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花月娘和知夢、蘭心都回隔壁的房間去休息,姜語安捧著花月娘送的湯婆子坐在棱花鏡前,笑得像個孩子一樣。💜🍫 ➅9ѕᕼᵘχ.Ć๏m ♞♨
「別一個勁兒地坐在這兒傻樂,早些睡吧!」顧晟走過來替他摘了帽子。
他一頭黑白摻半的頭髮四散在腦後,顧晟慌忙用自己的外衣將鏡子遮住,對姜語安說道:「公子,早些睡吧!」
姜語安將湯婆子放在腿上,屋內燈光很弱,故而他能夠看得清眼前的一切。
他伸手扯開顧晟用來遮擋菱花鏡的外衣,瞧著鏡子裡的自己,失魂落魄地對顧晟說道:「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你先去休息吧!」
顧晟知道姜語安的脾氣向來倔強,心中雖然擔憂,可又不想惹他生氣,便順從地退出去了。
鏡子裡的少年明明才十七歲的年紀,一頭青絲卻徒增了不少白髮,活脫脫一副鶴髮童顏的模樣。
「姐姐,你若是見到安兒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定會被嚇一大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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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語安耐心地將那些討人厭的白頭髮一根根挑出來拔了,可白頭髮太多了,他的眼睛又不太好,任他怎麼拔都拔不乾淨。
淚水盈滿他的眼眶,打濕了他的睫毛,倔強地在他好看的眼睛裡打轉。
他生氣地用手指甲狠狠地從桌面上划過,在桌面上留下五條帶著血漬的抓痕,仿佛只有通過指尖傳遞迴來的疼痛,才能讓他暫時忘卻心裡的傷痛。
若是尋常人生了白髮,自然是可以依靠藥物來慢慢調理,而他,卻是醫者難自醫。
他自幼在醫術的造詣上就遠比其他的醫者都還要有天賦,多年來潛心學習,為的不過是可以找到連駱神醫都束手無策的醫治自己眼睛的法子。
一年前,他翻閱古籍找到了一則從未有人試驗過的法子,就是以三十六味相生相剋的毒藥來刺激自己早已壞死的眼部神經,使它們再生。
只是他的身體原本就十分虛弱,而這三十六味毒藥的用量又極難掌控,從他逐漸增多的白髮可以看出,他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已是毒入骨髓。💗😈 👤♦
幸而一個月前,一直在四方遊歷的駱神醫傳信回來,他在天山的一個懸崖璧上找到了一株千年難遇的陽火草,服用了此藥,不但可以解了他體內的三十六味毒藥的毒性,還能幫助他調神養氣,為他固本求元。
姜語安絕不會輕易認命,他不甘心,不甘心還沒看清這個世界,就要這麼悄無聲息地離開。
這時,窗外響起一陣輕柔的笛聲,曲調稀鬆平常,不怎麼惹人注意。
他的聽力向來比常人要好,似乎從笛聲中聽出了什麼,拿著屋裡泛著微光的燭台,慢慢走到窗邊將窗子打開,把燭台放在窗台上,而後轉身回到鏡子前坐著。
不多時,一名蒙面的黑衣人飛身從窗口處跳進來,收了燭台,轉身將窗戶關上,來到姜語安身邊單膝跪下。
「回去告訴你主子,太子已經盯上曉月山莊,此次李鶴與藏花閣不遠千里來到這兒,想必也是為了曉月山莊的兵器鍛造術,讓你主子早點動手,小心被別人搶了先。」
此時的姜語安仿佛變了一個人,一點兒都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仿佛他身體裡住著的,是一個深謀遠慮的老者。
「是!」黑衣人跳窗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不多會兒,窗外的笛聲也演奏完畢,黑夜又陷入一片寧靜之中。
姜語安抱著湯婆子走到床邊,躺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每當體內的毒素髮作時,他都疼得睡不著覺,沒有任何止疼的藥物可以壓制,他只得硬生生挺著,直到毒性暫時退下去。
體內的陣陣絞痛讓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連忙將被子的一角塞進嘴裡死死地咬著。
在很小的時候,他就學會了疼不能哭,不能叫,否則就會挨打,到如今長大,他也習慣了這樣。
後半夜,痛得昏了過去,他倒是睡了一小會兒,做了一個夢,夢裡是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他被人打得渾身是傷,還被他們用繩子捆綁在冰冷的柱子上。𝟨𝟫sʜᴜx.ᴄᴏᴍ
那時,他才五歲。
模模糊糊地記得,是在一次廟會上,他被幾個男人抓走了,那些人以為他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便想著綁架他,向他家裡勒索些錢財。
卻不知,他的母親早在生他時,就已經去世了,母親離世不足三個月,父親又娶了別的女子,那女子也給父親生了兒子,父親又哪裡會記得還有他這個長到五歲才學會說話的兒子。
綁匪見沒人來交贖金,對他便是拳腳相向,本來是準備殺了他以絕後患,可綁匪之中有人提議,可以讓他去街上偷錢、騙錢、乞討,總能給他們弄些錢回來。
