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必勝的喉結滾了一下。
「不合適」三個字,很重,落在桌上,震得咖啡杯里的液面晃了一圈。
他沒低頭。
程爸看他,他也看程爸。兩個人中間隔著咖啡和甜點,表面上還算客氣,但眼神里充滿了敵意。
王曉亮坐直了。
他差點開口——憑什麼不合適?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羅必勝脖子繃著筋,下巴微微前伸,看著挺硬。但桌子底下那雙手攥在膝蓋上,指尖全白了。
不能替他懟。得讓程爸把話亮出來,亮出來才好一條條拆。
「叔叔,你覺得哪兒不合適?」王曉亮把語氣壓平了,「說出來唄,咱們能改的改。必勝的可塑性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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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爸擱下杯子,杯底磕碟子,響了一聲。
「改不了。」
「不說怎麼知道改不了。」
「家庭,學歷,長相。」
三個詞,中間連口氣都沒喘。
「你跟我說說,怎麼改。」
王曉亮沒急著接。
程爸往下說了。
「我和歡歡她媽,央企三十年。工作穩定,生活體面。歡歡從小到大沒缺過什麼東西。」
這是說他們的家境的優渥。
他轉向羅必勝。
「你呢?聽說上大學就開始打工。大三就不跟家裡要錢了。什麼條件,不用我多問吧。」
羅必勝嘴角扯了一下。
「沒錯。大三開始,家裡一分錢沒拿過。」
停了兩秒。
「叔叔,一個大學生自己能養活自己,難道不比每個月等爸媽打錢過日子強上不少?」
程媽在桌子底下碰了碰程爸的胳膊。
程爸沒理她。
「那是你家裡給不了。」程爸的語速不緊不慢,「父母讓你上大學是讓你讀書的。你有那麼多時間打工,說明你精力沒放在學習上。」
「打工就不是學習了?」羅必勝聲音拔高了一截,「課本上教不了的東西多了。」
「你高考多少分?歡歡可是 985 名校。」
這是說學歷了。
程爸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羅必勝的嘴合上了。
整張臉的肌肉都僵了。
王曉亮趕緊接。
「叔叔,高考不能代表一切,咱們往前看……」
「往前看?」
程爸打斷他。
「高考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唯一公平的機會。尤其對經濟條件不好的家庭,你跟我說往前看?」
「行,那就說將來。」
程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歡歡985畢業,回我們那兒,她那個學歷就是硬通貨。進我們單位,不用走後門。她心氣再高一點,考個公務員,更是穩穩噹噹。」
他看著羅必勝。
「你呢?精科大學。不好聽的話我說了啊——你那個文憑,統招大專都不如吧。家裡幫不上忙。你準備幹什麼?跑銷售?賣汽車?還是賣保險?或者繼續在網吧當網管,日夜顛倒?」
一個問號接一個問號,刺向羅必勝的臉。
他的臉頰肌肉在抽。
「將來你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這不是看不起你。這是現實。」
程爸端起美式,抿了一口。
羅必勝不看程爸了。
他轉過頭,看程歡。
「如果我真跟叔叔說的一樣,將來沒出息,掙不了大錢,給不了你好的物質條件——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程歡的眼睛還是腫的。
「別的我可能暫時做不到。但你的清單,我陪你一項一項完成。這個我做得到。」
程歡看了看他。
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母親。
沒回答。
羅必勝咬了咬後槽牙。
他覺得自己讀懂了。
大腿一撐,要起身。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摁住了他的膝蓋。
王曉亮沒看他,手上的勁不小。
意思很明確。
坐下。還沒到走的時候。
羅必勝的屁股又落回去了。胸口堵著一團東西,上不來下不去。他覺得自己多餘。覺得自己壓根就不該坐這兒,讓人扒開了里子一層層挑毛病。
王曉亮鬆開手,手肘擱桌上,十指交叉,看著程爸。
「叔叔,我問你個事兒。」
沒等程爸回答,他就繼續了。
「你了解你女兒嗎?」
程爸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自己的女兒,我能不了解?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了吧。」
「那你知不知道,歡歡上大學以後,列了一個清單?」
程爸愣了。
「什麼清單?」
「喝一次冰扎啤,喝一次白酒,喝醉一次,去一次網吧,蹦一次極,和喜歡的男生談一次戀愛。應該還有很多,我知道的也不多,必勝肯定清楚。」
「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一開始也不理解。」王曉亮語速放慢了,「一個985大學生,列了這麼個清單,誰看了不覺得莫名其妙?喝啤酒、去網吧,算什麼人生清單?這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幹的事嘛。」
「但今天從早上吃牛雜粉開始,到坐在這兒聽你這些話——我全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
程爸的臉一下沉了。
「你說什麼?」
「吃什麼不行,交什麼朋友不行,學什麼專業你定,畢業去哪你定,找什麼對象你也定。從小不准她出一丁點岔子。牛雜不能吃,酒不能喝,打工的男生不能處。」
王曉亮的聲音不大。
「叔叔,你管得了她一輩子?你將來給她挑的人,就一定能讓她過得好?」
程爸的手攥住了杯子,指節鼓起來。
「她那個清單,不是小孩子鬧著玩。那是二十年被摁著的一個人,由內到外的反抗。你說是愛護,好聽。不好聽——那叫控制,是你用父權在強行控制的你的女兒。」
程歡的眼眶紅了,看了一眼羅必勝,低下頭,拇指在杯壁上磨來磨去。
程媽張了張嘴,沒出聲。
程爸的胸口起伏了兩下。
「說完了?」
「沒有。」
王曉亮接著來。
「說到家庭,必勝的情況……」
「哥。」
羅必勝打斷了。
「別說了。走吧。」
王曉亮的手又伸到桌子底下,按住他的大腿。這回勁更大了。
必勝的少爺脾氣已經上來了,得用這隻手按住。
「必勝家確實不富裕。但他爸,是個通透的人。對這個兒子有信心。他媽慣著他,但關鍵時候從來不拖後腿。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未來差不到哪去的。」
程爸鼻子裡擠出一聲冷笑。
「說夠了吧。」
杯子擱下來。
「我只信眼見為實。我今天看到的,就是一個高中沒好好念、大學混文憑、靠打零工勉強餬口、家裡幫不上半點忙、前途一片渺茫、長相普通、一個末流學校的畢業生。」
「叔叔。」王曉亮寸步沒讓,「你說這些,除了長相,哪條是你親眼見過的?今天頭一回見面。你所有的判斷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這叫什麼眼見為實?」
程爸太陽穴上的筋跳了一下。
嘴角繃得死緊。
椅子腿嘎地一聲。
羅必勝站起來了。
王曉亮的手空了。
「哥,走。」
他把椅子推進桌子裡,一下一下推,慢得刺耳。
他看著程爸。
「沒什麼好說了,我已經有答案了。」
程爸端著杯子沒動彈。
羅必勝把身體站直了。
「眼界就這麼點兒高,還成天替別人做決定。」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程爸手裡的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咖啡濺出來幾滴,白桌布上洇開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整個咖啡廳安靜了。
連吧檯的咖啡機都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