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生生死死間,劍君十二恨
「老陳,快醒醒!」
酣眠於靈台的陳隱,於昏昏沉沉中被強行喚起。
那股聒噪刺耳的難聽聲音,攪擾得神魂發脹隱隱作痛,直讓人火冒三丈。
「陳行!你真當本教主沒脾氣麼!?」
陳隱怒不可遏,他被寧海禪二十九拳打得念頭震盪,幾欲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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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之下選擇沉睡休養,結果還未恢復完全,又叫陳行這廝驚醒。
種種原因前後累加,陳隱巴不得催動功力,施展三陽劫變,將這對師徒燒得灰飛煙滅,以解心頭大恨。
「三日之期已到,該輪到你培養阿七了。」
陳行只用一句話,便把陳隱的怒火消弭。
「咦,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的?你這老鬼,難得信守承諾了一回!」
陳隱頗感意外,他的確與陳行約定過,以三日為限,各自培養白啟。
可按照陳行這廝滿腹壞水,卑鄙無恥的行事作風。
必定趁著自個幾養傷,獨占白七郎。
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將視作寶貝疙瘩的好徒孫,拱手讓出?
個中定有蹊蹺!
「陳行,你又想設計本教主?」
陳隱大袖飄飄,踞坐靈台,眼中滿是懷疑之色。
他至今忘不了,這廝事到臨頭讓出肉身,叫自個兒抵擋寧海禪的可惡之舉!
「人心之內的成見,宛若大岳高山啊。
老陳,你對我實在誤解良多。」
陳行搖搖頭,好似蒙受莫大的冤屈。
「呵呵,三陽之中,就屬你赤陽一脈最陰險狡詐,詭計多端。」
陳隱不為所動,警惕性極高。
自從接連栽過幾次跟頭,他已經學乖了,堅決不再輕信陳行半個字。
「老陳,你這話未免太傷我了。誰不知道,赤陽純良,白陽溫厚?
要我說,三陽名聲這麼差,全拜陳獨那廝所賜。
他才是一粒老鼠屎,壞了整鍋湯。」
陳行輕咳兩聲,不著痕跡轉移矛盾。
「沒錯,想他青陽一脈執掌大教,惹出多少是非?」
陳隱聞言不禁頷首,反正陳獨被那口仙劍斬了,肉身魂魄一同湮滅,欲要歷劫再生,最少半個甲子。
既然他聽不見,自然任由編排。
「老陳,阿七人在義海郡也待不長久,這幾日,我對他悉心教導,越發覺得,他就是你我所尋的那株根苗。」
分散掉陳隱的注意力,陳行再言歸正傳,正色說道:「子午劍宗的淳于修,已經盯上阿七了,這廝時常似有若無投來窺探目光,我裝作沒察覺,只等備好魚餌,好釣他上鉤。」
陳隱垂首沉思,對於把白啟打造成小道子寇求躍的謀劃,這位白陽教主始終有些遲疑。
畢竟,顏信那個老賊城府極深,布局長遠,絕非隨意就被糊弄的簡單人物。
十年之前,那場天傾。
投注心血培養教出的親傳弟子叛宗而出,奔向濁潮。
山門大亂,人心惶惶的危急情況下。
顏信硬頂著虎視眈眈的爾朱隆、趙辟疆。
單人橫跨府郡,施展雷霆手段,悍然擊殺寇求躍,保住子午劍宗的名聲。
並且還把作壁上觀,打算坐收漁翁之利的局外人,統統掃蕩乾淨。
這份決絕與應變,足夠值得自詡眼高於頂,目無餘子的陳隱,鄭重對待了。
「我怕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啊。」
陳隱舉棋不定,此事一旦定下,墮仙元府必然瞞不住。
到時候,天下群雄聞風而動,僅憑神魂受損肉身不存的自己。
外加一個停留在四練宗師,無法再進一步,晉升神通的陳行。
當真應付得了?
