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精神點,別丟份

  「怎麼回事,今夜為何會心神不寧?」

  風仇子莫名感到神魂躁動,如同置身在大蒸籠,有種讓人心煩意亂的陣陣悶熱。

  他睜動雙眼,面酣耳熱,敞開那襲華貴紫袍。

  四重廟宇內,神聖玄奧的誦經聲仍在迴蕩,伴隨著數座銅爐焚香,徐徐縈繞其內。

  作為神京中樞印綬監的掌令道官,風仇子實權不低。

  真箇論起來,大概只遜色於南北書房那幾位老祖宗一籌。

  以及其餘二監的掌令道官。

  更何況,他挾著天子聖旨,又領北書房之首紂絕大人的密令。

  出行座駕乃是騰空飛掠的龍牙大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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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府城、郡城的授籙道官見到了。

  都得畢恭畢敬淨街相迎!  「大人,可要將香火散一散?」

  道童打扮的侍從跪伏在地,膝行上前。

  「不必了,香火難得,豈能浪費。

  這些人虔誠誦經,祝禱五方帝君,本官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萬萬不可辜負!」

  風仇子擺擺手。

  四重廟宇如雲氣氤氳,恍若青煙濃郁的陣陣香火,全由外邊大殿,個個心虔志誠,供奉五方帝君的信眾,誦念本經凝聚而成。

  他再催動運轉龍庭賜下的秘法,從中汲取願力,壯大神魂念頭。

  起到事半功倍的修煉效果。

  「眾生作牛馬,托我成龍象!這等無上傳承,足以讓道官體系長盛不衰,又能保住龍庭的萬世國祚,委實是妙哉!」

  風仇子深吸兩口香火,蜿蜒如長蛇的條條青煙,接連不斷鑽進鼻竅。

  那種萬眾一心,祝禱祈告,讚頌祈福的純粹願力。  緩緩包裹住每一顆晶瑩念頭,好似雕琢打磨,令其光芒愈發耀眼,功力也緩緩增進。

  飄飄欲仙,通體舒泰的極樂享受,壓下風仇子異動的神魂,撫平煩亂的念頭。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半刻鐘後,方才收起陶醉之色:

  「劍宗跋扈,藐視朝廷,遲早吃大虧。

  龍庭治世,靠的是道官,而非不聽話的宗門。」

  風仇子眼睛餘光往上一瞥,肩膀一抖,重新披上那襲華貴紫袍,繫緊雲紋玉帶。

  幾個隨從快速膝行,拜伏在他的腳下,一人弓背,一人提靴。

  「大人,可要用膳?」

  「簡單吃些粗茶淡飯,即可。」

  風仇子蹬起靴子,抬腳踩在隨從背上,仔細整肅衣冠,保持威儀形象。

  隨後大搖大擺,前呼後擁踏出廟宇。

  「下官特地備了一桌好飯。」  得知風仇子練功完畢,面相陰柔的長宵子火速趕到,彎腰作揖:

  「義海郡雖是窮鄉僻壤,可怒雲江的水脈還算清湛,養出不少寶魚、靈魚,尚可入口。」

  風仇子受江風一吹,醺醺然的精神略微清醒:

  「不必了。本官每旬都會茹素一日,受齋戒,斷葷腥,以潔淨身心。」

  長宵子臉色不變,低頭奉承:

  「大人真是持戒甚嚴,向道之心堅定不移,讓我等欽佩!」

  並非只有佛門,才具備持戒之說。

  道門的種種戒律,同樣森嚴。

  再者,赤縣神州修道大興,佛廟凋敝。

  許多東西都被吸收過來,化為己用。

  譬如,吃齋一事,便是太上皇早年的喜好。

  自古上行下效,千古不變。  神京中樞的道官迅速跟進仿照,形成一股蔚然風氣。

  久而久之,神京街巷的齋飯館子聞名八方。

  甚至好多寺廟的和尚還俗,直接改行做了廚子。

  「改日得空,請你玉海樓,吃一頓鼎鼎有名『十八羅漢齋』。」

  風仇子立足船首,眺望寬闊江面,心情瞬間開曠。

  「多謝大人。」

  長宵子大喜,吃什麼並不重要,上官願意帶著自個兒才是關鍵。

  神京中樞,十萬道官,聽上去何其盛大。

  但這輩子就領著那點兒微薄靈機,庸庸碌碌當牛做馬的小卒子,多了去。

  若無靠山、貴人提攜襄助,如何步步高升,手握實權?

