這哪兒啊？」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剛出口就讓風給卷跑了。
他坐起身，四下張望。
黑，真黑。
只有星光照著，勉強能看出近處幾團黑影，像是樹，又像是大石頭。
再遠點，就是黑黝黝、起伏連綿的山影子，沉默地趴在天邊。
有點像怪獸，
荒山野嶺。
絕對的。
這讓他的心一下就產生了恐懼。
陳遠心裡有點發毛，下意識去摸床頭櫃——平常手機就擱那兒充電。
可手還是只摸到冰冷的石頭稜角和幾根枯草梗。
這是哪裡？
陳遠沒有一絲頭緒。
可要去哪裡他看看四周也沒有目的地。
他怎麼到了這裡了？
他明明是睡覺了，難道是被人綁了？
最後記得的事，是自己在朝南的臥室里，看完那個炫得要命的「未來黑燈工廠」全息演示，躺下時還瞎琢磨，想著「要是當年有這麼一個玩意兒會咋樣」。
然後……就沒了。
一睜眼，跑這兒來了。
夢遊？
不能啊，他家住十七樓。
綁架？
這荒郊野嶺綁他來圖啥？
主要他也沒有錢，家裡更沒有一位存款超過六位數的親戚。
惡作劇？
可這四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說到鬼，陳遠到真有些怕了，可是這裡似乎也不像有的樣子。
心裡趕緊唱起歌唱祖國，升起唯物主義大旗，默念世界沒有鬼。
這才驅散心裡那絲恐懼。
只是風吹得他牙齒開始打架。
不能這麼幹坐著，得動起來，好歹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腳底板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刺撓得生疼。他抱著胳膊，哆哆嗦嗦地，朝著一個看起來稍微平坦點、樹好像少點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過去。
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可能十幾分鐘，也可能更長。
除了山就是樹，腳下就沒個平整地方。沒有路，沒有燈，沒有人聲，連聲蟲叫都聽不見，只有沒完沒了的風聲，偶爾夾雜著不知從多遠傳來的、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兒的嚎叫，聽得人心裡一緊。
就在他覺得這麼走下去不是辦法，心裡越來越沒底的時候，前頭不遠的地方，忽然有光閃了一下。
幽藍幽藍的，很小一點，但不像是星光，也不像鬼火，那光看著很「實在」，帶著點他說不上來的、像是電子設備的那種感覺。
陳遠心裡咯噔一下，，哪裡不會有人吧？
他也顧不上腳疼了加快步子，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朝那點亮光摸過去。
繞開一叢擋路的矮樹棵子，眼前是片相對平整的小山坳。
那點光，是從山坳中間一個東西上發出來的。
那是個……他說不上來具體是啥的東西。
形狀像個拉長了的方盒子，流線型的，大概有十幾米長，七八米寬，三四米高，通體是種啞光的深灰色，嚴絲合縫，連個螺絲釘都看不見，安靜地趴在那兒。
那點幽藍的光，就在它側面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一下，一下，緩慢地明滅著，像個在打呼嚕的金屬怪獸。
陳遠愣住了，眨巴了好幾下眼睛。
黑燈工廠？
睡前視頻里那個未來工廠的演示模型，跟眼前這東西，在設計感上不能說是很像，簡直是一脈相承。
就是眼前這個更小，更……精緻？它怎麼會在這兒？我又怎麼會在這兒？
一股子極其荒謬的感覺湧上來，可荒謬底下，又好像有點別的什麼，蠢蠢欲動。
他小心地湊過去。
越近，越覺得這東西和周圍的環境簡直不是一個畫風。
他伸手摸了摸外殼，冰涼，細膩，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又按了按，敲了敲，沿著邊角摸索，還是沒反應。
「該不會就是個造型奇怪的石頭吧？」他心裡正犯嘀咕，手指無意中擦過那片發著藍光的地方。
「滴——」
一聲輕微的，幾乎像錯覺似的電子提示音。
屏幕上先是跳出來幾行他完全看不懂的、彎彎繞繞的符號，但那些符號馬上扭動著，變化著，變成了他認識的漢字：
【單元標識】：燧火-I型自適應移動製造平台。
【狀態】：深度休眠/能量嚴重匱乏。
【檢測到授權管理員生物特徵……確認。管理員：陳遠（臨時權限）】
【能量級別】：0.7%（僅夠核心維持最低限度）
【警告】：可用能量低於安全閾值。平台基礎功能關閉。環境維生系統關閉。材料儲備：空。製造隊列：空。
【首要指令】：獲取可持續能源，激活核心功能。
【建議】：請管理員接觸主交互面板，獲取詳細信息及初始化引導。】
字的下方，亮著一個微微發光的手掌形狀的凹槽。
陳遠盯著那行「管理員：陳遠」，又看了看屏幕角落顯示的「1937年10月28日」和「太行山區」，整個人有點懵。
1937年？太行山？
難道我真的回到了1937年？難道我真的能打鬼子了？
現代但凡是一個正常的中國人，看到那些遺留的鬼子暴行遺蹟，那個不是氣的要死。
恨不得現在就把那些要叫器軍國主義的王八蛋都給宰了。
讓他們去地獄裡懺悔。
一種滾燙的東西卻在胸腔里燃燒起來。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歷史，心裡那點荒謬感突然被一種更強烈的、說不清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麼的情緒沖淡了些。
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他舔了舔有點乾的嘴唇，沒再多想，把手掌按在了那個發光的凹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