故而,五歲的孩子便歷經了這煉獄般的折磨,白日裡去偷、去搶、去騙,晚上回來,那些人擔心他逃跑,便將他捆綁在門外的柱子上。
剛開始他一個人在外面,會害怕得大哭,屋裡的綁匪嫌他太吵,伸手便扇了他幾耳光,打得他滿嘴是血。
從此以後,哪怕是有打雷閃電的雨夜,他無論有多害怕,淋了雨發高燒、頭痛……他統統不敢叫不敢哭,只會咬牙忍著。
沒有人會在五歲的年紀期望自己早點死了來得到解脫,可姜語安那時便是這樣期盼著的。
白日裡走在街上行乞,看著街上走過的孩子都有父母陪伴,心中滿滿的酸楚與悲涼。
姜語安在五歲時便學會了恨,他恨那些綁匪,更恨自己的父親。
走著走著,只覺得頭昏眼花,四肢無力,模模糊糊地看見迎面走過來一個十多歲的大姐姐,便一頭倒進了她的懷裡。
和花月娘初見時,便在那一日,他發著高燒,昏睡了三天三夜,是花月娘救了他。
為了給他請大夫,花月娘花光了自己辛苦攢起來的錢。
為了躲避那些綁匪,花月娘帶著他從一座城市,逃到另一座城市,最難的時候兩人蹲在街邊和野狗搶食,去豬圈裡和豬一起睡。
即便如此,姜語安也覺得那段時間日子過得很開心,直到後來,他生了一場大病。
原本經過上一次的高燒,他的視力就已經出現了問題,這一場大病之後,他直接失明了。
那時,花月娘為了籌錢幫姜語安治病,不惜將十二三歲的自己賣進青樓里,為了生活,他們姐弟二人在青樓待了小半年。
雖然年紀不大,可那時的花月娘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青樓里的老鴇也很器重她,為了捧她成為新的花魁,還請人教她唱曲、跳舞。
也是那一年,姜語安不但失去了眼睛,也失去了在那之前的所有記憶。
他只知,自己沒有父母,只有一個姐姐,叫月娘。
「姜兒,姜兒!——」舊夢就像一把長長的枷鎖,壓得姜語安喘不過氣。
醒來時,已經是次日清早,花月娘守在自己床邊,眼含熱淚滿是心疼地看著自己。
「不要!」姜語安慌張地用被子擋住自己的頭,最不想讓她看到的情景,卻還是讓她看見了。
花月娘擦去臉上的淚水,裝作沒事發生一樣,笑道:「你害羞什麼,快些起床了,大家都在等你吃早飯呢!」
「一家人,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快起來,你再不起來,我可要掀你的被子了!」
姜語安慢慢將被子從頭上拿下來,擔憂地看著花月娘問道:「我這個樣子,很醜,嚇到你了是不是?」
花月娘伸手捏了姜語安的鼻子一下,笑著說道:「瞎說什麼!還記得小時候小夢我們三個去茶館裡聽說書的老頭子講八仙過海的故事嗎?」
「嗯!」姜語安點點頭,花月娘又說道,「我記得當時那個說書的老頭說,呂洞兵乃是謫仙人之姿,如今在我看來啊,我的弟弟姜兒才是謫仙般的人物!」
姜語安瞧她說的眉飛色舞極盡誇張,哈哈大笑起來,花月娘將他的衣服拿來,又見他扶起身,一一為他穿好衣服,系好腰帶。
「你,你與他在一起時,也是這樣伺候他的嗎?」姜語安還是沒忍住,花月娘一直以為,自己失憶後就只記得他與她是兄妹,卻不知在很多年以前,那些記憶他都慢慢找回來了。
他從未單純地只當她是姐姐,他將她視為要在一起一輩子的人,可這些話,他從不敢開口說出來,生怕一不小心嚇壞了她。
畢竟她二十五歲,他十七歲,在她眼中,他一直都是個孩子罷了。
花月娘停下手裡的動作,她沒想到姜語安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果然,他們都長大了,很多事已經不是自己想瞞就能瞞得住的了。
「怎麼?現在連你也瞧不起我了嗎?」花月娘將頭壓得很低,她不知道該怎麼和姜語安解釋自己同李鶴的關係,因為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姜語安抬手至花月娘耳邊替她將散亂的一小束頭髮別在她耳後,「我是想說,如果你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就回來吧!回到我的身邊。」
「我和小夢都已經長大了,我們能照顧好自己,我……我也能照顧好你,不要再為了我們,去……去那樣照顧他了,回來我身邊,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花月娘嗤笑一聲,繼續將腰帶上沒系好的結系好,說道:「瞎說什麼?姐姐有手有腳,不用你們照顧,你們照顧好自己就好了!」
「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姜語安緊緊握住花月娘的手,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我不要你做我的姐姐,我也不想再做你的弟弟,我想……」
「我不想!」花月娘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抬頭嚴肅地看著他說,「姜兒,你還小,有些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姜語安還想說些什麼,被忽然出現的知夢打斷了,「你們倆在磨-蹭什麼呢?飯菜都要冷了。」
「來了!」花月娘轉身出去了。
姜語安站在原地,一顆心落進了湖裡。
或許這些話現在說有些早了,可他害怕,害怕現在不說,將來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