  只憑到手的俸祿,恐怕連供應自個兒修煉都不夠。

  「好好辦差,就不會缺少上進之機。」  風仇子隨口畫餅。

  想他當初勤勤懇懇替乾爹做事,這種話聽過不下百次,但遲遲也沒得到過拔擢提升。

  最後還是把壓在頭上的乾爹一腳踹下去,才成為印綬監的掌令。

  「素齋上全了。」

  長宵子壓低腰杆,態度謙順。

  「本官來之前,北書房的紂絕大人,曾被召見過。

  他說,義海郡地方小,池塘淺,但藏龍虎,風浪大,讓我做事慎之又慎。」

  風仇子大袖一卷,翻出一本堪輿地圖,憑空展開。

  道道清氣噴薄而起,或長或短,或明或暗。

  「我抬眼去看,除去子午劍宗那幾個礙眼的傢伙,瞧不出什麼厲害人物。」

  風仇子垂眸,淡淡掠過。

  一郡之地,能夠冒出雙手之數的四練宗師、四境道修,已經相當了不得。  但對於從神京中樞而來,本身亦是鬼仙的風仇子,仍舊逃不脫「鄉下地方」的評價。

  「據說顏信當年斬殺寇逆,一劍絕雲氣,裂青天,連著把天水府的氣運都斷了。

  故而,這些年,沒出什麼拔尖的人才。像銀錘太保裴原擎、子午劍宗的穆昭陽,都是外面尋覓的好苗子。」

  長宵子低頭輕笑,隨聲附和。

  「神通之戰,名為天傾,不是沒有道理。

  波及甚廣,遺禍極大,尤其顏信、寇求躍這對師徒,皆是十變以上。」

  風仇子語氣放緩,含糊說著,免得讓懸於雲端的由龍劍莫天勝聽見。

  誰曉得這幫劍瘋子,會不會突然拔劍殺將下來。

  師徒相殺,道子被斬,一直都是劍宗的忌諱。

  「說起來,這個白七郎,應當是天水府六郡,最為拔萃出群的天縱之才。

  人在義海郡,卻震動神京中樞,驚得鸞台的渾鍾、象榜。

  倘若生長起來,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長宵子無意感慨。

  「神京最不缺的,便是天驕種子。

  呵呵,北書房打雜的,都曾為名馳府城的真傳級數。

  紂絕大人最喜歡收攏好苗子,按照他的說法,就像栽樹養花。

  得空了就澆下水,看能否活下去。

  即便枯死了,只要沒到奇珍、奇葩那一類,也不會惋惜。」

  風仇子好似被觸及隱痛,忽地冷哼:

  「飯菜該涼了,走吧。」

  他年少入京,經過道院層層選拔,方才跨進印綬監的大門。

  自個兒好歹也是萬萬里挑一的上等天分,結果都不配讓北書房挑好苗子的那幫人,多瞧一眼。

  「天驕?去到神京,屁都不是!」

  風仇子收起堪輿地圖,心中發出惡意的輕蔑笑聲。  ……

  ……

  傳習館,後院。

  白啟正在練功,吞吐煉化靈機,虛空陡然一顫。

  他當即有所感應,眸子宛若明炬,倏地爆射精芒。

  「誰?」

  遭過一次隱閣刺殺,白啟警惕心極高,外加心意把洞開三識,靈覺異常敏銳。

  冥冥虛空如石子墜平湖,盪起圈圈細微漣漪。

  修長如玉的五指舒張,洶湧氣血肆意迸發,形成莫大的撕扯勁力!

  「聖子!」

  白啟手掌緊攥,悍然擊出。

  那部兀自出現的石質經書被狠狠砸中,將地面印出深坑!  「咦……怎麼是你?」

  白啟身形一頓,止住後續狂風驟雨也似的凌厲攻勢。

  打從斬了趙辟疆的那縷神意,離開禾山道的內景地,把那株枯朽逢春木拿到手後。

  他就未曾再見過無垢經。

  此物乃大道奇珍,具備著融入虛空,遠遁千里的神異特質。

  哪怕捉拿在手心也無濟於事。

  除非它真心實意屈從歸順。

  「聖子!我找你,找的好苦哇!」

  無垢經滿腹委屈,很是幽怨。

  赤陽教主半道殺出,同趙辟疆的那縷神意爭鋒,而後子午劍宗跟著湊熱鬧,讓小小的內景地亂成一鍋粥。

  它只得先行撤退,躲回四逆教開闢的一處接引渡口。

  這些日子,無垢經每時每刻都在惦念白啟。  念及他所說的宏偉願景,它簡直激動地渾身發顫。

  恨不得請皮魔王顯聖,親自將人帶回,欽定為聖子。

  帶領四逆教做大做強!

  「這些日子,我一直都躲藏在義海郡,本想立刻來尋聖子!

  可真是見了鬼,邪了門,這么小的地方,神通巨擘一個接著一個。

  什麼由龍劍莫天勝,趙辟疆,顏信……嚇得我都快碎了。」

  無垢經喋喋不休訴著苦,白啟定睛一看,果然發現書封一角隱有裂紋。

  「神通巨擘的威壓如此強橫?」

  無垢經好似搖尾巴的小狗,從地上爬起來,湊到白啟面前:

  「聖子!你不曉得,那些神通巨擘個個鼎鼎有名,不是好惹的善茬!

  今天還有神京中樞的道官過來,儼然一尊鬼仙!

