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金融風暴

  1985年6月20日,周四,中環金融司會議室。

  驃叔的老友把分析報告分發到長桌兩側。封面四個字——「內部參閱」。

  「建議港府將美元儲備中百分之三十轉為日元資產,遠期合約鎖定收益。周期三個月,預期收益百分之八至十二。」

  保守派代表翻到第三頁。

  「日元貶值呢?」

  「報告三到六頁討論過了。貶值概率極低,不超過百分之五。貶,最多虧百分之二。升,賺百分之十以上。百分之二的虧損換百分之十的收益——港府完全擔得起。」

  「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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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大法律系的學生。」

  「法律系?!你開什麼玩笑!」

  「《遠東經濟評論》六月號日元論文也是他。沈弼親自看過了。」

  沈弼靠在椅子上。

  「我問過他。他讓我看港府公報第三十七頁附表。你們誰看過?」

  完全沒人答。

  沈弼摘下眼鏡。

  「我看了。他說得實在太對了。方案根本不需要立法,一份操作指引就能執行。我完全同意。」

  表決通過。

  當天下午,金雀夜場三樓。

  靚坤推門進來。李晉面前三張紙——滙豐融資確認函、日元遠期合約明細、一張三行表格。

  靚坤拿起表格。

  「這什麼?」

  「看最後一行。」

  「淨利五百四十萬?!港幣?!」

  「對。看倒數第二行。」

  「本金五百萬。你哪來的五百萬?!」

  「金雀三個月利潤。加你分我的三成。」

  靚坤把紙重重拍在桌上。

  「你把五百萬全押在鬼子錢上了?!」

  「日元。不是鬼子。」

  「都一樣!還加了五倍槓桿?!總頭寸兩千五百萬——你徹底瘋了!」

  「瘋什麼?年底前日元絕對漲至少百分之十。兩千五百萬變三千萬,扣利息淨賺五百四十萬。」

  「你怎麼敢肯定一定會漲?!」

  「我那種地的朋友說的。」

  「又是他!匯率、水警、東星的貨——他到底是種地還是當神仙?!」

  「種地之餘極其喜歡看報紙。」

  「看報紙能看出日元升值?!」

  「能。只要看得足夠仔細。」

  靚坤瞪著表格瞪了足足三分鐘。

  「那再多押點!王一飛不是給了兩千萬?全押上!」

  「絕對不行。五百萬是金雀三個月的利潤——虧了回金雀賣蘿蔔。多押一毛錢槓桿爆倉,我真得去酒吧門口擺攤。再說王一飛的面子只值兩千萬,超過這個數利息加三個點。」

  「那要是日元不漲呢?」

  「回去賣蘿蔔。白蘿蔔、胡蘿蔔、番茄、辣椒。你嗓門大,站門口喊『歡迎光臨』——比韓賓的貨運司機還有氣勢。」

  靚坤被他氣笑了。

  「你連後路都想得清清楚楚!」

  「想好了。一世人兩兄弟,有今生沒來世。虧了也一起扛。」

  電話響了。王一飛。

  「報告全票通過!沈弼親自投的贊成?」

  「他看的是公報第三十七頁。我不過是替他翻了翻。」

  「你夾在報告裡那張紙條我看到了。『明年金雀推出自有品牌咖啡,不用求人,自己種。』你還有什麼不種的?以後新樓盤開盤,咖啡都不去巴西訂——直接跟你訂!掛『金雀特供』四個字,一尺樓價多加五百!」

