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哪都有這個老頭。「雍烈野拿筷子戳了一下慟憂辭的碗沿，「又不是只有一個地方賣糖葫蘆。「
「我想吃。「慟憂辭把最後一口餛飩咽下去，筷子往碗沿一擱。
「你剛吃了炸糕。「
「炸糕是炸糕，糖葫蘆是糖葫蘆。「
「你牙不要了？「
「陸大哥——「
「別找他。「雍烈野把袖子放下來，胳膊肘撐在桌上，「自己沒錢就直說。「
慟憂辭從凳子上滑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渣，往糖葫蘆擔子那邊走。陸妄生沒攔，也沒跟，就坐在那兒看著他背影，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叩了兩下。
慟憂辭跑過去，踮著腳挑了一串最大的，紅得發亮的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衣，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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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記雍烈野帳上。「
雍烈野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你他媽——「
慟憂辭叼著糖葫蘆跑回來了，坐回凳子上，腮幫子鼓著一顆山楂，含含糊糊地說：「陸大哥，明天還放假嗎？「
「明天該練了。「陸妄生說。
「哦。「
溫婉柔把豆漿碗推到一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明天練什麼？「
「先把昨天斷的接上。「雍烈野說，「小憂凝塵那道縫，昨天撬了一半沒撬開，今天繼續。蘇晚吟你壓他脈，我在旁邊盯著。「
「你盯著？「蘇晚吟看了他一眼，「你昨天盯了一下午，自己肩胛骨腫了還硬撐。「
「我那叫陪練。「
「你那叫添亂。「
陸妄生沒插嘴，拿手指把琴弦上的灰撥掉，一根一根地過。
慟憂辭咬著糖葫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個小孩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他娘跑過去一把撈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嘴裡罵著「讓你跑你不聽「。小孩還在哭，他娘從兜里摸出一塊麥芽糖塞他嘴裡，哭聲立馬收了。
慟憂辭看著那個小孩，咬糖葫蘆的動作慢了半拍。
「看什麼呢？「溫婉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看出什麼名堂。
「沒什麼。「慟憂辭把視線收回來，又咬了一顆山楂。
回到院子裡已經是未時。太陽偏了一點，廊檐的影子拉長了，蓋住半邊石桌。
雍烈野回屋躺下了，說是補覺，其實慟憂辭聽見他關門的時候悶哼了一聲——肩胛骨那塊確實腫得不輕。
蘇晚吟在院子裡打坐，背靠著槐樹，呼吸勻得像沒在呼吸。
溫婉柔坐在廊下，拿一根針在縫什麼東西，線頭咬斷了，針尖在陽光里閃了一下。
慟憂辭站在院子裡，糖葫蘆吃完了，棍子叼在嘴裡轉了兩圈，吐到牆角的竹簍里。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很薄，太陽白晃晃的。
他轉身回屋，把門帶上。
笛譜攤在桌上，寫到一半的那段還是昨天那個樣子。他拿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
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擱回筆架上，把笛譜翻到第一頁，從頭看。第一頁寫的是最基本的指法標註，歪歪扭扭的，是幾個月前剛動筆的時候寫的。那時候他連笛子都拿不穩，五歲的手指太短，按不全孔。現在好一點了，但還是差。
他合上笛譜，從床底下摸出那支舊笛子。竹的，吹口磨得發亮，第三孔旁邊有一道裂紋，用膠泥補過，補得不好，鼓出來一小塊。
