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斗殺

  鬥雞場裡,死寂一片,

  但,只持續了片刻,

  叫論聲掀翻屋頂!

  先前還鬨笑的糙漢子們都紅了眼,盯著場中那隻老瘟雞,叫嚷起來,

  「一出來直接嚇癱一個,過癮!」

  「老闆,別磨嘰啊!再上一隻,看看這雞到底能橫到啥時候!」

  「就是就是,趕緊換隻厲害的!別讓這漢子把場子給挑了!」

  起鬨聲此起彼伏,

  眾人只當是遇到了深藏不露的好鬥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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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子站在原地,得意揚揚。

  莊家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他原本想拿這漢子當噱頭,沒成想反倒被當眾落了面子,

  若是今兒鎮不住場子,往後這鬥雞場也別想再開下去。

  「媽的,邪門了!」他低聲咒罵一句,沖身後的青皮厲喝,

  「去!把『鐵爪』牽出來!給我廢了這隻瘟雞!」

  「鐵爪」是莊家壓箱底的鬥雞,通體黑羽,爪子被打磨得鋒利如鐵,斗性極烈,

  先前不知啄瞎了多少對手的眼睛,在這城西鬥雞場裡赫赫有名。

  青皮不敢耽擱,慌慌張張地跑進後院,片刻後便抱著一隻體型壯碩的黑雞出來,

  「嗷嗷——」

  鐵爪剛被放到場中,便仰頭髮出一聲兇狠的啼鳴,一雙眼睛死死鎖定那隻老瘟雞,翅膀撲扇著就要衝上去。

  就在它邁開步子的瞬間,老公雞再次抬起頭,

  「咯——!」

  又是一聲尖銳刺耳的啼鳴,

  鐵爪原本囂張,雙腿一軟,竟和先前的蘆花雞一樣癱倒在地,渾身瑟瑟發抖。

  莊家的臉徹底垮了,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正想找個由頭終止這場鬥雞,人群中突然有人拔高了聲音,驚呼:

  「哎?那不是方大少爺嗎?」

  這話一出,所有人看向了人群邊緣。

  方昭抱著炸脖兒鳳凰,

  此刻被眾人的目光聚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認出他的是先前住在方家胡同附近的一個老混混:

  「沒錯!就是方大少爺!」

  「方家?就是那個前些日子家裡出事了的方家?」有人低聲追問。

  眾人好奇,也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

  畢竟,一個落魄的富家少爺,曾經也是鬥雞場上的風雲人物。

  突然出現在鬥雞場,本身就足夠引人遐想。

  莊家見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正愁沒法下台階,方昭的出現無疑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連忙擠出笑容,分開人群朝著方昭走去,拱手道:

  「原來是方大少爺駕臨!失敬失敬!

  不知方大少爺今日前來,也是想下場斗一局?」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您懷裡這隻炸脖鳳凰,當年可是咱們這一片的明星,今日若是能讓它下場,保管能讓大伙兒飽個眼福!

  不如這樣,讓您的鳳凰跟這位兄弟的雞斗一場,賭注您隨便開,我這兒分文不取,全當給方大少爺助興!」

  莊家打得一手好算盤,若是方昭答應,不管輸贏,都能把話題從那隻邪門的老公雞身上移開,挽回場子的顏面。

  若是方昭不答應,傳出去也能說他是落魄了不敢應戰,莊家也沒那麼丟人了。

  漢子也轉過頭,

  他懷裡的老公雞似乎感受到了新的對手,啼鳴一聲,

  方昭能感覺到,這隻雞身上的煞氣極重,不簡單。

  方昭往後微退半步:「您太看得起我了。這陣子家裡事多,我都沒怎麼管鬥雞,這鳳凰也疏於訓練,早沒當年的銳氣了。

  還得再緩一緩,我今兒就是來湊個熱鬧,看看就好。」

  話音落下,他便抱著雞往人群里縮了縮,擺明了不想摻和。

  莊家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卻又很快堆起熱絡:

  「好好好,方大少爺說得是,您先玩好!」

  他轉頭沖青皮吼,「愣著幹什麼?給方大少爺搬把椅子,再拿點水果點心來!」

  青皮不敢怠慢,很快搬來一把藤椅,又端上一盤切好的蘋果梨,恭恭敬敬放在方昭面前。

  方昭道了聲謝,卻沒動那些吃食,只抱著炸脖鳳凰,看那隻煞氣騰騰的老公雞上。

  周圍的人,有些行家開始感嘆。

  方大少爺手裡那隻炸脖鳳凰,那真是一等一的好手筆,今天若是能看見這兩雞斗上一斗,這一趟都值了。

  莊家坐回桌後,對身後幾個青皮使了個狠厲的眼色。

  青皮們心領神會,悄悄散開,

  可賭客們不傻,接連兩隻鎮場雞都被那老公雞嚇癱,誰還敢押莊家?反

  倒一個個紅著眼,把銀元銅錢往漢子那邊堆,叫嚷聲一浪高過一浪:

