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人比昨天又多了。
今天加了個烤爐，上面擺的新品。
黯然銷魂翅。
兩隻唐黑虎分開烤，一人負責一個。
排前幾個的有個小伙子，手裡攥著手機，還不時看向李樂的水果攤。
他是李樂的幫工。
李樂提前給他打了電話：「你先去唐黑虎那排隊，給我買兩串雞翅。」
幫工沒問為什麼。老闆說買就買。
馬媛媛這幾天收攤經過那攤位，腳步都慢半拍，眼睛往那邊瞟。到了攤位後，也時不時的往烤雞翅的攤位瞟，李樂看在眼裡。他們跟王曉亮之間有過節，拉不下臉排隊，何況隊那麼長。
今天讓她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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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幫工了。
李淑梅嗓門照舊炸耳朵：「要哪種？今天新加了黯然銷魂翅，辣的，特辣的那種！不能吃辣千萬別買啊，十五一串。原味也有。」
頓了一秒，她補了句老話：「一人兩串，多了沒有。」
「那我各要一串。」幫工挺機靈。
李淑梅利索夾了兩串遞過來。幫工付完錢，轉頭就跑。
跑回攤位，獻寶一樣往李樂面前一遞。
「來了來了！一串原味，一串那個什麼黯然什麼翅，巨辣那個。」
李樂接過來，瞄了眼紅彤彤那串。
辣的不行。孕婦不能吃這個。
他把原味遞給馬媛媛。
「嘗嘗。」
馬媛媛沒推辭，接了。
李樂把辣的塞幫工手裡。
幫工一臉不干：「老闆你吃啊，今天我請。」
「剛吃撐了，不想吃。」
馬媛媛咬了一口原味，嚼了兩下。
沒吭聲。
但眼睛已經黏到幫工手裡那串紅彤彤的上面了。
幫工反應快，直接遞過來。
馬媛媛也不客氣。拿過來先掰了一塊，往李樂嘴邊懟。
李樂往後躲。
「吃一塊。」
「真不——」
「讓你吃你就吃。」
李樂張嘴，接了，塞嘴裡嚼。
馬媛媛把原味剩的一塊塞幫工手裡，自己先啃了口原味的，又啃了口辣的。
她本來不怎麼碰辣。懷孕之後口味變了，見辣就嘴饞。可她沒想到，這個辣是這麼個辣法。
「真好吃。」幫工在旁邊嚼得滿嘴油，「可也真是辣。」
馬媛媛沒理他，只管啃辣的。
第一口還行。
第二口，嘴唇開始發麻。
第三口，舌根燒起來了。
她沒停。
一口一口往下啃。
肉嫩，入味，皮烤得焦脆，辣椒麵裹得均勻。越嚼越香，越香越辣，越辣越停不下來。
啃到最後一口，眼淚下來了。
不是感動。
純粹辣的。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
黯然銷魂翅。
還真他媽能讓人流眼淚。
又加了一百串，烤翅還是不到兩個小時賣光。
而且黯然銷魂翅反響更熱烈。
收攤。
馬媛媛往停車場走，經過夜市出口，餘光掃到兩個人。
兩隻唐黑虎。
太好認了。黑臉沒卸，衣服沒換，並排往歡羅電競酒店走。一個高一個矮，步子還挺同步。
她腳步沒停。上車，關門，發動。
嫉妒拱上來了。
視頻拍得好也就罷了。
漲粉快也就罷了。
雞翅還這麼好吃。
真氣人。
氣人的不是雞翅好吃。
氣人的是吃完了還想吃。還想去買。還拉不下那個臉。
回到家，洗了澡，躺床上。
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她不想看唐黑虎的帳號。
但手指不聽話。
點開主頁。
今天沒發。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踏實了。
這更新頻率也不行呀。
也是一隻斷更狗，不對，斷更虎。
第二天睡到中午，餓醒的。
李樂做好了飯端桌上，喊她過來吃。
她邊扒飯邊刷手機。沒劃幾條，唐黑虎的視頻蹦出來了。
推薦流量給得狠，根本躲不掉。
點進去。
背景音樂一響她就知道——又是唐伯虎點秋香。
你就不會來點新鮮的。