他把笛子舉到嘴邊，沒吹，就那麼舉著。
然後吹了一個音。
音不準。偏低了，悶悶的，像嗓子眼裡卡了口痰。他皺了皺眉，換了個角度，又吹。這次好一點，但還是不對。
他放下笛子，拿手指按著第三孔的裂紋處，拇指來回蹭了兩下。
門被敲了一下。
「小憂。「陸妄生的聲音，「在寫東西？「
「沒寫。「慟憂辭把笛子塞進袖子裡，「進來吧。「
陸妄生推門進來，手裡拎著琴，沒外衫，只穿了件中衣，領口松著。他把琴放在桌上，沒靠床，就站著，目光掃了一圈房間。
「笛子呢？「
「收了。「
「吹一個我聽聽。「
「不吹。「
「為什麼？「
「不好聽。「
陸妄生看著他，沒說話。看了幾息，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來，把琴橫在膝上。
「那你聽我彈一段。「
「你彈唄。「
陸妄生的手指搭上弦，沒立刻撥。他低頭看著琴面，像在想從哪根弦起。然後第一根弦響了，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了口氣。第二根，第三根，一根一根接上去，不急，不趕，像在鋪一條路。
慟憂辭坐在床上，腿盤著，下巴擱在膝蓋上，聽著。
琴聲不複雜，沒有花哨的轉音，就是一根一根弦按順序響下去，但每一根之間留的空隙不一樣——有時候長，有時候短，有時候幾乎連在一起。像在說一句話，有時候停頓，有時候一口氣說完。
彈到第七根弦的時候，陸妄生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換了個指法，那根弦出來的音色跟前面不一樣了，像突然換了一個人說話。
慟憂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跟著那個節奏叩了一下。
琴聲停了。
「聽出來了嗎？「陸妄生問。
「第七根弦，你換指法了。「
「換的是什麼？「
「不知道。沒聽過。「
「上一世灶台上，我彈過一次。「陸妄生說，「你當時說像有人在哭。「
慟憂辭想了想，沒想起來。但他沒說「不記得「，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指法叫'留白'。「陸妄生說，「不是不響，是在響和響之間留一口氣。你練否定之響的時候，是不是總想一口氣把整段因果鏈抽乾淨？「
慟憂辭的手指停了。
「留一口氣。「陸妄生重複了一遍，「抽九成，留一成。留的那一成不是給別人留的，是給你自己留的退路。「
慟憂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拇指在食指側面蹭了蹭，那裡有一層薄繭，是練笛磨出來的。
「我試試。「
「不急。「陸妄生把琴從膝上拿開，放在桌上，「你那道凝塵壁壘的縫，今天下午撬的時候，別用蠻力。你昨天那一下方向對了，但力道太實，全砸進去了沒收回來。下次試著只送三成進去，剩下七成留在指尖，等它自己裂。「
「等它自己裂？「
「壁壘這東西，你越砸它越硬。你鬆了，它反而扛不住。「陸妄生站起來，把中衣領口攏了攏，「就像有些人，你越追他越跑，你不理他了，他自己湊過來。「
慟憂辭看了他一眼：「你說誰呢？「
「沒說誰。「陸妄生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下午練的時候，蘇晚吟壓你脈，你別跟她頂。她收力的時候你順著她的勁往裡送，別往外推。頂一次你的虎口就多一道口子。「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眼睛沒瞎。「
門關上了。
慟憂辭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然後他重新把笛子從袖子裡摸出來，舉到嘴邊，吹了一個音。
這次准了一點。
未時三刻，院子裡熱起來了。蟬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頭皮發麻。
雍烈野從屋裡出來，肩胛骨上貼了塊膏藥，領口敞著，能看見鎖骨下面青了一片。他走到石桌邊灌了一瓢涼水，水順著下巴滴到胸口。
「走了。「他沖屋裡喊了一聲。
慟憂辭從屋裡出來，笛子別在腰後，手裡拎著那壺涼掉的茶。
蘇晚吟已經站在院子中間了，站姿跟打坐時一樣穩，腳踩在青石板上，像長在那兒了。
