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就一個包廂,今天趕巧空著,五個人圍了一桌。
離酒店近,走路幾分鐘,羅必勝還在當值,有事隨時能跑回去。
菜陸續上了。羅奇強夾了一筷子荔枝肉,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嗯,味道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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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嘗了口白灼蝦,點了點頭:「這蝦真新鮮。」
王曉亮看著他,腦子裡忽然蹦出方東旭來。
方東旭嫌棄這裡。
可羅奇強算真正有錢人了,他不嫌這個地方簡陋,看的是菜。
羅奇強擱下筷子,掃了一眼這間不到二十平的包廂,牆皮有點泡,燈罩上積了層油菸灰。他沒皺眉,反而樂了:「這種店能開長的,十有八九是老闆自己在後頭炒菜,要不就是家裡人掌勺。想吃地道的,還得是這樣的小館子。大飯店?味道都差不多。」
羅媽給他們倒了酒,羅必勝除外。羅奇強端起來,先敬了王曉亮和謝輝。
三杯下去,話頭就轉了。
「怎麼樣,開業這些日子,帳算過沒有?」
王曉亮沒接,朝羅必勝抬了抬下巴。
羅必勝攥著筷子,喉結動了一下。他爸問他話,跟老闆問員工似的,天然帶壓。
「算了。」他清了下嗓子,「按現在這個狀態跑下去,一年多能回本。就是不知道後面還能不能一直生意這麼好!」
「多久?」
「一年出頭,十四五個月吧。」
羅奇強沒急著評價,轉頭看他老婆。羅媽點了點頭,意思是聽到了。
羅奇強端起酒杯晃了晃:「電競酒店跟網吧有個相似的地方,開業頭三個月,只要沒碰上什麼大的變故,基本就能看出來這個項目能不能賺。」
「小文是酒店管理出身,他跟我說過,福城這種城市,五年做一次裝修升級比較合適。電腦設備嘛,你們對著蟲蟲那邊的升級節奏跟就行了。這五年裡頭,你們淨賺兩年多的錢,問題不大。管理到位、服務跟上的話,還能更好點。」
他又喝了口酒。
「也就是說,你們兩個新手,幹了一件挺漂亮的事。這和我當初的預判差別很大。」
羅必勝興奮的看了王曉亮一眼。
「我剛才上去轉了一圈,整體相當不錯。裝修有些細節差點意思,其他的倒也沒什麼可挑的。」
羅奇強說完這話,沒再多夸。
但羅必勝臉上那股勁兒,藏不住。嘴角壓了又壓,還是翹起來了。他爸很少當面說好,今天算是破天荒。
電話響了。
羅必勝掏出手機一看,總台。還是剛才那台機器的問題。
「我去趟。」他起身,椅子往後一推就往外跑。
羅媽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這也太辛苦了,一頓飯都吃不安生。」
羅奇強給自己添了半杯酒:「這有什麼。當年開網吧的時候,胡楊和王剛都比他現在小,熬夜是家常便飯。對了,還有丫丫,人家那會兒當值班經理,盡心盡力,別忘了,當時人家就是千金大小姐。人是鍛鍊出來的,不是慣出來的。」
「你看他這幾年不在咱們身邊,變化多大。」
王曉亮接過話:「羅叔,必勝是真能幹。整個酒店,從裝修到跑手續,全是他一個人盯的。我基本沒怎麼管。」
羅媽一聽這話,眉梢都飛起來了。
羅奇強看了王曉亮一眼,嘴角動了動:「曉亮,你也別太謙虛。沒有你,他一個人絕對不敢幹。」
這話說得實在,王曉亮沒法反駁。
幾杯酒又下去了。包廂里安靜了一小會兒,羅媽起身去了趟洗手間。王曉亮看了看謝輝,又看了看羅奇強,心裡頭那個事翻來覆去壓不住了。
「羅叔,有個事我想跟您聊聊。」
「你說。」
「必勝和程歡的事——」
王曉亮把前因後果理了一遍。程歡她爸住院,程歡瞞著家裡跟羅必勝處聯繫,她爸瞧不上羅必勝。他說完,端起酒杯碰了碰羅奇強的杯子:「能不能二位長輩出面,去見見歡歡她爸媽,把這個坎給過了?必勝其實挺難受的。」
羅奇強沒急著喝,杯子擱在唇邊停了一下。
「這個事,必勝跟我說過。」
王曉亮當然知道,正因為說過,他才開口的。
「我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出面。」
「那——」
「後來沒去。」
羅奇強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她爸那個病的情況,有點棘手,我怕去了反而刺激他,適得其反。」
羅媽此時已經返回坐了下來,一聽就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而且,我不看好他們。」
這句話說下來,王曉亮愣了,不是說必勝喜歡的,你就喜歡嗎?
