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茶後的棋局

  1985年5月26日,下午三點,金雀夜場三樓,「茗韻」茶室。

  韓賓把茶樓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靚坤聽完就笑了。

  「AA?你掏兩百蚊請東星三隻老虎喝茶?」

  「阿晉教的。」

  「我就知道!」靚坤拍桌子,「除了他誰能讓你幹這種事!」

  基哥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插上嘴。

  「駱駝要三家酒吧?那就給他唄!反正酒吧又不是什麼金礦,一個月能賺幾個錢?元朗兩塊地皮換三年租約,這買賣不虧啊!」

  李晉看了他一眼。

  「基哥,你知道那三家酒吧後門朝向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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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向哪裡?」

  「維多利亞港五號貨運泊位。從酒吧後門走到泊位,五十米。」

  基哥愣了一下。

  「五十米怎麼了?」

  李晉讓飛機把九龍地圖拿來,鋪在桌上。

  「星光、銀河、月色——你當駱駝要的是酒吧?他要的是這條水路線。我那種地的朋友跟我提過一嘴,東星在元朗囤了一批暹羅貨,走陸路被水警截了兩次,損失超過六百萬,正急著找新通道。」

  基哥張了張嘴。

  「那不是正好?地皮值錢啊!」

  「你今天給他酒吧,明天他就要泊位。後天他從泊位卸下來的就不只是暹羅貨了。」

  「那還能有什麼?」

  「白面。軍火。人口。基哥,你準備給他炒幾個菜?」

  基哥的嘴閉上了。

  靚坤哈哈大笑。

  「基哥,我弟問你話呢——炒幾個菜?」

  「我炒個屁!」基哥一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隨口一說還不行嗎!」

  十三妹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

  「三間酒吧後門全封了?」

  「封了,」韓賓點頭,「裝消防鐵門,平時鎖死。消防通道,閒人免進。太子今晚安排人施工。」

  「駱駝要是硬來呢?」

  「他不會。他手上四批貨等著出,等一天虧一天。最晚下周一,他還會遞話。」

  「那怎麼回?」

  「尖沙咀的泊位只租給洪興的人。他要租——先退出東星。」

  基哥先笑了。

  「阿晉,你這話比殺了他還狠!」

  十三妹重新把牙籤叼回嘴裡。

  「我喜歡。對付東星就該這麼幹。」

  韓賓放下茶杯。

  「茶樓里從頭到尾,司徒浩南一句話沒說。這個人你怎麼看?」

  「你一個人去,他不會動你。司徒浩南講道義,不干以多欺少的事。」

  「那烏鴉和笑面虎呢?」

  「烏鴉是鞭炮,一點就炸——炸完就沒了。笑面虎是濕柴,光冒煙不著火,熏的都是自己人。兩個人都盯著駱駝接班人的位置,司徒浩南看不上烏鴉,烏鴉不服司徒浩南,笑面虎在中間攪。三隻老虎各懷鬼胎——用不著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能打起來。」

  「那駱駝查出來怎麼辦?」

  「查出來更好。讓他知道金雀背後站著誰——他更不敢動。」

  十三妹把牙籤彈進菸灰缸。

  「李晉,你今天沒去茶樓,但你算到了他們每一句話?」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

  「那你算到了多少?」

  「算到烏鴉會拍桌子。算到笑面虎會倒茶試探。算到司徒浩南不會動手。算到駱駝走的時候會說四個字。」

  韓賓嘆了口氣。

  「幸虧你是我這邊的。」

  靚坤拍了拍李晉的肩膀。

  「一世人兩兄弟。」

  李晉沒抬頭。

  「行了,肉麻的話留著回家跟阿媽說。飛機——送基哥下去,他的車到了。」

  飛機應了一聲。

  基哥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阿晉,你說駱駝下周一遞話——遞什麼話?」

  「還是那三個酒吧。但這次不開條件了。只問一句——能不能談。」

  「那怎麼回?」

  「不回。」

  基哥一愣。

  「不回?」

  「對,不回。讓他等著。他等得越久越慌——等他自己把底線亮出來。」

  基哥還想再問,靚坤先開了口。

  「基哥,你今天問題怎麼這麼多?駱駝是你大舅子?」

  「我——我這不是關心嘛!」

  「你關心的不是駱駝,」李晉頭也不抬,「你關心的是元朗那兩塊地皮。基哥,你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了——比砵蘭街的霓虹燈招牌還亮。」

  基哥臉皮厚,嘿嘿一笑。

  「兩塊地皮嘛,換誰不心動?」

  「地皮是東星的。東星的地,你踩一腳試試?駱駝敢拿元朗地皮換三家酒吧,說明那兩塊地不是有官司就是有手尾。你真當他是冤大頭?」

  基哥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媽的,差點被駱駝騙了!」

  十三妹都聽不下去了。

  「基哥,你不是差點被騙——你是每次都差點被騙。上次信了肥佬黎的話買了一船假洋酒,上上次被大飛的馬夫騙去賭馬輸了三萬,你什麼時候能長點記性?」

  基哥急了。

  「那都是意外!意外懂不懂!」

  李晉端起茶杯。

  「對,意外。每次都是意外——你的人生就是一連串意外。基哥,你活到今天還沒破產,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

  韓賓一口茶差點嗆出來。

  基哥指著李晉,想罵又不敢罵,最後沖靚坤喊。

  「你管管你弟!」

  靚坤攤手。

  「我管不了。他連我都罵。」

  基哥搖著頭走了。

  「這小子,幸虧不是我對手——不對,幸虧我跟他是同一邊的!」

  門關上了。

  十三妹也站起來。

  「我也走了。缽蘭街還有事。」

  靚坤問:「什麼事?」

  「聯合社的花佛,最近在缽蘭街外圍搞了個新場子,擺明了要搶生意。明天我得去探探底。」

  韓賓抬頭。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的地盤自己收拾。」十三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韓賓一眼,「不過你明天要是沒事——來缽蘭街一趟。幫我看看那個新場子的裝修。」

  「幾點?」

  「下午。」

  「好。」

  十三妹走了。韓賓還在喝茶。

  靚坤看看韓賓,又看看門口。

  「賓哥,十三妹叫你去看裝修?」

  韓賓端著茶杯沒說話。

  「你什麼時候對裝修有興趣了?」

  「最近。」

  李晉頭也不抬。

  「哥,你別問了。」

  「我怎麼就不能問——」

  「你問了也白問。人家去缽蘭街看的是裝修還是看人,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連匯率是什麼都不知道,還學人家做媒?」

  靚坤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我好歹是你哥!」

  「所以我才勸你。換成基哥我早讓他下注了——賭你什麼時候能反應過來。」

  「反應什麼?」

  李晉喝完最後一口茶。

  「反應你該回家看阿媽了。她老人家昨天還問——我大兒子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靚坤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我現在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