  義海郡已經成為龍潭虎穴了,咱們趕緊跑遠些,免得遭殃……」  白啟撓撓頭,無垢經說的這些神通巨擘,好像都是衝著自個兒來的?

  他眼皮低垂著,略去師爺陳行以及三陽教,挑挑揀揀講清楚大致脈絡。

  「什麼!」

  無垢經巨震,勾勒浮現的字跡潦草。

  四逆教相中的聖子,居然被子午劍宗、龍庭輪番爭搶!

  「競爭對手也忒多了!」

  白啟故作無奈,以手撫額:

  「龍庭神京的皇天上使明日一早,就要召我過去覲見。

  經書大哥,縱然我對四逆教心嚮往之,卻要沒辦法忤逆朝廷旨意。」

  無垢經悔恨不已,倘若早點將白啟拐到四逆教,何至於坐視到手的香餑餑,掉到旁人的碗裡。

  「聖子!糊塗啊!神京那是輕易出得了頭的地方麼!

  你祖上沒點兒關係,不曾跟太上皇打過天下,哪能往上爬!  尤其北書房的紂絕子,出了名的好收藏天驕,如同名士愛畫、雅客喜茶。

  但此人並不視若珍寶,反而認為,獨一無二方才珍品。

  那些中途埋沒的、夭折的,皆凡品。」

  白啟心頭一凜,以他的稟賦根骨,倘若叫這個紂絕子看上,豈不就要被當成盆栽養了!

  於是,他神色大變,好似驚慌失措:

  「經書大哥!你可要救一救我!」

  無垢經暗暗得意,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挽回聖子心意。

  北書房的金籙道官紂絕子,不曉得折斷多少府郡產出的天驕大材。

  尤其那等沒背景,沒家世的。

  即便曉得是這個下場,也絡繹不絕攀附歸順到北書房門下。

  只求讓位高權重的金籙道官另眼相看,博一個出人頭地。

  「聖子莫慌!伱乃四逆教的未來棟樑。  縱然是龍庭,也不能從皮魔王手中搶人!

  今夜月黑風高,趕緊隨我走吧!」

  無垢經趁熱打鐵。

  「經書大哥,咱們四逆教何其鼎盛,倘若因為龍庭的威勢就望風而逃,未免墮了創教祖師的名頭!」

  白啟雙手捧書,運轉養劍術的手法細細摩挲,然後開始灌迷魂湯:

  「四逆教為何始終壓不過三陽教?經書大哥,可曾想過這一點。

  筋菩薩、骨修羅、皮魔王、肉金剛,哪一尊護法上神,不是信眾百萬、千萬?

  但大家每每將三陽教與四逆教相比,總是對前者更敬畏,更佩服?」

  無垢經原本的厚重石質,像是軟趴趴的爛泥,癱在白啟的手掌。

  「為……啥?」

  它結結巴巴問道。

  「三陽教做的都是潑天大事!歷代教主刺王殺駕,讓人談之色變!  而咱們四逆教,卻不敢如此,兩者相比,明顯就跌了份兒。

  龍庭治世,統攝萬方,赤縣神州以其為尊。

  連上宗、道宗都要俯首稱臣!

  經書大哥,倘若皮魔王一脈,能夠出一個刺殺道官,立下大功的人傑!

  必定名動天下,風頭蓋過三陽教!

  那些平日被當成野狗驅趕的旁門散修,自然蜂擁而至!」

  白啟循循善誘,他要的只是冊封仙籍的聖旨,皇天上使並不重要。

  「這……」

  無垢經有些迷糊。

  「經書大哥,咱們四逆教中,難道就沒有高手麼?」

  白啟頓時加大力度,揉捏手法更加純熟。

  「怎麼可能!皮魔王麾下的『大威上師』、『摩雲子』都是一等一的厲害人物!」  無垢經瞬間交底。

  「如何相召?」

  白啟問道。

  「有一處未被搗毀的接引渡口,可以傳信。」

  無垢經作答。

  「既然這樣,索性干一票大的,成就我聖教威名!」

  白啟好似真當上聖子,大手一揮拍板說道。

  ……

  ……

  「老秋,精神點兒,別丟份兒!」

  寧海禪駕舟來到怒雲江,隔著好幾里地,便看到那艘懸空停泊的龍牙大艦。

  「這可是一尊鬼仙!」  秋長天給自身累加上百道符籙,遮掩氣機,以及霉運。

  「鬼仙算什麼!我等武夫,求的便是,近在咫尺,人盡敵國!」

  陳行眸光晶亮,沉寂潛伏在義海郡十餘年,險些都要忘了,曾經身為赤陽教主的任情恣意!

  「師父這才是好樣的!」

  寧海禪隨口誇讚,順勢抬眼往上瞧了一眼:

  「鬼仙尚能應付,頭頂那位大爺不好打發。」

  陳行搖頭:

  「無妨,他也惦記你徒弟,巴不得這艘龍牙大艦立刻沉了。」

  寧海禪鬆口氣:

  「那就好!師父,您先來,還是讓徒弟松松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