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楷天資出眾,文采冠絕皇子,趙佶對他頗為偏愛,長期暗加殊遇。
易儲之心雖未宣之於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奪嫡的暗流早已在深宮涌動。
只是廢長立幼並非兒戲,趙桓若沒有重大過失,趙佶就貿然將他廢黜,勢必招致天下非議,甚至動搖國本。
這也是當初趙桓逛青樓時,得知高世德可能會闖入,便趕忙逃離現場的原因。
趙佶讓趙楷出面犒軍,是想讓他多與高世德親近,積累政治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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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如今高世德是軍中新銳,且在民間聲威赫赫,日後在朝堂上勢必舉重若輕,這一點,毋庸置疑。
而趙楷與高世德年紀相仿,他們多多親近,便是下一代的君主與重臣。
......
如今四方動亂,朝廷有意塑造高世德神將的形象,震懾各路逆賊。
隆重地迎犒凱旋之師,便能很好地宣揚西征大捷、彰顯大宋軍威,可有效安定民心、提振士氣。
這種儀式,允許、甚至鼓勵百姓前去觀瞻。
百姓的圍觀與歡呼,能烘托凱旋氛圍,讓場面顯得更加恢弘、熱鬧。
官府不會強行組織百姓,只需讓開封府放出消息即可。
而趙楷代皇帝勞軍,既能與高世德多多親近,又能在百姓面前刷刷聲望。
......
名義上,河東與陝西之戰由童貫統籌指揮,高世德的勝利也是他的政績。
自從西夏退兵後,陝西便逐漸安定了下來。
不過大戰之後,常有潰兵、流民聚為盜匪,童大人還需派兵剿捕,維護地方治安。
為強化對西軍的控制力,他還要在陝西各地巡閱、召見將領、統計傷亡、部署邊防、發表訓示、核查軍功、發放撫恤、表彰忠烈,穩定軍心士氣。
並對那些作戰不力、貽誤戰機的將領,追究責任。
童貫處理完這些瑣碎事務後,於前幾日返回京城。
......
相比於延福宮的暖風嬉鬧、極盡浮華;樞密院卻是另一番肅穆氣象,屋上青瓦覆雪,廊下寒風穿堂。
童貫一身紫袍,雍容沉穩,只是眉宇間有著幾分倦色。
童貫喜歡帶兵打仗,而且非常熱衷。
他並非出於崇高的報國情懷,而是有著深刻的個人野心和權力訴求。
文官體系不對宦官開放。他若想突破身份限制,獲得真正的權力,唯有依靠軍功。
而趙佶挖空心思,想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主動投身西北戰事,也算精準迎合了趙佶的心理需求。
畢竟,哪個帝王不想通過開疆拓土彰顯政績?
趙佶好大喜功,童貫便誇大戰果,兩人看著戰報,都是樂滋滋,笑嘻嘻。
如今國內各地震盪,有太多的仗可以打,還無需藉口。這若是放童貫年輕那會,估計他睡覺都能笑醒。
雖然人心無窮,但人力有窮。如今他已經六十有六,有點折騰不太動了。
正在這時,一名樞密院屬官快步入內,躬身稟道:「啟稟樞密使,高世德大軍已至城郊三十里,不日歸營。」
童貫聞言,原本沉斂的面容,綻開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輕輕撫須,悠然笑道:「哈哈,這個能攪動風雲的小子,總算捨得回來了。」
一位幕僚拍馬屁道:「高將軍智勇雙全,敢出奇招、行險路。」
「但若非樞密大人鼎力托舉,他也難有施展拳腳的機會。」
「如今高將軍凱旋歸來,也算不負您當初的賞識與提攜。」
童貫聞言,哈哈一笑。
當初在河東,高世德每每獻計獻策,童貫確實皆全力襄助。不然一個游奕將軍,即便胸藏經天緯地之才,也施展不開。
童貫笑道:「他這一回來,高俅的沉疴舊疾,怕是當場便不治而愈了。」
身旁幕僚聞言一愣,隨即恍然失笑。
但凡有一點腦子的人都能想到,近來高俅跟個烏龜似的縮在家裡,閉門稱病,其實是沒臉見人,也怕遭皇帝責罵。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的義子載譽而歸,功蓋當世,他也能趁著勢頭支棱起來了,哪裡還需要裝病?
