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說長不長，再翻幾頁又到了。
建築行業干改造裝修，那是強項。三個月，基本樣子就出來了。臨街面的鋪子全部打通，重新隔出大小不一的門面，白牆、地磚、捲簾門，一條線排開。樓梯外掛著旺鋪招租的橫幅，紅底白字，風一吹嘩嘩響。
謝輝這三個月跑爛了兩雙鞋。
消防、工商、稅務、衛生，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磨。第一個辦下來的執照是個體的——二媽盒飯。
內部食堂改成對外營業的個體戶，負責人寫的李淑梅。
怎麼運營，還沒最終定。
李永玲和易佳慧窩在車庫改成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做帳、開發票、發工資。最後三個項目的尾款手續一筆一筆必須認真仔細。崔婉秋坐旁邊桌上，面前堆著一摞一摞文件夾，謝輝每跑回來一趟，就往她桌上丟一堆。
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消防驗收單、環評回執、勞務工臨時用工合同模板。
崔婉秋登記整理，編花名冊，手指敲鍵盤敲得飛快。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院子裡叮叮噹噹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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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亮這三個月，幹的事最簡單，也最磨人。
接待。
臨街面的外鋪，每天都有人來問。開餐館的、賣服裝的、做手機貼膜的、搞菸酒批發的，什麼人都有。王曉亮搬了把椅子坐在車庫門口，誰來都是那套話。
「價格還沒定好，想要的留個聯繫方式。」
來的人聽了，有的留了號碼就走，有的不甘心，杵在那兒多問兩句。
「大概什麼價位？我心裡好有個數。」
「沒定。」
「那什麼時候能定？」
「等通知。」
有個穿金鍊子的老闆，開著輛大奔，專門來看了兩趟。
第二趟直接拍了一沓現金在桌上。
「最大那間我要了，一年房租多少？現在就付。」
王曉亮看了一眼錢，沒碰，他知道這是誠意。
「不租。」
金鍊子愣了：「啥意思？錢不夠？加。」
「公司還沒最終定。」
這間最大的鋪子，前後貫通，他已經有了打算。
金鍊子的臉掛不住了。拿起錢，甩了句「你等著後悔吧」，上車走了。
謝輝正好從外面跑手續回來，看見大奔絕塵而去。
「咋了這是？」
王曉亮把情況說了。謝輝嘬了嘬牙花子，沒評價。
外鋪搶手，內鋪冷冷清清，少有人問。
也正常。不臨街，沒有自然客流，做生意全靠自己引流。擱一般人，誰願意往裡頭鑽？
王曉亮辦了個福城本地手機號，用魏子衿給他買的那部手機，拿公司名義註冊了個短視頻帳號，開始拍視頻。
內容很簡單，就是他的夜市計劃。
鏡頭裡，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後是正在施工的鋪面。
「福城又一家夜市，即將開業，招商中。攤位有限，先到先得。」
發出去，播放量幾百。
第二天換個角度再拍一條，還是幾百。
謝輝刷到了，轉發朋友圈，配了句「老闆親自下場了」。
點讚三個。其中一個是崔婉秋。
收效平平。
倒也不是完全沒動靜。陸續有人私信問情況，也有人跑到現場看。但王曉亮跟他們聊了幾句就發現問題了——來的人清一色，眼睛裡全是激情，嘴裡全是宏圖大志，一問經驗，沒有。
「我想擺個燒烤攤！抖音上那些燒烤攤子一天賺好幾千！」
「你以前烤過嗎？」
「沒有，但我可以學啊！」
王曉亮心裡給這類人歸了個檔——充滿激情的首次創業者。
激情這東西，來得快，去得更快。租給他們，撐不過兩個月就得撤攤，到時候會壞了這裡的氣場。
不想租。
但不租就意味著內鋪繼續空著，這是多大的浪費呀。
也是對自己判斷的諷刺。
這要是租不出去，餐飲廣場怎麼搞起來。
倒是有個意外驚喜。
三個月下來，成效最好的，竟然是二媽盒飯。
李淑梅和大師傅兩個人，硬是把食堂撐了起來。每天中午，院子裡的塑料桌椅和太陽傘底下坐滿了人。施工的工人要吃飯，附近寫字樓的上班族要吃飯，連路過的計程車司機都會拐進來。
十二塊錢一份，一葷兩素，米飯管夠，湯免費。
李淑梅站在出餐口，圍裙系得緊緊的，頭髮扎得利索，打菜的手穩得很。大師傅在後面翻鍋，油煙順著排煙管往外走，滿院子飯菜香。
中午高峰那會兒，隊伍能排到門洞。
王曉亮能看出來，這也是人手的不足，先這樣吧。
他站在車庫窗戶邊看著，心思轉了幾圈。再有一周施工就完了，該坐下來好好理一理。
午飯過後，下午上班。
組織所有人開會。
他站了起來，掃了一圈。
「今天叫大家來的第一件事，二媽盒飯今後怎麼運營分配利潤。大家說說。」
李永玲先開口。
「這是公司的資產，營業額應該全部交給公司。兩個人都拿工資，可以適當給一些獎金。」
話落下，安靜了兩秒。
李淑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動作很小，王曉亮看見了。
「李姐，你有啥想法，說。」
李淑梅搓了搓圍裙邊。
「我就說句實在話。我們倆要是想磨洋工，一天光準備自己人吃的不就得了？反正都發工資。幹嘛還這麼累，現在腿都是腫的。」
這話在理。
李永玲沒接，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本子。
王曉亮在桌邊坐下來。
「那就兩頭兼顧。食堂你們倆自負盈虧，給公司交租金。多的你們自己分配。但工資不變，我們所有人吃飯，你們也得包了，還有，如果你們之間因為經濟上鬧矛盾，這是模式就馬上停止，這個食堂我們也對外出租。」
李淑梅眉頭鬆開。「那我們可以早中晚都賣嗎？」
「房子是你們租的，費用你們自理。二十四小時都行。」
李淑梅扭頭看大師傅。大師傅點頭。
「行。」
王曉亮拍了一下桌子。「表決。這樣安排食堂，沒意見的舉手。」
刷——手全舉起來了。
李永玲也舉了。公司不虧，個人拿錢，帳算得過來，沒理由反對。
王曉亮看著那一隻手。
「很好。」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現在按這個思路，我有個建議，說給大家聽。大家根據自己條件，決定參不參與。先聲明，自願。」
所有人放下手，等著。
「因為這件事，也是公事私事摻在一起。」
謝輝靠著椅背，胳膊抱胸前。崔婉秋的筆懸在本子上方沒動。李永玲翻開了新的一頁。易佳慧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王曉亮。
「之前的接待室，已經改造完了。前後鋪相通，也是最大的一間。」
王曉亮停了一下。
「我想，在座的，把它租下來，合夥開一家超市。」
沒人說話。
李永玲的筆尖戳在紙上，只有一個圓點，沒有繼續運行。謝輝的胳膊從胸前放下來了。李淑梅張了張嘴，又閉上。
崔婉秋抬頭看向王曉亮，易佳慧眨眼的頻率停了下來。