畫面：唐黑虎在寫字。
毛筆蘸墨，落紙。剪輯加了速，筆鋒卡著獨白的節奏。
「別人笑我太瘋癲——」
字出來了。飛白帶墨，寫得張揚。
「我笑他人看不穿——」
第二句。筆鋒更狠，墨點濺出畫面。
「不見五陵豪傑墓——」
第三句。正常，工整，沒毛病。
馬媛媛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
她等第四句。
無花無酒鋤作田。
誰都知道該接什麼。
但他肯定有反轉。
畫面里毛筆一頓。
獨白停了。
安靜了兩秒。
然後一個完全不搭的聲音冒出來——
「你好我是唐黑虎。」
第四句的位置，紙上寫的就是這七個字。
馬媛媛一口飯差點噴出來。
緊接著石斑魚大師經典的笑聲炸開了。
那個笑。賤兮兮的，得意洋洋的，收不住的笑。
視頻結束。
馬媛媛放下筷子。
李樂坐對面看她臉色，沒出聲。
「煩不煩。」她嘟囔了一句。
李樂掃了眼她手機屏幕：「看的什麼？多吃菜。」
她沒回話，自己把視頻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評論區又炸了。沒眼看。
她鎖了屏幕。扒了兩口飯。又解鎖看了第三遍。
心裡有氣歸有氣。
這視頻確實能學東西。
他們也擺攤，也做帳號，也搞線上線下。還在同一個夜市。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碗裡的飯發了會兒呆。
歡羅電競酒店。
王曉亮把手機扔床上，活動了一下手腕。寫了一下午的字，手腕發酸。
羅必勝躺另一張床上刷評論，嘴角往上翹。越翻越合不攏嘴。
「數據又漲了。後台私信都炸了，好多商務找過來談合作。咱們什麼時候接GG？開直播帶貨？」
「不急。」
「怎麼不急？趁熱打鐵啊。」
「人設還沒穩，現在接GG，粉絲會反感。再養養。」
羅必勝翻了個身，把手機舉到臉正上方，刷了幾秒，又放下來。
「行吧，聽你的……哥，你有錢了以後最想買啥？」
「這個問題我還沒有想過，等我想想……回老家給我爸買輛車吧，我要不去，他肯定自己不會買，他那輛車太舊了。」
「不給自己買個啥？」
「我啥都有，沒想買的。」
「我也要買輛車，買輛跑車？」
「你喜歡跑車？」
「喜歡，我以前纏著我爸媽，給我買，那會兒真混蛋，現在有機會自己買了，這感覺太爽了。」
「沒有男人不喜歡跑車吧，你不喜歡？」
王曉亮沒接話。過了幾秒才開口。
「識物猶識人，辨其質，可賞而勿溺。溺則神氣為所奪。」
羅必勝愣了一下。
王曉亮直接翻譯：「看一個東西就跟看一個人一樣，得看透它的本質。喜歡可以，欣賞也行，但別陷進去。一旦陷進去了，精氣神就被它影響。」
「不至於吧……」羅必勝撓了撓頭，突然坐起來，「等一下，我好像明白了。你是說跑車也是虛的？扒掉那層殼，它就是輛車？」
「漂亮，恭喜你，就是這個意思。」
「不對啊。」羅必勝不服，「跑車能跑多快，普通車能跑多快？這能一樣嗎？」
「中國的公路，最高限速多少？」
「一百二。」
「跑車廠家告訴你，我這車十秒加速到兩百碼。你信不信？」
「信啊，人家確實能做到。」
「你買回來，你做得到嗎？」
羅必勝張了張嘴。
「你做到了，交警就不樂意了。你做到了，交警也沒發現，那你就是拿自己和別人的命開玩笑。兩百碼。路上這麼多車這麼多人，你告訴我哪條路具備跑兩百碼的條件？」
「你的意思，這也是徒有虛名？」
「你花一百萬買的不是速度。你買的是它能跑兩百碼這件事本身。但你永遠用不上。這不叫虛，叫什麼？」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羅必勝躺回去：
「……那我買輛好看的就行了。」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
「買輛好看而且實用的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