溫婉柔從廊下站起來，針線活擱在凳子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線頭。
陸妄生最後一個出來，琴沒帶，空著手，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天。
「今天陰上來了。「他說。
確實，西北邊起了雲，灰濛濛的一層，太陽沒剛才那麼毒了。
「正好。「雍烈野活動了一下肩膀，膏藥被扯得翹了一個角，「不曬。「
五個人站到院子中間。位置跟昨天一樣——慟憂辭站中間，蘇晚吟在他正面三步遠，雍烈野在左側，溫婉柔在右側，陸妄生靠在牆邊。
「開始吧。「蘇晚吟說。
她抬起手，掌心對著慟憂辭的方向。一股壓力從正面推過來，不重，像有人拿手掌按在他胸口。慟憂辭吸了一口氣，腳底扎穩，沒退。
蘇晚吟的力道一點一點加上去。慟憂辭的笛子從腰後抽出來，舉到嘴邊，吹了一個音。那個音在壓力場裡顫了一下，像被風吹的燭火。
「穩住。「蘇晚吟說。
慟憂辭的腮幫子繃緊了，手指在笛孔上按得更實。第二個音出來，比第一個穩，但還是偏了，往高的方向飄了一點。
雍烈野在左邊看著，嘴唇抿著，沒出聲。
第三個音。這次慟憂辭沒硬頂，他聽了陸妄生那句話——只送三成。他把力道收回來，笛音沒有往外沖，而是往下沉，像石頭丟進水裡。
蘇晚吟的掌心微微一頓。
「對。「她說，聲音里有一絲幾不可聞的鬆動。
慟憂辭的第四個音出來了。這個音沒有顫，沒有偏，直直地釘在空氣里，像一根針。笛音落下去之後，院子裡的蟬鳴好像都停了一息。
溫婉柔在右邊看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雍烈野的拳頭鬆開了。他剛才一直攥著。
慟憂辭吹完第五個音，把笛子放下來，喘了一口氣。嘴唇有點麻，是吹太久了。
「凝塵那道縫，「蘇晚吟收回手，掌心有一層薄汗，「鬆了。「
「鬆了多少？「
「三成左右。「蘇晚吟說，「你今天再送兩三輪，應該能撬開一條口子。「
慟憂辭點了點頭，拿袖口擦了擦嘴唇上的水漬。他轉頭看向陸妄生。
陸妄生靠在牆上，兩隻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看著他。沒說話，但眼神里有一個很輕的「嗯「。
慟憂辭把笛子重新舉起來。
「再來。「
練到申時，天陰透了。西北那片雲壓過來，把太陽整個吞了。風起來了，涼的，帶著土腥味。
雍烈野的肩胛骨又腫了，這次他沒硬撐，提前喊了停。
「行了。「他甩了甩胳膊，「再練下去明天真動不了了。「
蘇晚吟收了勢，額頭上有一層細汗，拿袖口擦了擦。
溫婉柔坐在廊下，給慟憂辭倒了碗水遞過來。慟憂辭接過去，一口氣灌了半碗，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慢點。「溫婉柔拍他的背。
陸妄生站在院門口，抬頭看著天：「要下雨了。「
第一滴雨砸下來的時候，雍烈野剛好把石桌上的茶壺拎進屋。雨點大，砸在青石板上「啪啪「響，一息之間地面就濕了。
慟憂辭站在院子裡沒動，仰著頭，讓雨澆在臉上。冰涼的，帶著泥土味。
「進來！「溫婉柔在廊下喊他。
慟憂辭沒動，拿手接了幾滴雨，看了看掌心的水。
「小憂！「
他轉身跑進廊下，頭髮濕了半邊，衣服前襟洇了一片深色。
陸妄生站在廊柱旁邊，看著外面的雨。雨幕把院子隔成了一層白紗，什麼都看不太清了。
「明天繼續。「他說。
慟憂辭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水滴濺到陸妄生中衣上。陸妄生低頭看了一眼，沒躲。
「明天練什麼？「
「練你今天那個第四音。「陸妄生說，「那個音對了，凝塵壁壘就裂得開。「
慟憂辭點了點頭，把濕了的袖口捲起來，露出細瘦的手腕。手腕內側有一道淡粉色的印子，是昨天拎肉勒的，還沒消。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嘩嘩「響。五個人站在廊下，誰也沒急著回屋。
雍烈野靠在柱子上，閉著眼，肩膀上的膏藥被雨氣浸得邊緣翹起來了。蘇晚吟站在廊檐最邊上，手指搭在欄杆上，雨水濺到她指尖上，她沒縮回去。溫婉柔坐在凳子上，把沒縫完的東西重新拿出來，借著廊下的光繼續穿針。
慟憂辭站在陸妄生旁邊，拿手指在欄杆上無聲地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