正在這時,梁師成的義子梁守忠前來傳話,說趙楷請童貫派幾名樞密院的官員,犒迎王師。
在公事層面上,樞密院需要核驗軍功、戰俘、戰利品等等。
童貫沒有二話,當即派出樞密院都承旨,以及呂舜封、鄭滋等心腹。
童貫自己不會去,因為他既是高世德的長輩,也是上司,他若親自去迎,就有些尊卑倒置了。
更何況,北宋的皇子並不掌權,也不參政。即便趙楷掛名提舉皇城司,但在媼相大人的威儀面前,還是不夠看。
童貫若是出面,將會搶走趙楷這個主使的風頭,使他淪為陪襯。
除了樞密院外,宗正寺,內侍省,太常寺,殿前司,侍衛親軍馬軍、步軍司,都有收到趙楷傳話,也皆派出了官員。
畢竟是開封府的地頭,府衙需要配合諸多具體事務,少尹、知府、推官、判官、兵曹、功曹、倉曹、左右軍巡院,大批人馬出動。
......
辟邪巷,陳家。
庭院清雅,處處透著習武世家的幹練與嚴整。
當初陝西戰事停歇後,陳麗卿便與仇瓊英奔赴河東,接取倪氏和鄔鳶,四女一道回了汴京。
仇瓊英拖家帶口,本想尋處宅子租住。
陳麗卿與她姐妹情深,怎會讓她如此見外,直接邀她來自己家同住。
安置好倪氏和鄔鳶,陳麗卿便帶瓊英到太尉府,拜見趙麗娟。
趙麗娟得知這個也是自家兒媳,頓時喜上眉梢,當場拿出幾件名貴首飾相贈,拉著瓊英的手噓寒問暖,不在話下。
趙乾娘邀請瓊英在太尉府住下,只是高世德不在,瓊英哪好意思,再說她帶著兩個身份敏感的家眷,也不合適。
最重要的是,她看到那一群挺著肚子的姐姐,有些心虛,便婉拒了。
趙麗娟心思玲瓏,完全理解瓊英,也沒有強求,時常派人往陳家送衣物、送吃食,照顧有加。
碎雪紛紛揚揚,悄無聲息落滿庭院,寒風被雕花窗欞阻隔在外。
暖閣內,沉香菸氣悠悠縈繞,滿室儘是安然閒逸。
倪氏端坐榻邊,膝蓋上鋪著錦料,纖纖玉指拈著繡花針,走線有條不紊。
這批料子是趙乾娘前幾日派人送來的上等冬緞,倪氏閒來無事,便想著為高世德縫製一套冬衣內里。
她本是大家閨秀,自幼精熟女紅,她繡出的錦繡紋樣規整雅致,盡顯匠心。
一旁的案幾前,鄔鳶靜靜佇立,她手裡拿著兩束寒梅,徐徐插入膽瓶,花枝高低錯落,清艷脫俗。
瓊英與麗卿並肩坐在倪氏身側,二女低著頭,手裡各自捏著針線。
瓊英性子素來沉靜,那雙青蔥玉手雖然常年握戟,但做起女紅卻也一點不差。
她繡的香囊小巧可愛,輪廓周正。
瓊英抿著朱唇,神情專注,颯爽的風骨里藏著小女兒的溫柔。
她那副恬靜的模樣,猶如畫中人一般,叫人見了,便覺心頭一軟。
師妹性子跳脫好動,習武揮槍舉重若輕,可拿捏著細針卻顯得格外笨拙。
此刻她正在埋頭縫製一條褲衩,那褲衩邊角凹凸不平,走線甚是醜陋,中央繡的那隻大鳥,模樣更是奇特。
她將褲衩拿遠些端詳,只覺慘不忍睹,噗嗤一聲,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罷了罷了,我天生就是拿長槍的料子,針線活實在不是我能駕馭的。」
「這褲衩若是送到師兄手上,怕是要被他笑上許久。」
倪氏抬眸瞄了一眼,溫和笑道:「麗卿姑娘性子爽朗,不必拘泥於女工細事,你有這份心思意,已然萬分難得。」
瓊英嘴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聲勸慰:「是啊,師姐心意到了便足夠了,高郎不會取笑你的。」
陳麗卿撇了撇嘴,「哼,他那人最會打趣人,保准能念叨得我耳根發燙,連辯駁的餘地都沒有。」
鄔鳶沏好四杯熱茶,端過來,分給三女,笑著道:「陳姑娘乃是灑脫的練武之人,不耐細活實屬正常,無需掛懷。」
師妹隨手把褲衩丟在一邊,接過茶盞道了聲謝。
她抿了一口茶,看向屋外,「坐著縫針實在熬人,還不如去院中練幾套槍法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