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23日,金雀夜場包廂。
基哥端著紫砂壺,哼著小曲兒晃進來。
「喲,我來早了?」
話沒落地,門又開了。
靚媽和肥佬黎前後腳進來。
一個臉上掛著精明,一個肚子腆得老高。
「坤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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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麼,正主兒還能跑了?」
門推開,靚坤大步走進來。
身後跟著一個後生仔。
白白淨淨,眉目清秀,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李晉。
「都到了?」
靚坤一屁股坐主位,李晉站他身後。
基哥呷了口茶,眯著眼睛打量李晉:「這就是你那個讀大學的細佬?」
「親的!」
「不像!」
「像我阿媽!」
基哥嘿了一聲,不再言語。
「說正事!」
靚坤彈彈菸灰,開門見山。
「運輸署要改招標條件——註冊資本,兩千萬!」
基哥手一抖,紫砂壺差點摔地上。
「兩千萬?!操他媽!這是明搶啊!」
肥佬黎的臉頰肥肉抽搐了一下。
他沒吭聲。
靚媽倒是沉得住氣,聲音卻冷了幾度。
「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誰能單獨扛兩千萬?」
沒人應答。
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基哥粗重的喘氣聲。
「這不就結了?」
靚坤一拍扶手。
「所以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談——怎麼一起扛!」
「合投?」
肥佬黎的眯眯眼裡冒出精光。
「四家各出五百萬!湊夠兩千萬!註冊一家合資貨運公司!」
靚坤伸出四根手指。
「車隊不用買,去澳門租!省本!」
基哥還在心疼五百萬。
拿著茶壺的手都在抖。
「五百萬……我三年的血汗錢……」
「血汗錢?」
李晉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整個包廂都聽見了。
基哥臉一沉:「後生仔,你笑什麼?」
「我笑基哥你算帳的方式。」
李晉不緊不慢。
「三年攢五百萬——那你知道拿下這條線,一年能分多少?」
基哥一愣。
「我不知道。」
李晉笑容不變。
「但我知道,你不投,三年後還是五百萬。投了,可能變一千五百萬。」
他頓了頓。
「當然,也可能血本無歸。所以基哥你要是怕,現在走還來得及。」
基哥的臉漲得通紅。
「誰說我怕?!」
「那就好。」
李晉點點頭,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靚媽看在眼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小崽子,有點意思。
肥佬黎倒是沉得住氣,開口問。
「那——誰管錢?」
四個字。
分量千斤重。
出來混,不怕打打殺殺,就怕帳目不清。
誰也不信誰!
「阿晉!」
靚坤往後一靠,把舞台讓出來。
李晉從坤哥身後走出來。
他沒拿什麼文件,也沒翻什麼書。
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兜,語氣像在聊天氣。
「監事小組。四家各派一名監事,共同監督財務。」
「每個月帳目公開。」
「每一筆流水,監事小組都有權查閱。」
「公章,由監事小組保管。」
「總經理用章,必須四方簽字。」
「寫進公司章程。」
他停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一絲什麼。
「《公司法》第三十七條。港英政府寫的。不是我編的。」
基哥眼睛瞪得溜圓。
這他媽是江湖——還是上市企業董事會?
「你一個學生仔,哪來這麼多彎彎繞?」
基哥盯著他,眼神里全是審視。
「主意——誰出的?」
「我。」
李晉答得乾脆。
基哥沉默了好一會兒。
忽然笑出聲。
「你一個十八歲的細路仔,怎麼比我們這些老江湖還想得周全?」
「因為你們習慣了用刀。」
李晉微微一笑。
「我習慣用腦子。而且我讀過書。書上的東西,不用白不用。」
他偏了偏頭,看向基哥。
「基哥你要是感興趣,我推薦《公司法》第三章——比武俠小說好看。」
「裡面全是真金白銀。」
基哥嘴角抽了抽。
他橫行江湖三十年,頭一回有人讓他讀書。
可他媽的他居然覺得這後生仔說得有道理。
「蔣天生——要是再改條件呢?」
肥佬黎忽然開口。
李晉轉頭看他,像看一個問一加一等於幾的小學生。
「不會。」
「為什麼不會?」
「因為他蠢。」
整個包廂都安靜了。
蔣天生——洪興龍頭——這小子說他蠢?
「別這麼看我。」
李晉笑了笑。
「我是說,他在這一局上蠢。他以為你們湊不齊兩千萬。他的算盤是分而治之——把你們一個個拆開,逐個收拾。」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四個人。
「他不相信你們會聯合。」
「為什麼不信?」
肥佬黎的眯眯眼徹底張開了。
「因為他自己做不到。」
李晉的語氣輕描淡寫。
「一個多疑的人,永遠覺得別人跟他一樣多疑。一個自私的人,永遠不相信別人能合作。」
「所以蔣天生的腦子,根本沒法想像你們四個坐在一起的樣子。」
包廂里又是一陣沉默。
四個江湖大佬互相看了看。
這小子說話真他媽難聽。
但好像……句句都在點上?
「可萬一他真的改了呢?」
肥佬黎追問。
「一個賭徒,輸到只剩一條褲衩的時候——」
李晉伸出一根手指。
「不會加注。只會掀桌子。」
他指了指天花板。
「但他沒桌子可掀。運輸署不是他開的。港督不姓蔣。」
砰!
基哥把紫砂壺往桌上重重一頓。
「行!我出五百萬!」
靚媽和肥佬黎對視一眼。
三秒後。
先後點頭。
成了!
散會。
基哥起身時,故意落後兩步。
他拉住靚坤,壓低聲音。
「你那個細佬——真不混江湖?」
「不混!」
靚坤頭搖得像撥浪鼓。
「讀書讀傻了,腦子裡全是法律條文!」
忽然嘆了口氣。
「這他媽比混江湖的還可怕——」
「你好好供他讀書!」
「將來,咱們都指不定要靠他吃飯!」
靚坤得意洋洋,昂著下巴。
「我早就說過了——我弟的腦子,就是我的腦子!」
角落裡,飛機小聲嘀咕。
「坤哥,人家晉哥的腦子——好像比你自己的腦子好使多了……」
靚坤的笑臉僵住了。
「飛機!」
他陰惻惻地轉過頭。
「你剛才說什麼?」
飛機打了個激靈。
「沒、沒說什麼!我說晉哥長得像坤哥你一樣英俊!」
「滾!」
李晉笑出了聲。
他往外走,路過靚坤身邊時停了一步。
「大佬,你這些小弟,一個比一個會拍馬屁。」
靚坤沒好氣。
「還不都是你慣的!」
「我慣的是飛機,又不是你的嘴。」
李晉頭也不回。
「章程三天內給你。走了。」
門關上。
靚媽經過時,掃了關上的門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塊剛出土的金子。
肥佬黎最後一個走。
他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看靚坤。
「坤哥。」
「嗯?」
「你這細佬——以後別帶來開會了。」
靚坤一愣:「什麼意思?」
肥佬黎面無表情。
「他再來兩次,咱們這些人,就都成他手下了。」
門關上了。
包廂里只剩靚坤和飛機兩個人。
飛機湊過來。
「坤哥,黎哥剛才那話……」
「閉嘴!」
靚坤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他看著關上的門。
笑了一下。
笑得意味深長。
「我弟的腦子——就是我的腦子。」
「管他怎麼好使,他叫我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