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3日,周日下午,銅鑼灣洪興總堂偏廳。
陳耀約靚坤喝茶。地點是他定的,茶是他親手泡的。
「蔣先生最近很忙。上禮拜見了大佬B三次,前天約了肥佬黎在陸羽茶室吃了頓飯。」
靚坤端起茶杯。
「正常。龍頭見堂主,不吃飯才不正常。」
「吃飯不是重點。重點是吃完飯之後——」陳耀把茶杯轉了一圈,「肥佬黎讓人給蔣先生帶了兩盒參。從你金雀拿的伴手禮。他轉手送給了蔣天生。」
靚坤把茶杯放下了。
「肥佬黎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我送他的雪茄,他拿去孝敬蔣天生?!」
「他不是孝敬。他是兩邊下注。」陳耀的語氣很穩,「基哥跟肥佬黎是牌友,基哥站你這邊,肥佬黎未必。蔣天生開什麼條件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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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什麼條件也沒用。大佬B是他的鐵桿,拉不走。肥佬黎那邊我再讓基哥送兩盒雪茄過去。」
「送雪茄?」
「蔣天生開什麼條件,我加一盒雪茄。」
陳耀笑了。
「你那雪茄外面有錢都買不到。」
「所以我加得起。」
陳耀端起茶杯,沒喝。隔了兩秒,把杯子放下了。
「靚坤,我今天找你來,不是光為了說蔣天生請客吃飯。」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是他的白紙扇——白紙扇約人喝茶,不會只為了遞兩張菜單。」靚坤看著陳耀,「有話直說。」
陳耀沉默了片刻。
「你覺得蔣先生這個人怎麼樣?」
「你是他的白紙扇,你比我了解。」
陳耀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如果有一天我跟蔣先生鬧翻了——金雀有沒有我的位置?」
靚坤沒接話。
「我知道李晉早就看出來了。」陳耀的語氣開始變快,「蔣先生這種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我幫他背的鍋,夠多了!」
「你今天跟我說這些,不怕蔣天生知道?」
「他知道也沒用。他現在需要我比我需要他多。」陳耀盯著靚坤,「所以我問你——金雀有沒有我的位置?」
靚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耀是聰明人。金雀的大門對聰明人永遠是開的。」
陳耀點頭。他沒問具體條件。
晚上,金雀夜場三樓。
靚坤把陳耀的話原封不動告訴了李晉。
「他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李晉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怎麼回的?」
「按你之前說的——聰明人,大門永遠開著。」
「沒說別的?」
「沒說。他也沒問。」
李晉點頭。
「不愧是陳耀——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
靚坤往前拉了把椅子。
「下一步怎麼做?給多少股份?安排在什麼位置?」
「不給股份。不給實權。」
靚坤愣住了。
「那他來幹什麼?喝茶?」
「當外部顧問。每月五萬,不在帳上。有情報就遞,有主意就出,核心決策不讓他碰。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但別主動給他畫餅。」
「五萬?陳耀在蔣天生那兒才拿一萬二!翻四倍還多?!」
「一萬二是蔣天生施捨他的。五萬是你買他的後路。」李晉端起茶杯,「一個白紙扇跳船,最怕的不是沒船接——是接他的船不夠穩。五萬塊夠他全家從銅鑼灣搬到半山,你說穩不穩?」
「穩。」
「那就五萬。」
「可為什麼不能給股份?他好歹是洪興白紙扇——」
「他是蔣天生的白紙扇!不是你的!」李晉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他能背叛蔣天生,就能背叛你。白紙扇最大的特點不是聰明——是會算!算誰贏,然後站贏的那邊。你讓他上船可以,但別給他掌舵!」
「那韓賓呢?你怎麼對韓賓就那麼大方?章程幫他改,貨運線讓他管,尖沙咀的盤子也讓他碰——韓賓難道不會算?」
「韓賓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韓賓是你摔倒會扶你起來的人。陳耀是你摔倒了先蹲下來看你有沒有爬起來的能力——看完再決定站哪邊!你說哪裡不一樣?!」
靚坤被噎住了。
「那陳耀的情報到底用不用?」
「用!但得驗。他遞三次情報——兩次准一次不准,說明他在試探。三次全准,說明他鐵了心要跳船。到那時候再考慮給別的。現在?五萬塊,買他一張嘴,夠本了。」
飛機敲門進來。
「晉哥!基哥打電話來,肥佬黎約他明天打牌——問去不去。」
「去!」李晉頭也沒抬,「告訴他,打牌的時候輸兩把,別贏太多。肥佬黎贏了錢才肯說實話。」
飛機點頭,轉身出去。
靚坤又倒了一杯茶。
「你覺得蔣天生什麼時候會把陳耀推出來當替罪羊?」
「等你拿下尖沙咀貨運線的時候。蔣天生需要一個交代——陳耀就是最好的交代。所以你得提前給陳耀鋪好台階。讓他到時候有地方站。」
「那萬一蔣天生不推他呢?」
「不推?」李晉冷笑,「蔣天生這種人,永遠覺得自己沒錯!出了問題,一定是下面的人沒辦好。陳耀幫他背了那麼多鍋——不差最後一個!」
靚坤沉默了好一會兒。
「當大佬當成這樣——陳耀跟了他十幾年。」
「哥。」
「嗯?」
「你是不是在替陳耀心疼?」
「沒有。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覺得可惜?覺得蔣天生太涼薄?覺得江湖不該是這個樣子?」
靚坤端著茶杯,沒喝。
「我說不上來。」
李晉站起來,拿過靚坤手裡的茶杯,放到桌上。
「你比蔣天生強的地方——就是你還會覺得可惜。蔣天生不會。他把所有人都當棋子,棋子用完了就扔,扔了再買新的。所以陳耀來找你,不是因為你比蔣天生聰明,是因為你比他有人味。」
他轉身走到窗邊。
「但你的人味值五萬塊——不是白送的!他要拿情報來換。記住,哥——對陳耀這種人,你可以給他後路,但別給他你的後背。」
靚坤站起來。
「你罵人能不能別連我一起罵?」
「我沒罵你。我罵的是你剛才那點多餘的慈悲心。」
「那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罵你是為你好——罵別人是嫌別人蠢。你蠢嗎?」
「不蠢。」
「那不就行了。」李晉拉開門,「走了。阿媽今天燉了湯,回去晚了又該念叨——『我大兒子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靚坤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能不能別老拿阿媽壓我!」
「能。等你什麼時候不用我催就自己回家——我就不壓了。」
靚坤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你今天在港大也這麼說話?」
「差不多。」
「何敏受得了你?」
「她說過——儘量。」
靚坤搖搖頭。
「她上輩子欠你的。」
「不。是我上輩子欠她的——所以這輩子儘量不懟。」
「那你做到了嗎?」
李晉關上茶室的門。
「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