「老陳,緣何變得畏首畏尾了。你當初行險一搏,硬撼顏信老賊,力戰劍宗道子,可不是這樣。」
陳行故意調侃。
「吃一塹,長一智。我怕你守不住自家徒孫,再被寧海禪興師問罪。」
陳隱語氣平穩,他更傾向修生養息,徐徐圖之。
等到功力恢復,重回神通秘境,再去面對天水府的那幾個硬茬子。
「天底下,向來少有十拿九穩的好事。無生劍淳于修帶著神兵來到義海郡,排幫的老洪,這些年借著做買賣的名義,快把怒雲江走遍了。
更別提趙辟疆突破神通之後,狼子野心,欲求裂土封王之功。」
陳行潑下冷水:「重中之重,在於爾朱老鬼命不久矣。魯家勾結的那個四逆魔教,私煉回春丹」、養顏丹」,賣給天水府的貴人。
旁人不清楚,你我還不曉得?四逆魔教最珍貴的,莫過於三等不老藥」,那百年散」、千秋丸」、萬歲丹」,皆是延人壽,續陽火的神藥。
我猜,魯家獻給天水府貴人的回春丹、養顏丹,只是幌子。
真正煉的,恐怕是不老藥的引子。」
陳隱皺眉沉思,道喪之後,濁潮席捲,生靈壽數大減,長生秘境難證。
那些攀登到當世絕頂的神通巨擘,皆被攔在生死關隘之前。
「龍庭的太上皇勉強靠著那座金廬,以及洞天靈機苟延殘喘。
其他八柱國,就沒這麼大的福氣了。
跟爾朱隆同時代的那輩人,宇文弘陽、元應雄、獨孤樓————幾乎都老死了。
只這老鬼還吊著一口生機,想著用玄奇神兵再活一世。」
陳行繼續說道:「當世玄奇神兵,左右不過六口。觀星樓、五方帝宮,兩座道宗各執一尊,九獄山、大日府,兩大上宗各執一尊。
剩下兩樣乾坤葫」、人皇筆」,都在龍庭手上。
太上皇合了乾坤葫」,堪堪熬過四百年大限。
爾朱隆打算有樣學樣,只能打傳聞中第七口玄奇神兵的主意了。
老陳,你等得起,他可等不了。」
陳隱長嘆,縱觀全局,他不得不承認,陳行這廝推斷很準確,多半無誤。
盯著墮仙元府的神通巨擘不乏雙手之數,其中最心急的,莫過於封地天水府的爾朱隆了。
這些年,他的義子趙辟疆步步緊逼,幾乎擺明要踩著子午劍宗腦袋上位。
大概也是那位國公暗自授意,目的就在於迫使顏信出關。
從而得到更多墮仙元府的線索。
「陳行,但願你的圖謀,能夠功成。
只不過小道子這個名頭大得很,你徒孫未必扛得住。」
陳隱最後點頭應下,答應跟陳行聯手。
「雖然說,寇求躍的資質獨絕,但有你我相助,阿七————應當不會遜色太多?」
陳行也沒有十成把握,篤定白啟參悟得出他體內附骨之疽般的可怖劍氣。
他微微閉目,大方將軀殼讓與陳隱,藉由這位白陽教主的鬼仙神魂,把自己徒孫順利接引到那方「內景地」。
「天之驕子,蓋世奇才!正是我白七郎也!」
白啟手握那枚鐵令,嘴角不住地上揚,他那道神魂胚胎突突跳動,欲要破開眉心,離體躍出。
師父寧海禪的機緣遭遇,如今也落到自個兒頭上了!
——
——
「這座內景地,不曉得是啥樣子。」
白啟穩住心神,並未急躁冒進,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回到屋內。
避免神魂受烈日暴曬,陰風吹刮之苦。
萬一散了形體,折損修為就得不償失了。
「既然師爺交代過了,應當不會再出什麼岔子。」
白啟緊閉門窗,遮掩外面光線,隨後坐定,擺出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勢。
開始斬滅雜念,入定冥想。
隨著一呼一吸,吐陰納陽的平緩韻律。
日益壯大,幾如嬰孩的神魂胚胎,倏然一動,就被冥冥虛空敞開的門戶,接引過去。
「書上記載,內景地千奇百怪,有的是悟道之處,如樵夫觀人對弈,斧柯爛盡;有的是奇遇之所,如入廟之中,得食牛、虎、熊等樣式的麵團,吃完落肚神力大增————
白啟心下思忖,充滿期待,不知道他這一趟,可能遇到什麼?
「甚至還有道喪之前,旁門遺留下來的洞府遺蹟,孕育諸般天魔子,其中艷色無邊,春光旖旎,專門試煉道心。
像我這種道心堅定之輩,最適合————草!」
白啟那道神魂胚胎宛若穿過無形門戶,剛邁進內景地,頓覺顆顆念頭凍結凝固,如墜冰窟,甚至無法運轉開來。
他所入目之處,皆是滂沱無盡的鵝毛大雪。
一縷縷寒氣加諸於身,好似千萬道劍光穿刺而過!