「羅叔,歡歡真是個好姑娘,她跟必勝感情很深的。」
「我知道。」羅奇強點頭,「必勝能跟我說這事,說明他是真上心了。那丫頭心善,我也知道。」
「那您為什麼——」
「道理很簡單。」羅奇強倒了口酒,沒喝,就那麼轉著杯子,「她要跟必勝在一起,必要條件是什麼?是跟家裡翻臉。」
王曉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如果她真的跟家裡決裂了,跑來跟必勝過日子——我反而看不上她了。」
「為什麼?」
「一個連親爹死活都不管的人,非要追自己所謂的幸福,這種人,不好。」
羅奇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重音,但每個字都很得結實。
「很不好。」
王曉亮被噎住了。他想反駁,可話在嘴邊轉了兩圈,愣是找不到口子。因為羅奇強說的有道理,而且是那種讓你不舒服、但你沒法反駁的道理。
「那就……只能這麼耗著?您出面去跟她爸談談,不行嗎?」
「她父親很難說服。」
「您都沒去啊!」王曉亮嗓門高了半截,「怎麼就知道說不動呢?」
謝輝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
羅奇強沒生氣。他反而笑了一下。
「必勝能有你這樣的兄弟,是他的福氣。」
他把杯子推到桌中間,示意王曉亮和謝輝一塊碰一個。三個杯子碰在一起,響了一聲。
羅奇強喝完那口酒,夾了口菜,吃完繼續說:
「我跟她爸是同齡人。我這人喜歡交朋友,也喜歡琢磨朋友。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我的同齡人,大部分的腦子已經停在一個地方了,不會再往前走了。」
王曉亮沒插話。
「我算比較特殊的,為什麼?因為我有胡楊、小文他們這幫兄弟。說是兄弟,其實對我來說他們更像老師。尤其是胡楊。」
羅奇強頓了頓。
「胡楊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很多年。他說——這個世界一直在變化,你得跟著走。這個世界從來沒有變過,你心裡始終要明白。」
王曉亮聽完,腦子裡擰成了一個結。
什麼意思?一直在變,又從來沒變?
劉爺爺曾經也說過,這個世道從來沒變過,但胡楊卻多了半句。
羅奇強看出他懵了,不著急,又碰了一杯酒,才接著往下說。
「必勝跟我講了,你請人家一家子吃牛雜,她爸說他不吃臟器。」
王曉亮點頭。
「他如果單純是嫌髒不吃,說明他連最起碼的禮貌都沒有——人家請客,你挑三揀四的,什麼意思?」
「如果他是以前吃過一次,覺得臟器有異味受不了,這能理解。正常。」
「但是,他大概率是什麼情況呢?他是覺得天底下所有的臟器,都跟他當年吃的那一碗,一個味兒。」
這句話一出來,王曉亮腦子裡那個結忽然就鬆了,他好像知道了什麼意思。
「他就是那種——世界在變,他不變的人。」
羅奇強靠回椅背上,眼睛還在王曉亮的臉上。
「我身邊的朋友大部分也這樣,尤其是日子過得安穩的,越安穩越這樣。現在年輕人管這種人叫什麼來著?」
「老登。」謝輝冷不丁冒了一句。
羅奇強指了指他,樂了:「對,老登。」
他收了笑。
「老登不可怕。可怕的是什麼?是那種幹什麼事都覺得自己對的人。你跟他講道理,他壓根聽不進去。因為在他的世界裡,他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定了性了。牛雜是臭的,女兒嫁人得嫁他認可的,你不在他的標準裡頭,你說破天他也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