  「人心不種。」

  王一飛大笑。

  「你這張嘴遲早有人花錢買你閉嘴!」

  「你花錢嗎?」

  「不花!我花錢買你說話!咖啡說定了,種多少收多少。」

  掛了電話。靚坤還沒走。

  「他要在半山新樓掛『金雀特供』?」

  「對。一尺加五百。」

  「你那種地的朋友真能種那麼多咖啡?」

  「能。什麼都種得出來。就是特別懶得見人。」

  「哪天讓我見見。」

  「不行。」

  「為什麼?」

  「他只種地。不見江湖人。不見生意人。連港府的人也不見。只跟我一個人說話——因為我不問他從哪裡來。」

  門被推開。飛機拎著兩包咖喱粉進來。

  「晉哥,明晚的咖喱粉買好了。」

  李晉看了他一眼。農場界面彈出烏鴉的情報種子——種下,六分鐘成熟。

  六分鐘後,情報解鎖:烏鴉今晚在元朗召集人手。明晚十點,月色酒吧後巷。目標——飛機。綁人,逼李晉單獨赴約。

  李晉把情報讀完,轉過身來。

  「咖喱粉放著。明晚你不用煮魚蛋了。」

  「為什麼?」

  「烏鴉明晚要綁你。後巷,十點。你綁過長頭髮,他一定要找回來。」

  飛機把咖喱粉往桌上重重一頓。

  「那我多帶幾個人!」

  「不用。他就是要你帶人。你帶人他動手,你一個人——他反而得先掂量掂量。」

  靚坤騰地站起來。

  「我去叫人!明晚把星光酒吧圍了!」

  「坐下。」

  「他要動你的人!」

  「他就是要我亂!我亂了,他就逼我去元朗談。我去元朗,等於把尖沙咀白白送給他。」李晉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烏鴉這種人——你越怕他越追。你不怕,他的招數就徹底廢了。」

  「那就讓飛機一個人去後巷?!」

  「不去。明晚飛機去金雀前廳幫忙。」

  飛機急得直跺腳。

  「晉哥!不去等於怕了他!」

  「不去是因為他根本不配。他是東星紅花雙棍,你是我的人。他跟你拼命——他配嗎?」李晉死死盯著飛機,「我給他回一封信。告訴他——要綁我的人,先算代價。元朗四批貨壓著,水警隨時可以加班。他動你一根手指,四批貨永遠出不了元朗。用四批貨換你一個——你猜他換不換?」

  靚坤又站起來了。

  「信誰送?」

  「基哥。基哥跟肥佬黎是牌友,肥佬黎認識元朗碼頭的人。信到烏鴉手上——不等於怕他。等於告訴他:底牌我清清楚楚。你敢動,我比你狠十倍。」

  「他要是還敢呢?!」

  李晉端起茶杯。

  「那他就不是綁飛機——是給自己綁了一身天大的麻煩。金融司報告今天通過了,我在港府的銜正式掛上了。他動我的人——不用我出手,港府自己查。元朗四批貨根本經不起查。水警查一次,暹羅催一次。催三次暹羅人就沒耐心了。沒耐心會怎樣——你比我更清楚。」

  靚坤慢慢坐下去。

  「你早就算好了。」

  「我那種地的朋友提前警告我的。他說烏鴉這兩天肯定要動手——讓我務必提前準備。」

  「他連烏鴉什麼時候動手都知道?!」

  「他看報紙。元朗碼頭最近多了很多陌生人——報紙寫的是『內地遊客增多』。你信?」

  飛機把咖喱粉放在桌上。

  「晉哥,明晚我真不去後巷?」

  「去金雀前廳。記住——你是我的人。我的人不跟鞭炮拼命。鞭炮炸完就沒了——你還得跟我種蘿蔔。」

  飛機轉身出去。

  靚坤看著兩包咖喱粉。

  「這兩包東西怎麼辦?」

  「留著。後天晚上煮。等烏鴉收到信,他會把長頭髮再綁一遍送回月色酒吧門口——到時候十三妹的酒吧急需一鍋魚蛋。」

  「你確定他一定會把人送回來?」

  「不確定。但我確定他絕對不敢賭。四批貨壓著,水警盯著,暹羅人催著——他跟我根本賭不起。」李晉站起來,「哥,你知道烏鴉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什麼?」

  「他以為李晉只是個學生仔。他不知道——李晉看的報紙比他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