  「押那隻神雞!一賠三!穩賺!」

  「老闆別磨嘰!趕緊上雞啊!再不上我們可就鬧了!」

  「開賭場的願賭服輸,別想耍賴!」

  莊家看著桌上堆得越來越高的賭注,心臟抽著疼。

  「誒!!!」

  只看見鬥雞場子的莊家突然站起來,大喊一聲。

  鬥雞場子門口站著的幾個青皮大喊起來:

  「老少爺們,趕緊跑啊!巡捕房的人來了!」

  話音剛落,圍觀的賭客群里響起幾聲鞭炮炸響,

  「砰——啪!」

  濃煙瞬間在人群里炸開。

  趁著眾人被驚得四處躲閃,驚呼亂叫的瞬間,人群中又竄出幾個青皮,扯著嗓子異口同聲喊:

  「散吧!桌上銀子,到誰手裡就是現得白撿吶!」

  「搶啊!」

  「別讓幫閒把錢捲走!」

  賭客們哪還顧得上什麼鬥雞輸贏,瘋了似的往前擠,你推我搡,踩翻了板凳,撞碎了酒碗,

  守在太平桌旁的幾個青皮早有準備,不等莊家吩咐,利索地從袖子裡抖出黑布,

  三兩下就把桌上大半賭注裹得嚴嚴實實,往肩上一扛,扭頭就鑽進場子裡了。

  方昭抱著炸脖鳳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真來了!快跑!」

  「我的銀子!別擠我!」

  方昭看得通透,

  這莊家分明是輸紅了眼,眼看要把整個場子賠進去,

  便使出這卷堂散場的盤外招,既賴了賭帳,又捲走了賭注,算盤打得精得很。

  那帶瘟雞的漢子更是當場懵了,

  愣在原地,看著亂作一團的場子和轉眼就沒影的莊家青皮,氣得臉都漲紅了,狠狠啐了口唾沫:

  「操!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子贏了雞,反倒被人耍了!」

  方昭看著眼前亂成一鍋粥的鬥雞場,臉上半點慌亂都沒有。

  他抱著炸脖鳳凰,借著人群奔逃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站起身,貓著腰往倉庫後門挪。

  這鬥雞場挨著城邊,後門直通城外小路,是最省事的出城路徑。

  沒等賭客和青皮們反應過來,他已經利落鑽過後門,腳下幾步跨出城門,把城內混亂徹底甩在身後。

  城外土路坑窪,風裹著塵土刮過來,

  方昭卻腳步不停,徑直往之前跟阿青約好的隱蔽處走。

  沒片刻,就看見一棵老槐樹下靠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

  車把上還綁著個布兜,正是阿青按他吩咐提前備好的。

  他把炸脖鳳凰輕輕放進車筐,用布兜蓋好,翻身跨上自行車,腳一蹬,車輪碾著土路飛快向前。

  他眼神銳利,直直朝著二大爺方韋家的方向趕去!

  ……

  方昭二大爺方韋家本在村東頭,先前不過是幾間土坯房。

  這幾年上面加了田地賦稅,城裡發展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好。

  進城務工潮起,村里大半年輕人都往外跑,不少人家急著變現,低價拋售田地。

  方韋瞧准了時機,仗著早年跟著方昭爹沾光攢下的家底,又得了方昭爹暗中不少銀錢周轉,

  硬是把村南,村西近半的田地都盤了下來,搖身一變,成了村里數得著的地主,

  還把老宅推了重建,蓋起了一進兩出的青磚大宅,

  在漆黑的夜裡,只有他家那片亮著成片燈火,格外扎眼。

  自行車來到碎石路,方昭在離大宅百米外的老榆樹後停了車。

  他先把車筐里的炸脖鳳凰抱出來,塞進樹洞裡,又用枯枝遮掩好。

  這雞性子烈,留著或許有用。

  隨後他俯身,將藏在車座下的手槍收好,纏在腰後,

  又從布兜里掏出那柄秦山所贈的黝黑長刀,

  夜風吹過麥田,掀起層層麥浪,沙沙聲正好掩蓋了他的腳步聲。

  方昭弓著身子,借著田埂和樹影的掩護,一步步朝著大宅靠近。

  大宅的院牆頗高,牆頭還插著碎玻璃,

  這倒不是專門防著方昭,鄉下大戶人家都會這麼一手。

  可這攔不住方昭。

  他在牆角站定,凝神聽了聽院內動靜,只聽見幾聲犬吠,還有正屋方向傳來的模糊談話聲。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輕輕一蹬,身形如箭躍起。

