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奇山端著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就在茶壺上。
羅必勝扭頭看王曉亮,眼神就差寫上字了——這人啥毛病?
王曉亮沖他搖了下頭,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有點燙,嘴裡隱約泛了一絲茶味,估計是紫砂壺裡留的底。他沒說什麼,放下杯子往後一靠。
三個人圍著茶桌坐,壺裡的水咕嚕響,白汽從壺嘴裡一股一股地頂上來。
沒人開口。
羅必勝看看范奇山,又看看王曉亮,嘴動了動,不知道如何開口,索性不說了。
范奇山提壺,又給三個杯子續了一輪。還是沒放茶葉。
王曉亮本以為范奇山想聽羅必勝的事,等了半天,人家壓根沒那個意思。
得,還是繼續把他當空氣吧。
這是跟范奇山混久了琢磨出來的——你看不見他,他看不見你,各自待著,誰都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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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勝。」
羅必勝正愣神呢,一抬頭。
「你來福城有想去的地方沒?這兩天我帶你們轉轉,或者把車鑰匙扔給你,你跟歡歡想上哪上哪。」
羅必勝擺了下手:「明天你帶著我們轉轉就成,後天我跟歡歡兩個人晃一天,完了後再說。」
「行。」
「等歡歡生日過完……」羅必勝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我想把家裡的事跟她交個底。」
王曉亮沒動。
「你是說到現在,歡歡還不知道你家啥條件?」
羅必勝點頭。
「你沒講?」
「沒。」
「她沒問?」
「也沒問過。」
「我有點怕了。」
羅必勝蹦出這幾個字,王曉亮心裡明白了。他家有錢,他不想告訴程歡,之前沒告訴是因為害怕程歡因為錢和他好,經歷了兩段不好的感情,有點畏懼了。
現在說,也意思很明確,程歡已經完全通過了羅必勝的考驗。
「歡歡應該是不想傷我的自尊心。」
這話王曉亮也能明白,羅必勝大二開始一直做網管,在程歡眼裡就是個家境不好的窮學生。程歡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句,不是不好奇,是怕他難堪。
「她那個人,外頭看著凶,其實心軟得不行。比誰都怕傷著別人。」
王曉亮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那之前的事呢?」
羅必勝看過來。
「前兩任,你打算跟她講嗎?」
「不會主動提。」羅必勝想了兩秒,「但她要是問,我全說。一個字不瞞。」
「歡歡是個好姑娘。」王曉亮給程歡下了自己的定義。
羅必勝點了下頭。
這一下點得沒什麼力氣。
王曉亮看在眼裡,沒追問。范奇山又把壺提了一次,水線穩穩落進三個杯子裡。從頭到尾,他一句話沒插,也沒有要插的意思。
安靜了十來秒。
「必勝,你有事?」
羅必勝又點了一下。這回連裝都懶得裝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攤,眼睛落在范奇山背後牆上——掛了四個字,「就是高興」。
「其實我倆原來的計劃,不是來福城。」
「嗯?」
「歡歡清單上寫的畢業旅行,目的地是新疆或者西藏。」
「不會是因為我改的計劃吧?」
羅必勝嘴角拉了一下,不算苦笑,也不算什麼別的:「歡歡是因為你跟佳佳。本來佳佳也說要來的,她特別開心。」
「但我自己,不全是為這個。」
「你還有別的事?」
「文叔前陣子來過,看了你這邊的鋪子。後來三叔又給你出了主意。之後,他把文叔和我爸叫去了,說了個計劃。」
「什麼計劃?」
「他們建議我過來,把你二樓拿下來。」
「拿二樓?幹嘛用?」
「我自己單獨跑一個項目,我爸特上心。」
「蟲蟲網吧?」
「不是網吧。」
「那是什麼?」
「電競酒店。」
王曉亮嘴沒動,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電競酒店,說白了還是酒店,房間裡塞滿高端電競設備,按間收費,能過夜。瞄的就是年輕人,尤其是那幫拉上三五個兄弟組隊開黑的。樓下美食廣場,夜市一開,流量往上導,消費群體不會少。
二樓的格局本來就是一間一間隔好的,改造難度不算大。唯一頭疼的是衛生間——電競酒店每間房必須配獨立衛浴,這是硬性條件。
但偏偏,謝輝那個老登,當初改消防的時候鬼使神差,在二樓每個房間都預留了下水管道。王曉亮當時還納悶,問了一嘴。謝輝說萬一以後租給快捷酒店呢?獨立衛浴是死條件,現在不留,將來再開槽,費用直接翻倍。而且會影響已經租出去的鋪子。
現在回頭想,這老登關鍵時刻確實管用。
「倒是能搞。」王曉亮慢慢開了口。「房間數量,硬性條件都基本符合。」
「前面有蟲蟲的牌子撐著,起步問題不大。」
羅必勝搖頭:「不掛蟲蟲。」
「為啥?」王曉亮有些驚訝。
「這是我爸的意思。」
「現成的品牌不用,什麼理由?三叔沒阻止?」
「本來三叔說就像當年一樣,他,文叔,我爸三人入股,還按當年的出資比例。我爸不同意,他說這個項目八成賠錢。蟲蟲到今天為止,沒有一家店賠過,不能因為我把招牌砸了。」
王曉亮手指停在扶手上。
賠錢。
明知道賠錢,還讓兒子上。
他腦子裡拐了兩下,一下子就通了。
這不是做買賣,這是交學費。
拿出上百萬出來,讓羅必勝從頭到尾自己操一個盤——選址、裝修、採購、招人、運營、踩坑、賠錢——整個鏈條走一遍。
虧了?無所謂,上課哪有不花錢的。
賺了?那是撿的。
當初給女網紅刷幾百萬的火箭,燒完還差點出了人命。現在還是燒錢,但性質完全不一樣。不管最後賠多少,本事長在人身上,誰也拿不走。
「你爸是個明白人。」王曉亮感慨羅必勝父親的通透。
羅必勝沒接。
「不掛蟲蟲的名,也是不讓你背包袱。賠了就賠了,只要你能從頭走到尾,開業那天就算你贏了。」
「這些三叔耐心的給我講了,我聽到一半就懂了。」羅必勝聲音悶了下去。
「但是?」
「我的心定不下來。」
「因為程歡?」
羅必勝沒否認。
這事就是一道二選一。選了福城,跟程歡就成了異地。選了程歡,項目就黃了。兩頭都想抓,兩頭都抓不穩。
「還有一個。」他聲音又壓低了一格。「我本來是要考研的。真要來福城盯項目,時間全填進去了。我那底子你清楚,本來就夠嗆,再一分心——」
話斷在這兒。
後面不用說了。
考研這條路,基本廢了。
王曉亮看著他,沒急著開口。這種岔路口,不是別人兩句話就能幫他拐過去的。
「考試回去考不就行了?」
「哥,我幾斤幾兩你心裡沒數嗎?」羅必勝抬起頭,「踏踏實實複習兩年都懸,一邊裝修一邊看書?我糊弄自己呢?」
茶室又安靜下來。
壺裡的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翻騰了。范奇山把壺擱回底座,手指搭在壺蓋上,輕輕擰了一下。
不一會兒,它就又開始鬧騰。
羅必勝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你爸知道你糾結?」
「不知道。他覺得我過來轉一圈,等我看完場地,就把錢給我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