緊接著,白啟神魂大震,還未有任何反應,頃刻爆碎!
宛若被用力摔地的瓷器,徹底碎裂!
「嘶!老陳,會不會有點太狠了?」
陳行目睹這一幕,頗為不忍心。
這等斬滅靈肉,割裂天地的駭然劍氣,連他都覺得煎熬。
自家徒孫哪裡經受得住!
「唯有刻骨銘心,才能感同身受。若不如此,他怎麼悟得出這劍氣之精妙————死個成千上萬次,琢磨出半成精義,都算你徒孫天資橫溢,氣運深厚了。」
陳隱揮動衣袖,將白啟炸成齏粉的神魂胚胎聚攏成形。
「當然了,你要於心不忍,本教主也可以就此打住。」
陳行以手遮眼:「無妨,不看就好。
苦一苦阿七,負疚我來擔。」
陳隱嘴角抽動,繼續抽取根植於陳行體內寸寸血肉,宛若附骨之疽的森寒劍氣,注入那方原本屬於四逆魔教,如今被廢棄的內景地。
「人麻了————這是什麼見鬼的機緣!」
白啟那道破裂崩碎的神魂胚胎,好似得到絲絲縷縷的靈機滋養。
瞬間像和水的泥巴,被重新聚攏。
他還沒弄清楚情況,鋪天蓋地的滂沱大雪,再次簌簌落下。
片刻之間。
整個人竟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足足十七次!
若非白啟曾進過通文館的祖師堂,有被毒打的豐富經驗。
這時候早已神智大亂,毫無知覺了。
「這方內景地,每一寸遍布著劍氣,就連吞吐、呼吸、甚至舉手投足,邁步走動,都要受劍氣凌遲————」
當白啟死過五十八次,他終於看清楚周遭景象,鵝毛也似的滂沱大雪,實為洋洋灑灑的實質劍氣。
它們如蘊靈性,飄蕩浮動,哪怕細小如牛毛的一縷一絲,也足以伐滅生機,誅殺靈肉。
「恐怖————如斯!」
白啟面對著漫天徹地,橫空遮野的森寒劍氣,油然生出一種無力掙扎、無法阻擋的絕望感,連同那種刺痛魂靈的煎熬苦楚,一起折磨著他。
宛若置身於無邊煉獄,不得超脫!
浩瀚心海中,凶蛟孽龍張牙舞爪,興風作浪。
「人我是須彌,邪心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
白啟神魂顫鳴,冥冥念誦著《蛟伏黃泉經》,把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抹殺,轉而穩固搖搖欲墜的心神念頭。
「一百二十七次,就擺脫了殺伐加身的臨死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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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隱不斷地揮袖,攫取萬龍巢的豐沛靈機,澆灌在白啟被劍氣刺得稀巴爛的神魂胚胎上。
這位白陽教主相當詫異,生死當前,油然而生大恐怖、大驚駭,此乃人之常情。
帝王將相,豪傑梟雄,誰能不怕死的?
縱然蓋世天驕也抵不過歲月如刀,斬殺而下。
所以道藝四境,邁向神通秘境那一步。
是「打破生死屏障」。
勘破枯榮,陰極陽生,才能做得「鬼仙」。
「我早已說過,阿七他的悟性,比我那個孽徒還不講道理。」
陳行遙遙注視著內景地,不停處於生死之間的白啟。
「你覺得阿七還要死多少次,才能把握住劍氣變化?」
陳隱認真思索:「應當在五百次內。」
陳行卻信心十足道:「三百次,足矣!」
「這劍氣時大時小、時粗時細、時隱時現、時明時滅,可謂千變萬化,極盡所能。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只能默默承受!」
白啟穩住破碎又彌合的神魂胚胎,運轉《蛟伏黃泉經》。
浩瀚心海中,須彌靈山鎮壓一切。
直至他死到兩百五十三次,逐漸發現自身的顆顆念頭,好似容納絲絲縷縷的森寒劍氣。
「劍氣,乃生死之變,殺伐之聲————」
白啟兀自悟得這一句話,好似誰人於耳邊輕聲呢喃。
那道無名墨籙明滅閃爍,浮現出一行行字跡一【你受劍氣所殺,極大地增進劍道感悟————】
【你受劍氣所殺,劍道感悟愈發深刻——————】
【你受劍氣所殺,終於從數以百次的生生死死中,提煉出非凡的精義】
【可凝聚神種】
【劍君十二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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