  在牆頭一搭,借力翻了過去,落地時悄無聲息,

  院內栽著幾棵老槐,影子被燈光拉得老長,正好成了天然的遮蔽。

  方昭貼著牆根,看院內的廂房,廚房,最後落在亮著燈火的正屋。

  那扇雕花木門虛掩著,隱約能看見裡面坐著幾個人影,談話聲斷斷續續飄了出來。

  方昭貼在正屋牆外,凝神細聽屋內動靜。

  「……今年這麥子收成好,等曬乾了賣了,再添兩間西廂房,給明遠娶媳婦用。」

  是二大娘的聲音。

  「娘,我看不用急,咱家城裡還有業務呢,掙了大錢回來,直接在城裡買宅子。」一個年輕男聲接話,

  很明顯就是他的堂哥方明遠。

  至於他嘴裡的城裡的業務,想來就是方昭手下的藥鋪。

  「去什麼城裡,家裡這麼多地,守著多踏實。」

  方韋道,「再說城裡可不太平,還是村里安穩,那小縣裡頭,水淺王八多。」

  屋內的談話絮絮叨叨,全是田產收成,兒女婚嫁的瑣事,

  他沉吟片刻,

  看到院內緊閉的西廂房,那扇窗漆黑一片,與正屋的燈火通明格格不入,

  隱約有極淡的黑氣從門縫溢出,與自己身上的黑氣同宗同源。

  既然來了,就去看看。

  方昭深吸一口氣,在雕花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格外清晰。

  屋內的談話瞬間戛然而止。

  「誰呀?」

  方明遠腳步聲漸漸靠近。

  木門被拉開,方明遠探出頭來,借著屋內的燈光看清門外的人時,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像是見了鬼一般,腳下一個趔趄,「噗通!」

  重重坐到了地上:「方、方昭?!」

  屋內的人聞聲都站了起來,方韋,二大娘湊到門口,看到立在門外的方昭時,臉色各異。

  方明遠抖著聲音:「你、你要幹什麼?!」

  方昭站在門口,身形挺拔如松,手中的長刀在月光下寒光閃閃,

  「二大爺,我來問問……」

  「我來問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王天南的人?」

  方韋茫然:「王天南?那是誰?我這輩子就沒聽過這號人物!」

  他下意識往前湊了湊,想看清方昭,又怕那柄冷刀,在原地躊躇不前。

  方昭目光一轉,盯著二大娘和方明遠:

  「你們兩個呢?知道王天南是誰嗎?」

  「不知道……從沒聽過……」

  方明遠眼神躲閃:「王天南……不認識……」

  方昭眼底冷光一閃,又追問一句:

  「那你們認不認識一個道士??」

  「道士?」方韋愣了愣,

  卻見地上的方明遠臉色一變,慘白如紙,

  方昭立刻明白了,

  方明遠心裡有鬼!

  不等他再逼問,方明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突然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來人啊!有賊!方昭闖進來了!快來人啊!」

  這荒村野地,本就沒幾戶人家,

  十里八鄉更無路人經過,喊破喉嚨也未必有人聽見。

  但方昭眼神一沉,他早察覺院角陰影里藏著兩道氣息,只是先前沒動。

  此刻兩道身影猛地竄出,一人持齊眉棍,一人握鐵尺,

  皆是練家子的架勢,正是方韋花重金請來的護院。

  「拿下!」持棍護院低喝一聲,腳步踏地生風,

  棍梢帶著勁風直點方昭心口,招招狠辣。

  方明遠趴在地上,扯著嗓子喊:

  「小心!他有槍!腰裡有槍!」

  方韋也反應過來,往後急退,指著方昭吼:

  「廢了他!出了事我擔著!」

  方昭不退反進,破煞刀橫削而出,一聲脆響,硬生生磕開齊眉棍,

  另一護院見狀,鐵尺斜劈,直取方昭持刀的右臂。

  「找死。」

  方昭冷哼,腳下步法陡然變快,

  刀背狠狠一砸。

  「嘭!」

  那護院悶哼一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鐵尺落地。

  持棍護院驚怒,棍法一變,橫掃方昭下盤。

  方昭縱身躍起,長刀順勢劈下,齊眉棍竟被劈成兩截!

  護院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退,刀鞘已狠狠撞在他胸口,一口血噴出,倒飛出去撞在廊柱上,昏死過去。

  不過瞬息,兩個護院全被放倒。

  方昭收刀,目光冷冽地掃向癱在地上的方明遠,一步步走近:

  「現在,能說了嗎?那個黑道士,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